《生长痛》得鱼忘荃

8、第 8 章 第八章

　　第八章

　　按理说在这种升学时的暑假是最开心的，没有作业，没有开学考试，也没有家长念叨，可以说是人生为数不多拥有纯粹快乐的时期。然而我并不开心，因为我要住校了。

　　这件事是我考上北中之后才知道的，当年信息通讯还没有那么发达，没有数不清的微信群，能得到成绩的方式非常原始——在校门口放几个大展板，按成绩依次排名。

　　成绩发放那天有好几个老师在校门口站岗，考上实验班的人需要领一份报到册，上面主要讲述了北中的历史以及入学需要做的准备，“住校”两个字从此占据了我生命中一段漫长的时光。

　　知道这件事之后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形的焦躁之中。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对于一切未知的事物抱有强烈的恐惧，对于未到来的事也会提前焦虑，直至这件事真的发生。

　　于是我一整个暑假都在思考和想象，住校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宿舍是不是干净，床会不会太小，我要洗澡该怎么办，室友会不会不好相处，一周才回家一次会不会不习惯。

　　开学前我妈带我去置办住校需要用的东西，大到被子床单，小到牙膏牙刷，麻烦得很。

　　开学那天我的焦虑反而得到安抚，就像上了考场拿到试卷那一刻心突然放松一样，有种石头终于落地，结局终于到来的安心感。

　　大家都是第一次住校，基本上都是父母陪同一起去报名，顺便把宿舍用品搬去，妈妈就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打扫卫生，爸爸在宿舍外站着闲聊，从国家大事聊到你家孩子上的哪所小学。

　　我都忘了那天我爸有没有去，据我的推测来说应该去了，因为如果他不去我的行李应该没办法一次性搬完。我爸在我家就扮演着这种角色，或者说很多父亲在家庭中都扮演这种角色，很多时候都会被小孩忘记他是不是出现在我生命中某些重要时刻过。
　　我爸年纪上来之后上进了很多，脾气也温和了不少，这个我还是承认，至少没有出现过我小时候那样出门打工半个月就回家的情况，也没再动手打过我。现在想来前者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后者。

　　在我的记忆中三年级之后我爸没再对我动过手，他的工作已经很稳定，那个时候是房地产发展的高峰期，处处都在修房子，就连我们这一个不知道多少线的小县城也不例外。他从来没为工作发过愁，工资也不停在涨，从一天50块到后来我记得一天200块。我家的经济条件逐步提升，金钱可以解决家庭生活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矛盾，我绝不说谎。因为后来我跟我妈探讨为什么小时候我们总是挨打，她亲口承认那时候条件太差了，小孩打坏一点什么东西都会让她烦躁，打人有时候也是一种发泄。

　　随着我爸工作稳定起来，逐渐出现的情况是，我妈负责了我生活中的一切事务，学习上包括检查作业、开家长会以及一切学校组织的活动，生活上包括洗衣做饭带我出去玩。我爸只需要给钱，出现在规定他必须出现的场合，以及在很少的时刻对我展现温情。

　　我当然不否认他是爱我的，我也记得小时候他非常喜欢我，会给我买很多吃的喝的东西，言语之间也很亲密。只是随着我慢慢长大，他慢慢变成一个社会意义上的“父亲”，我们之间就开始变得不再亲密。

　　我对此没有什么怨言，我也知道这可能并不是他的问题，他必须要上班挣钱以支撑整个家庭，他不出现在家庭生活中也并没有影响我的成长，我只是在陈述这件事情。

　　长大之后我时常思考，到底是社会上给予父亲的定义，比如沉默寡言，父爱如山，无法说出口的爱这种千百年的枷锁让他们逐渐沉默，成为模版父亲的一员。还是男性本身就是这样，不论年轻时是个怎样的人，随着结婚生子年纪变大就会成为一个典型的男人。我至今也不明白。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我妈特意给我准备了一双很软的鞋垫，让我放在军训鞋里。

　　我一直以为我是肯定能够接受军训的强度的，因为我绝对不算老师父母口中没吃过苦的小孩。

　　我爸腿摔断那年我们回老家，我妈在老家后面一座很高的山的半山腰种辣椒，我只有几岁，就跟她一起爬那个山，我至今都记得那个石梯近似垂直的样子，它还时常出现在我梦里。

　　搬到新家之后我妈要照顾我，也一直没能去上班，只在家里种田。辣椒和玉米，一半是这两种作物，我小学的假期很长时间都和它们打交道，摘辣椒，搬玉米，收完之后还需要晒干，每一道工序我都做过。甚至那个时候我家还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支撑每周喝桶装水，我们需要每周去山上背一桶山泉水。

　　事实上我完全接受不了，我觉得太辛苦了，比我去地里摘辣椒玉米辛苦多了。站军姿就要站一两个小时，随后是不停的重复向左向右转，过程中还伴随中各种难听的话语。当时我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为什么让我如此痛苦，我只觉得可能确实是身体太累了，训练强度太大了，九月的太阳太晒了。

　　现在想来我当时更多的是心理层面的痛苦，人太没有尊严了。我整个人的个人自由意志完全被抹杀掉，只剩下机械的服从，而且你没有办法不服从。不服从的结果就是大声斥责和训练时间的加长以及一人犯错集体承担的道德压迫。有人犯错就加站半个小时，再动就一个小时。

　　我站在操场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热气透过衣服蔓延到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汗水慢慢从每个毛孔渗透出来，顺着肌肤纹理向下淌。我的影子倒映在跑道上，一秒漫长得像一年。
　　训练结束以后我第一反应就是给我妈打电话，边哭边说我不想军训了，我受不了。我妈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给我多送两双鞋垫，跟我说大家都是这样的，坚持一下就好了。

　　于是我只能坚持，同时在心中默默祈祷明天下雨。

　　可惜老天好像故意在跟我们作对，军训期间连续几天都阳光高照，万里无云。结束那天反而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周末休整了两天，还没缓过来，就又打包回了学校。

　　住校生都是周日下午返校，周日晚上要上晚自习。

　　军训期间我们是没上晚自习的，天天被拉着去操场唱歌去了，所以根本不知道晚自习究竟要干些什么。

　　第一个晚自习是班主任的。在这里要介绍一下这位班主任，她姓李。李老师是语文老师，刚教书不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我们五个实验班里最年轻的班主任。我们也是她进学校后第一次当班主任的学生。我在之前就说过，一般来说年轻的老师都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有一点不一样的要求，对自己的学生有种盲目的乐观。然后他们就会被现实狠狠打击，从刚入峨眉的小白花周芷若变成看破红尘已久的灭绝师太。李老师也不例外。

　　这是后话，现在回到第一个晚自习。开场又是我最讨厌的自我介绍以及自我推荐，选择班委。和小学不一样的是初中生都已经见过了一些世面，对自我介绍信手拈来，不需要老师再三催促就可以上台。对于这些同学我深表感激。

　　整个流程持续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一般人都是开头兴致勃勃，后来昏昏欲睡，我就不一样了，我刚开始就毫无兴致，准确来说我对人的自我评价完全没兴趣，甚至虚假。

　　有点假是我对陶颖的第一印象。

　　我是个很看重第一印象的人，主要体现在如果我对一个人第一印象不好，就完全没有和她进一步接触和认识的欲望，也会下意识认为她就是一开始表现的那样，从而对人产生一种刻板印象。

　　这是非常不好的，也是我巨大的需要克服的缺点之一。

　　陶颖是前几个上台进行自我介绍的人，她又高又瘦，戴一副黑框眼镜，在讲台上笑意盈盈讲自己的爱好和特长，说自己愿意做班长，希望大家投她一票，整个人游刃有余。

　　后来我们聊起这一段往事，我说我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好，她反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具体原因，只是一种感觉。现在具体表达一下，大概是觉得她太成熟了，而我十分幼稚。我并没有成为一个稍微成熟的对社会交流有一定认识的人，但是她已经对此有一定认知并付出实践。我对这种人有种下意识的害怕。

　　不过好处是在这整个无聊的晚自习之后，她是我唯一记住的人。

　　晚自习结束在九点半，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很晚的时间，在这之前我一般上床的时间是九点，我妈实行监督。有时候电视剧实在很好看，我想多看一会我妈都不会同意。不过我家那时候还没有防盗门这种东西，我的房间是一扇木门，门上因为时间太久而产生了一道缝隙，我每次关门后都偷偷从门缝继续看。我怀疑后来会近视也有这个原因。在门缝里看电视真的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