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新编》陈四斗

29、第 29 章 盐科过往

　　他们当然不知道！
　　常译几人面面相觑，甄易所说明显和他们的认知有出入，他们一时之间也难辨真假。
　　陆磐本就是心有怒气，闻言更是猛地一拍桌子，冷声道：“甄公子，说话要讲证据，此事分明是常兄上门替我求情，才保我一命。你就算要为林大人开脱，也犯不着拿子虚乌有之事来说嘴。”
　　陆磐本是武人，力气比文人大多了，气急之下又没注意收住力度，这拍桌子的声音何其清脆响亮。
　　这是生怕坐在旁边的黛玉她们听不见呢，甄易的目光微微一冷，下意识地往鲛绡纱帘处看去。
　　重重的鲛绡根本挡不住甄易的视野，他轻易就瞧见黛玉焦急地要往他们这边过来，不过被玉椀盛的小丫头劝住了。
　　甄崇海就站在纱帘旁，玉椀盛的小丫头刚举步过来，耳聪目明的甄崇海便知道了，只听他道：“几位公子言谈之间有些争执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让林姑娘她们放心。”
　　小丫头悄悄地打量了一眼甄易他们所在，见几人虽然面色冷峻，但并不像出了事的模样，也就退去了。
　　之后满面焦灼的黛玉在听到小丫头带过去的消息后，面色有所舒缓，随后又被常静怡的话勾去了心神，不再关注他们这边。
　　常译没留意到甄易的变化，也蹙眉道：“甄兄，并非我们不信你，只是陆兄出事的时候，林大人刚来此地不过一月，只怕人都认不齐，林大人要如何知晓陆兄之事，又如何相救？”
　　周文重是个老好人了，自然不想大家闹得太僵，当他注意到甄易脸色一冷，还以为甄易是恼羞成怒了，当即为甄易开脱道：“甄兄，你初来扬州，大抵是不了解此事究竟，若是有人误导你了，也是情有可原。”
　　周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但看他的样子，也是认可几人的说法的。
　　甄易冷笑，陆磐之事，他还真比常译几人都知道得清楚。早在结识了常译他们那日，他就派人去调查清楚常译几人了。
　　只听他道：“你们不会真的以为，陆兄擅自调查预提盐引之事被人发现之后，仅凭旁人的几句话就能保全了陆兄一条性命把。若出事的是常兄，可能人家会看在常兄背后势力的面上饶你他。但陆兄……”
　　他看着陆磐，眼神冷然，“不是我有意挑起陆兄的过去，但陆家的境地扬州谁不知道，你们总不能指望那些官员会因为陆兄一家的遭遇，就手下留情吧。”
　　盐差自古就是肥差，而两淮地区的盐差更是肥差中的肥差。扬州当地的盐官不管大小，个个都是吃得脑满肠肥，没有意外的话，哪个离任之后不是高升？
　　谁都知道他们中饱私囊，也知道他们有问题。但敢查吗？能查吗？
　　查的人自然是有的，但是下场几乎没有一个好的。陆磐就是其一，但他算是幸运的，好歹能够全身而退。
　　当时常译为他出面，其实也不抱什么希望。但常译出面后，陆磐果真无事，虽然事后还是不得不“引咎辞官”，但对比那些如今早已尸骨无存的人来说，下场算是好的了。
　　他们口中都说那些盐官是不想得罪了身为扬州当地名门的常译，这才对陆磐手下留情。但其实几人心里都觉得不太可能。
　　如今被甄易点破，倒不是真的不信此事。而是他们觉得救人的不应该是林如海！
　　常译几人默然不语。
　　最后，是周捷率先打破了僵局：“甄兄，虽然我们认识时间还短，但我们从你的思想、谈吐之中，也看出你对当今官场的不满，否则也不会在今日推心置腹和你说这些。
　　“我们也不否认对林大人存有偏见，毕竟他和以前那些官员一样，都对盐引之事闭口不提。你若要说服我们，还请拿出证据，不然，我们实难信服。”
　　甄易点点头，他同样是看中周捷等人的秉性，才愿意结交。如果换做是贾雨村，他可不会像今日这般浪费与林妹妹相处的时间去拉拢他们。
　　当然，他们还十分稚嫩，不然也不会对个认识不久的人交浅言深。也就是他没兴趣对付他们，不然就凭今日之事，他们就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不过他要的也正是这样的人，愣头青才好啊，还没有被旧一套的理念束缚，调教得也就快。若是那些老油条，虽然现在用得是顺手，但往后就难说了。
　　当然，能拉拢到像林如海那样的人就更好了。既守得住本心又玩得转官场，但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到目前符合条件的只有文老和林如海而已。
　　甄易当即解释道：“陆兄大抵不知，你当年入巡盐御史署，其母正是托的林叔父的关系，只是林叔父派系敏感，才让其母对外隐瞒了此事。陆兄若是不信，大可等宴席散去后回去询问。”
　　陆磐眉头一蹙，这事他确实不知道。
　　不过这并不以取信陆磐，他依旧坚持道：“此事我会向母亲询问清楚。只是就算当年是林大人引我入职，又与他救我之事有何联系？”
　　甄易摇头笑道：“自然是有的。林叔父当年与陆家也是有些交情，当年陆家人接连战死，林叔父可怜陆家只剩下你一个血脉，便向皇上上了一道折子。”
　　他看向陆磐，见陆磐神色怔忪，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从此陆磐之名便算在皇上那挂了勾，也正是如此，林叔父才能如此顺利将你点入巡盐御史署。
　　“后来，林叔父兼任巡盐御史来到扬州此地，看你虽有一身正气，却行事莽撞，料定你日后必会吃大亏，就将皇上也在关注陆家之事告知了巡盐御史署的几个大人。陆兄不妨想想，巡盐御史署的几位大人是从何时对你另眼相看的。”
　　陆磐沉默下来，思索了许久之后才道：“我刚入署中时，确实并不起眼。我当时年少气盛，也想做一番大事，无意间发现了昔日一位官员留下的关于预提盐引之事的线索后便独自探查了起来。
　　“大约是在我查案事发前的两个月吧，当时林大人刚来署中，行事低调。但有一日突然一反常态宴请了署中多位大人，也是在那之后，我便受到重用。若非我探查盐引案被上峰觉察，说不得我真会步步高升。
　　“我对突然遭到重用的缘故确实一无所知，若你所言不差，应该就是那时林大人替我出面了。”
　　甄易随意地点了点头，见几人都沉思不语，便又补充道：“在陆兄之前，不是没有人想要调查预提盐引之事。可惜那些人全都功败垂成。其中背后势力最大的当属一位赵姓公子。
　　“那人是金陵来的名门独子，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护官符上大有其名。可惜他还是犯了大忌，被人寻了个错处就将他打发了回去，不久之后竟是青年病逝。从此赵家人与前任巡盐御史势同水火，那前任巡盐御史坚持了一二年，便告老还乡了。在那之后，便是我林叔父接手了。”
　　言下之意，就是来头那么大的人都没了，何况是陆磐呢。
　　陆磐眉头深锁，最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那么一位赵姓公子，我查到的线索也正是那人所留。只是我只知他姓赵，并不知究竟是何许人也。”
　　常译等人面面相觑，陆磐想了许久，最后艰涩地开口：“若真的是林大人保下了我，我必会登门道谢。但林大人的为官之道，我依旧不敢苟同。”
　　甄易见状，添了最后一把火：“此言差矣，你们只以为我叔父坐视盐运使等官员与盐商勾结，哪里知道我叔父已经暗中网罗了诸多罪证，几乎将两淮盐官一网打尽。只是此事不仅牵扯到两淮，还有更高层的人物，这才隐而不发。但就在不久之前，皇上已经亲自下旨，要彻查盐引一案。”
　　陆磐心神俱震，失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甄易直视陆磐，一字一句道：“这还有假。”
　　陆磐不再作声。
　　“甄兄，这可是天大的事，你当有确凿的消息才可声张。”常译同样被甄易的话镇住，一句话在嘴里来回转了几圈才吐了出来。
　　“圣旨早就到了，莫非你们以为五皇子来此只是单纯为了享乐的？”甄易透过窗外，看向不远处的瘦西湖。
　　瘦西湖依旧风景别致，人潮来往如织。但就在前几日，这里却是空旷寂寥，无人敢来。
　　只因那五皇子又把整个瘦西湖围了起来，还在里头大肆饮宴，锣鼓喧嚣之声响了一日一夜。
　　“这个哪里是我们能够探知的。”常译摇头苦笑，他们当然知道五皇子不辞劳苦从京都赶来肯定不是单纯为了享乐的，但他们确实不知道五皇子原来是为了盐引案而来。
　　甄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不过五皇子也待不久了。”
　　陆磐下意识地追问道：“难道是盐引案查完了？”
　　甄易随意地点点头：“差不多吧，再过两日，整个扬州就该不太平了。”
　　陆磐眉头深锁，却不喜反忧：“预提盐引案既然牵扯甚广，林大人此举，定然得罪了朝中半数的大臣。就算林大人背后有皇上庇佑，也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
　　常译同样忧心忡忡：“不错！旁人只是查了一星半点，就连命都保不住了，何况是要将整件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林大人在查案时，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陆磐闻言，脸上不由露出羞愧的神色。
　　他自以为自己一身正气，结果鲁莽行事的后果却是一事无成。而被他误会的林如海却忍辱负重，成功搜集到铁证。相较之下，他不如林如海远矣。
　　周文重没有常译他们想得多，直言道：“林大人高义，此前是我们对林大人多有误解，如今才知林大人才是真正能为民请命的好官！甄兄，若有能帮得上林大人的地方，周某在所不辞！”
　　周捷也道：“正是此理！我们虽然人微言轻，但也愿效犬马之劳。”
　　陆磐狠命点头：“我这条命都是林大人救的，自然在所不辞。稍后我便登门，向林大人递投名状！”
　　常译见状，却是摇头苦笑。沉思良久之后，他也是举杯道：“罢了罢了，也让我疯上一回吧！”
　　说罢，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甄易满意地点了点头，陆磐等人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除了满意之外，他只想说一句，他们还是太年轻！
　　预提盐引之事其实古已有之，但只要贪得不多，皇帝一般都会视而不见。
　　当然，金额巨大就肯定不行了。
　　所以他才说陆磐等人还是愣头青，那位赵姓子弟如果只是查预提盐引案其实还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但坏就坏在这次的预提盐引案中有皇子参与了！
　　也只有那些皇子，才敢杀害一个名门子弟，还让那些名门敢怒不敢言，最后草草针对一个巡盐御史了事。
　　甄易看着眼前的四个愣头青，内心玩味。
　　也不知道他们四人什么时候能够发现这点，等他们日后成长起来，他们会如何看待昔日这样愣头青的自己呢。
　　“事情倒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复杂。”怀揣着看好戏的期待，甄易轻笑一声，简单安抚了一下常译他们激动的心情，“叔父此前确实报了必死之决心办案，但巧合的是，远在天边的京都那头，已经有人先行将与此案有关的高层罪证呈到了皇上跟前，证据确凿。”
　　他看了眼怔愣的常译等人，微微一笑：“案子虽然还是要查的，但有了那些罪证在前，林叔父继续追查的风险就大大降低了，最多不过是处理一下后续之事罢了。到时该补亏的补亏，该办的办。”
　　常译面色古怪：“竟还有这般悍不畏死之人？”
　　敢直接把与高层相关的罪证呈出来，这是真不怕死啊！
　　甄易笑道：“自然是没有的。说起来，也是因缘际会罢了。”
　　常译等人面色更加古怪。
　　甄易继续道：“不过此时叔父还未收到京都的消息，所以还请常兄你们先保密才是。”
　　常译四人俱是一愣，常译忍不住道：“甄兄弟，你这话的意思……”
　　常译看着眼前的甄易，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甄易是林如海派来拉拢他们的，那他未免知道得太多了，也说得太多了。
　　尤其是甄易刚才说的那句话，什么叫林如海还没有接到消息？
　　林如海都没有收到消息，甄易却先收到了？
　　甄易淡淡一笑：“此前我与叔父探讨过盐引案，当时叔父自身难保，根本不愿让旁人再掺和其中。不过如今危机不再，等过两日圣旨一到，陆兄你们再去登门，想来林叔父是不会拒绝的。”
　　闻言，常译四人皆是心下一颤，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甄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