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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
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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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哥舒翰
天宝元年十六载七月,安禄山的大军进攻长安,长安城很快陷入了战火之中。面对安军势如破竹的进攻,唐军猝不及防,屡屡战败,安军在这场筹备了十年的战役中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长安城的每一寸土地。而就在长安城快要失守之际,突然传出消息,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杀。此后,战势开始发生扭转。九月二十八日,哥舒翰接到太子李亨的密令,率领潼关之战中幸存下来的不足五万大军,向长安城进军。在太子李亨和哥舒翰的两队军马内外夹击下,安军屡败。十月十六日,安庆绪逃往邺城。而就在哥舒翰派兵追击溃逃的敌军时,却惨遭敌军埋伏。哥舒翰身种数箭,从战马上坠落。
“少爷……”
左车纵身跃下马,从血泊中抱起哥舒翰。看着浑身被鲜血浸染的少爷,左车无助地大哭起来。哥舒翰望着嚎啕大哭的左车,轻轻笑了笑,用断断续续的气息说道:
“左车,你……都已经,做了副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围着老爷,围着我……瞎转悠的呆瓜了,怎么还是这副样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样……怎么能带着那些士兵在战场上杀敌呢?”
左车用满是血渍的衣袖抹掉满脸的泪水,泣不成声地说道:
“少爷,左车不要当什么大将,左车一辈子都要围着少爷转,少爷不要丢下左车一个人。”
哥舒翰摇了摇头,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一阵,鲜血从喉中流出,染红了唇畔。左车感受到了极度的惊恐,他紧紧攥着少爷的手,惊慌地说道:
“少爷,不要说话了,不要说话了。”
而此时的哥舒翰,也没有力气说话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向胸前被鲜血染红的衣袍中伸去,努力在搜寻着什么,却始终取不出想要的东西来。左车看着少爷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中充满了慌张和渴求。
“少爷,你想要什么,左车帮你取。”
左车哽咽着喉头说道。
“香……”
左车已经听不清少爷在说什么,他想要帮少爷取出想要的东西,可是他看着少爷胸前被鲜血浸湿的衣服,却不敢去碰。左车小心翼翼地拨开衣衫,看到一只被鲜血染红的香囊,一半攥在少爷手中,一半已经被箭射穿,嵌在少爷的血肉中。左车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哗啦啦落下。哥舒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指着胸前的箭,示意左车替他拔掉。
“不,不……”
左车拼命地摇头,他不能拔剑。
“这里没有太医,少爷会死的。”
哥舒翰望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左车,他知道,此时不管拔不拔箭,他都要死了。哥舒翰移开了左车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箭拔了出来,胸前鲜血瞬时喷涌而出。
“少爷,少爷!”
左车悲怆的哭泣声划破寂静的天际,他绝望地用双手捂住哥舒翰的伤口,但是鲜血依旧止不住地从左车的指缝涌出来。
哥舒翰把香囊举在眼前,满目情深地凝望着它。香囊上的白莲已经被血染成深红色,原本绣在莲叶上的字已经被血浸染,看不到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他用微微颤抖的指尖抚过莲花,莲叶,把香囊紧紧地攥在了掌心中。
哥舒翰眼中的光渐渐褪去,眼睛缓缓地合上。他看到眼前一池莲花绽放,面前的女孩儿手持莲蓬,面色绯红,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他看着她张着嘴巴,好像要说什么,他静立在原地,等着她说,她却什么也没有说,手中的莲茎已被她缠在指上绕成了好几圈。
“她……会怪我吗?”
“谁,少爷您在说谁……”
左车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把耳朵贴到哥舒翰嘴边,努力听清楚他说的话。
哥舒翰双眼渐渐迷离,一滴晶莹的水珠从他渐渐垂下的眼角缓缓渗出来。朦朦胧胧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地,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掩埋住她鲜红的衣衫。他抱着她缓缓走出宫门,他知道若笙就在身后望着他们,他想停下来,他想转身回去,告诉她,他已经请求皇上把南霜赐给他了,再等一天,他就会接南霜出宫。到时候,不管是留在府上也好,送南霜回她的江南老家也好,都由南霜自己决定。可是他垂头望着怀中双眸紧闭冷如冰雪的南霜,听宫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合上,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她……会不会……怪……我……”
泪水从哥舒翰紧闭的双眸中缓缓流出。
“少爷,少爷,你想要说什么?”
左车已经泣不成声,他看到少爷嘴巴动着,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哥舒翰最后一丝力气消失殆尽,手指渐渐松开,手中的香囊滑落进了血泊之中。
“少爷……少爷……”
左车拼命地嘶喊着。哥舒翰起先还能听到耳边的呼喊声,但他渐渐就听不到左车的声音了。耳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他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朝他喊道:
“大哥哥不是来接我的吗?”
一片清朗的笑意,从哥舒翰的唇畔缓缓升起,又渐渐熄落。
番外二:玉真公主
古钟敲响了三次,钟声的余音在寺庙中缓缓回响,渐渐弱下去,等到余音消散,寺庙又陷入了一如既往的寂静之中,像昨日一样,像许多年前一样。盛世的繁华与乱世的动荡,似乎总与它无关。
当年那个让杨贵妃磨墨,让高力士脱靴,豪放不羁,宦海沉浮的青莲居士,曾经是一壶酒,一长衫,浪迹人间,如今依旧是一玉笛,一清风,孑然一身,归来去兮。只不过,时光让他变老了。
通往庙门的石阶生了些青苔,一位身着青衣的女道士,夹杂在稀稀疏疏的几个行人中,拾级而上。李白却一眼认出了她。他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会遇到多年未见的玉真公主,他更没有想到,此时此刻的玉真公主,已经削了发,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道士。对于那些未曾见过玉真公主的行人而言,那不过是一位再平凡不过的女道士。然而,只有李白知道,那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曾经有过怎样的容华与尊宠。他望着人群中一袭古旧青衣的玉真公主,昔日那个在大明宫华彩生辉,在玉真别馆谈笑风生,在围场上英姿卓绝的公主早已消失不见,她的眼中宁静平和,无喜无悲。这位潇洒不羁、归去自如的诗人,终是忍不住心中的悲怆,他追着那袭青衣,往前行去。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那袭青衣猛然停在了台阶上,可是只是须臾的停驻,又继续拾级而上。
李白忙继续追上去,在她身后喊道:
“公主可还记得我?”
玉真公主虽然没有回头,却从声音和那首诗知道身后的人正是李白。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好像身后的人喊的并不是她。
“玉真公主,你难道不思念故园吗?长安已经回归,公主若是想要回去……”
玉真公主依旧没有回头,但是却停了下来,她用平静的声音向身后的人说到:
“施主认错人了。”
“认错了?真的认错了吗?”
李白心里突然生出许多悲怆来。
“世上早已没了玉真公主,只有玉真。”
她平静地说完,又继续往前走了。但这一次,李白没有再继续追上去。
世人常言,去掉执着心,方不被困住。然而世间芸芸众生,能做到无执的人,又有多少呢?曾经的玉真公主,虽然穿着道士服,住着玉真观,纵有道士之名,佯作无欲无情,却非真心想要做道士。她只是为了躲避大唐公主的宿命,想要像世间平凡的女子一样,遇到一心人。可是当她等来了自己的一心人,却还未来得及爱,便已天人永隔。情深不寿,心念成痴。如今的玉真公主终是削了发,入了道,再也不用在世人面前装作无欲无情,却已成了真真正正的道士。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李白遥望着清瘦落寞的玉真一袭素衣渐行渐远,他转过身,拾级而下,一袭长衫在风中摇摆。
玉真驻足在一座青冢前,跪坐下来,抬起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阳光透过她微微颤抖的指缝,照射着碑上镌刻着的“子靖之墓”四字上。
风中传来袅袅的觞歌,玉真公主一袭单薄的青衣,渐渐感觉到寒凉,才恍然发觉,已入深秋。
秋风凉,秋叶落,秋思正浓,离人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