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梨花飞》项天歌

52、赴约 “原来这就

　　“原来这就是长安！”

　　阿诚伫立在战马上，望着这座和将士们日夜征战拼死守护的京都，无数次听人说起的大唐最繁华富庶的地方。只可惜，他在长安沦陷之前没有来过长安，如今，更不会有机会看到曾经完好的京都了。

　　皇甫站在山头，望着远处的长安城，昔日繁华安乐的长安城，如今已沦陷在在兵戈铁马中，眼看要成了一座亡城。

　　“皇甫大哥，城中如今到处是敌军的兵马，我们能进得了皇宫吗？”

　　阿诚不无担忧地说道。皇甫回头望了望阿诚，又转回头去，驾马往城中的方向行去。阿诚便紧跟其后。

　　城内远比皇甫想象的要混乱，大明宫周围百里开外的土地几乎都有敌军出没，皇甫和阿诚几乎是在敌军的眼皮子底下到达大明宫的。然而，此时的大明宫，却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防备，在这个最该严守的时刻，那幢朱红色的大门几乎形同虚设。几个守门的侍卫中有人认出了皇甫将军来，这个传说中可能被安禄山招降，亦可能已被安禄山所杀的大唐将军，竟然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以至于他们不知道是该迎接这位生还的大唐将军，还是该捉拿下宰相杨国忠口中所说的叛军。在侍卫们迟疑不决中，远处突然响起了战马嘶鸣的声音，从前方退回来的战士惊呼道：

　　“敌军打来了，敌军打来了……”

　　士兵们在惊慌失措中顿时乱了阵脚。皇甫高声喊道：

　　“快关宫门。”

　　侍卫们还在迟疑不决，阿诚已经下了马，推动厚重的宫门，几个侍卫这才上来一起合上了宫门。侍卫们在皇甫将军的指挥下，弓箭手一字排开，站在城墙上，向城墙外冲过来的敌军射过去，在一阵惊乱中，突然而至的数百个敌军才终于被击退。

　　“子靖将军呢？”

　　皇甫问其中一个侍卫。侍卫脸色变得沉重起来，一时静默无言。皇甫却从侍卫的静默中隐隐觉察出了什么。

　　“杨，杨将军，他……”

　　侍卫支支吾吾，旁边一个侍卫上来说道：

　　“回将军，不久前有一批敌军偷袭皇宫，杨将军他……中了敌军的箭矢，已经，已经殉国了。”

　　“殉国？”

　　皇甫喉头发颤，心头悲怆，那个同他在战场上一起出生入死了近十年的兄弟，没等他回来，已经……

　　阿诚突然大哭起来，泣不成声地喊道：

　　“子靖哥哥，子靖哥哥……”

　　阿诚十三岁跟着皇甫哥哥在战场上杀敌，和皇甫哥哥一起结识了战场上的兄长子靖，他自小没有了亲人，同两位兄长在边营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皇甫哥哥和子靖哥哥就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了。许多年前皇甫哥哥和子靖哥哥离开边营前往长安，他百般不舍，只盼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来长安见皇甫哥哥和子靖哥哥。如今，他终于也来了长安，却见不到子靖哥哥了。阿诚的哭声让那些一直跟着子靖将军的侍卫们也忍不住抽搐起来。皇甫忍住心头的悲怆，用微微发颤的嗓音说到：

　　“子靖他，他的尸首呢？”

　　“回将军，杨将军的尸首，被玉真公主带走了。”

　　“玉真公主？玉真公主她……”

　　“回将军，杨将军原本安排两个禁军护送公主去蜀中，可是公主的马车却在数日后又折回了皇宫。公主回来的时候，杨将军，杨将军他已经……”

　　皇甫升起满心悲绪，不禁轻轻闭上了眼睛，突然之间，身体在马上晃了晃，仰面向地上倒去。阿诚箭步上来，扶住了皇甫。而在这时，阿诚和侍卫们才看到皇甫背后不知何时中了箭，从伤口处流出的鲜血，已经把皇甫背后的衣服浸透，在夕阳之中，映照出一片鲜红。

　　“皇甫大哥，皇甫大哥……”

　　阿诚扶着皇甫大哥，惊慌地朝侍卫喊道：

　　“快去找大夫，太医，太医……快去找太医啊。”

　　几个侍卫走上前，帮着阿诚把皇甫扶起来，颤颤巍巍地说到：

　　“太医……太医已经都走了，宫里已经没有太医了。”

　　阿诚愤怒地推开侍卫，背起皇甫准备朝宫外走去，口中念叨着：

　　“皇甫大哥，你要撑住，我去找城中的大夫。”

　　“阿诚，放我下来。”

　　“皇甫大哥……”

　　“快放下来。”

　　皇甫虽然声音微弱，语气却坚决。阿诚不得不放下皇甫。

　　“帮我把箭斩断。”

　　阿诚睁圆了眼睛，哭着摇头。

　　皇甫便抓住一个侍卫说到：

　　“你，来帮我把箭斩断。”

　　侍卫不禁往后退去，皇甫有些愠怒，便自己伸手握住了箭。

　　“皇甫大哥，我来。”

　　阿诚不知道皇甫大哥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带着他找大夫，为什么一定要把箭斩断，可是看着他眼中的决绝，阿诚终是向皇甫大哥妥协了。他抽出侍卫腰间的刀，砍了一截自己的衣服，让侍卫用衣服按住伤口，又让一个侍卫扶住箭柄，尽量小心翼翼，不让箭带动伤口，可是砍断箭的那一刻，虽然没有听到皇甫大哥的喊叫，他却从他微颤的身体感受到那份疼痛。皇甫脱下那件被鲜血染红的衣服，换上了侍卫拿来的没有血渍的衣服，在阿诚的搀扶下向宫中走去。

　　“皇甫将军要入宫吗？可皇上已经不在了。”

　　身后的侍卫突然说道。

　　皇甫脚下突然一顿。他明白，皇上一走，大明宫上下无主，该逃的该散的恐怕已经差不多了，眼前这三千禁军守护的，不过是一座空城。皇甫内心深处希望她已经离开大明宫，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他临行前对她许了诺，不管她如今还在不在大明宫，他都要去赴约。

　　阿诚知道皇甫大哥是要去宫里找人，他不知道要找的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皇甫大哥心中的分量。

　　“阿诚，谨记我的话。你去备好马车，在这里等我。”

　　皇甫细细地给阿诚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只身一人向宫内行去。

　　“皇甫大哥，我陪你一起去。”

　　阿诚担心皇甫大哥的身体，皇甫却坚持一个人去了。阿诚和身后的那些侍卫们静默地站在宫门后。从皇甫将军出现在城门的那一刻，那些侍卫就已经不相信什么皇甫将军叛变的谣传。他们望着皇甫将军坚毅决然的背影，心中悲恸，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军新换上的衣服又要被鲜血浸透。

　　这个时节，正值盛夏，是梨花盛放的季节，梨园洁白一片，如冬日的白雪。若笙站在梨树下，被风吹落的洁白花瓣洒了满身。若笙伸出手，用掌心接下一片梨花，柔和的夕阳映照在白色的花瓣上，朦胧而透明，透过那片朦胧的花瓣，若笙在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躺在这一片梨树下，啃着新摘下来的梨，她抬起头去看头顶的星河，眼中却闯进一张清朗温润的脸，在星光映衬下，那一双温柔的目光，就那样笑意盈盈地凝望着自己。

　　一阵剧烈的风吹起，手中的花瓣悉数被吹落，满树的梨花也被吹起来，朝自己的身上脸上迎面飞来。若笙转过身，背对着风，抬起衣袖拂去满身满脸的落花，花瓣飘扬在空中，又在自己眼前缓缓落下，一张清朗的面庞出现在眼前。若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闭上了眼睛，好久后才又睁开，那人背对着夕阳，被橘色余晖勾勒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傻瓜，为什么不走？”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若笙喉头哽咽，眼眶瞬时湿润，身体有些颤抖地往他迈了一小步，许久才终于说出话来。

　　“是你吗？皇甫。”

　　皇甫眼眸中升起盈盈笑意，温柔地说道：

　　“是我。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

　　皇甫朝若笙迈了一步。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就在咫尺间，两个人却都紧张不安起来。

　　“安禄山的军队已经打到长安了，皇宫如今很危险，若笙……”

　　若笙紧咬着嘴唇，眼泪汹涌而下。她抬起脚，靠在了皇甫胸膛中。她曾经有无数个念头，想过皇甫被安禄山扣押在了范阳，想过皇甫从范阳逃出来，却受着重伤，浑身是血，甚至，想过皇甫已经，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可是现在她躺在他怀中，感受他的温暖，听着他的呼吸，一切都是真实的。皇甫他，说话算话，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来了他。

　　背上伤口的剧痛让皇甫浑身抽搐了一下，他用尽力气抱住若笙。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伤口已经向外涌动着鲜血，他忍着剧痛，努力用平静的声音在若笙耳畔轻轻说道：

　　“若笙，我回来了。”

　　皇甫低下头，吻着若笙耳鬓的头发。

　　“皇甫，皇甫，皇甫……”

　　若笙口中一直念着皇甫的名字。在皇甫面前，若笙再也无法坚强下去，一直以来掩埋在心中的伤与痛全部都涌现出来。若笙趴在皇甫肩头痛哭着，眼泪已经浸润了皇甫肩头的衣衫。

　　夕阳照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落花在风中翻飞，落在他们身上。明明是久别重逢的两个人，此刻却又如同诀别一般的悲怆。

　　“走。”

　　“去哪里？”

　　“若笙，我要带你离开皇宫，离开长安城。”

　　皇甫曾经对若笙说过很多这样的话，以前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这么执拗，此刻若笙望着皇甫，终于读懂了他眼中的坚毅和哀伤。若笙把手放在皇甫的手掌中，与他十指相扣，轻轻在皇甫耳边说道：

　　“好，我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当阿诚看到两个人朝宫门走来的时候，他知道，皇甫大哥找到了他要找的人。阿诚远远地望着缓缓走来的皇甫大哥，他唇角挂着笑意，看起来多么安然无恙，阿诚拼命忍住悲伤，拉着马车往他们跑去。生命应该还很漫长，可是好像就要走到了尽头。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拼命飞速跑过去，尽量让皇甫大哥少走一些路。

　　阿诚答应了皇甫大哥，要让马车平安到达。在这之前无论如何，要守住秘密，不要让若笙发现他受伤的事情。因为他知道，若笙倘若发现他中了箭，一定会留在长安城寻找大夫给他治伤。可是长安城已经被敌军攻陷，如今城中到处是敌军，他们随时会被敌军抓到。在京中多待片刻也会有不可预知的凶险。阿诚谨记皇甫大哥的叮嘱，始终面色平静，不让若笙察觉到半点悲伤。

　　阿诚驾着马车按照来时皇甫大哥标记好的路线往西部方向行驶。当马车驶出了长安城，阿诚紧紧攥着的手终于松了下来，一路上忍着的泪水也如同流水一般，汹涌划过脸颊，卷进车轮扬起的尘土中。

　　落日紧追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昏黄的余晖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洒进了马车内，把皇甫渐渐被鲜血重新渗透的后背照得更加鲜红。皇甫用尽全部的力气，缓缓伸出手，去拨开若笙眼前散落的头发。若笙握住皇甫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两个人静默无言。皇甫就这样凝望着若笙的脸，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

　　“皇甫，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若笙用轻柔的话语问道。

　　皇甫笑了笑，道：

　　“天快黑了，我想要赶在天黑之前多看你几眼。”

　　若笙不禁也笑了起来，浅浅的梨涡中映现出一片红晕来。

　　皇甫眼中和唇畔都升出温柔的笑意来。

　　“若笙，你知道吗？我以前生活在西部边营，在西部大漠中长大的人，天性不爱受拘束，生前如此，死后也如此。所以那里有一个习俗，就是人死了以后，都会把遗体燃烧成骨灰，洒在西部大漠中，这样风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若笙眼中升起惊讶，她不明白皇甫为什么会突然对他说这个。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皇甫紧咬唇齿，用力攥住了若笙的手。

　　“若笙，我以前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我曾经生活过的西部大漠，把我曾经看过的景色，走过的路，都陪着你再看一遍，再走一遍。我……不会食言。”

　　若笙感觉到心头突然有些阵痛，她用力握住皇甫的手，只觉得那双手渐渐有些冰凉。若笙望着皇甫轻轻闭上又轻轻睁开的眼睛，轻声说道：

　　“皇甫，你累吗？你睡一会儿吧，我看着你睡。”

　　“不，我不累，也不困。”

　　皇甫望着马车外悄然而至的夜色，笑着说道：

　　“等会儿天上的星星出来了，我要陪你一起看星星。”

　　若笙温柔点头。

　　“若笙，给我吹一首曲子吧。”

　　若笙眼中漾起笑意，从衣袖中缓缓拿出一只叶笛，说道：

　　“那我给你吹《兰陵王破阵曲》吧。还记得你去范阳之前，我给你吹了上半阙，现在我把下半阙吹给你听吧。”

　　皇甫笑着点点头。

　　夜幕笼罩，悠扬的叶笛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皇甫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副手帕，他把手伸出马车外，将手帕丢进了风中。天上点点的星光渐渐升起，一片干薄的柳叶从手帕中飞出来，在风中旋转翻飞，渐渐消失在无边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