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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安之祸 薛隐把清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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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隐把清歌送离长安城的数日前,长安城内正值一场动乱之中。
朝廷有消息传出,近日前朝太平公主余党暗中勾结外敌,意欲伺机而动,重夺旧权。消息传出不久,长安城内便张贴了告示,要彻查前朝余党,稳固朝政。
老管家跌跌撞撞地小跑着赶回府邸。
“老爷呢?”
老管家抓住正在打扫庭院的婢女,气喘吁吁地问道。
“老爷在书房里呢。管家这是怎么了?怎么跑得……”
老管家顾不得搭理她,便又小跑着往薛隐的书房去了。
清歌正在爹爹的书房里琢磨那件凤首箜篌。昨日西域的友人来京,给薛隐带来了这件凤首箜篌。
清歌一见这凤首箜篌,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寸步不离了。
“老爷,大事不好了!朝廷贴了告示说太平公主余党勾结外敌,要……”
“清歌,你先出去找你母亲,父亲要和管家谈些事。”
老管家着急忙慌,一时没看到清歌也在书房,经薛隐提醒,才忙止住了口。看着清歌走远了,才忙关紧房门,把朝廷追查前朝余党的消息告诉了薛隐。
“朝廷要追查的是勾结外敌的前朝余党,我薛隐有什么好怕的呢?”
“老爷,您想想看,当年新皇登基的时候,您的母亲和兄长们,可全被处死了,前朝真正留下来的重臣,如今要么年迈,要么早已没了实权,在朝廷眼中早已不值一提。现如今这朝廷上下,除了老爷您,哪还有值得皇上亲下告示彻查的前朝余党?”
“可你也知道,我早已经隐姓埋名,远离朝政,朝廷的事,早已与我薛隐无关。”
薛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背后,左右踱步。
“可是,老爷,您虽改名薛隐,但您毕竟还是皇上亲封的郢国公,是皇上的宗亲。”
薛隐面色虽然平静,心中却早已担忧起来。
“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什么勾结外敌、扰乱朝纲之事,即便我有心,也无力为之。况且我这一生,清白坦荡。我是什么样的人,皇上心里最清楚。”
“可是,老爷,您别忘了,您的母亲可是太平公主,当年皇上虽心有不忍,可还是经不住许多人的连番请令,处死了您的母亲和兄长。如今这朝廷里有多少人曾经视太平公主为眼中钉,就有多少人视老爷您为眼中钉。更何况……更何况,当朝宰相,可是李林甫!自古以来,最怕君主听信谗言,才让多少忠臣惨死,小人当道啊。”
老管家的话像一把利剑,刺痛薛隐的内心。这些事情,薛隐何曾没有想过,只是他总不愿往这里想,他总以为,只要自己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就能躲过灾祸,安稳一生。所以尽管当初皇上多次邀请他参政,他都借口患疾,一一推却。只潜心研究乐曲,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怕的就是有一天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如今,该来的还是来了。
“爹爹,爹爹。”
清歌的唤声从门外传来,彻底动摇了薛隐的内心。世人都以为薛崇简对母亲无情,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没有人知道他改名薛隐,苟且偷生,是为了还没有出世的孩子。薛隐远离朝堂,深居简出,隐士般的十一年,换来了清歌十一年安稳无忧的成长。他活了大半辈子,早已看透世事,不在乎生死。可是清歌还这么小,想到年岁尚小的清歌有可能面临灾祸,薛隐便心如刀绞。
薛隐和夫人彻夜未眠,纠结一整夜,最终决定把清歌悄悄送走。薛隐在蒲州的普救寺认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禅师,一行禅师。一行禅师和自己的母亲太平公主是故交,母亲生前也曾在普救寺度过数年的时间,他决定先把女儿托付给一行禅师,倘若薛府能平安度过此次风波,他就向皇上请求离开长安,归隐乡野。薛隐写了一封书信,连夜寄往蒲州普救寺。
清早天还未亮,薛隐叫来了老管家。
“老爷,您是决定把小姐送走了?既然如此,为什么您和夫人不一起走呢?”
薛隐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我毕竟是郢国公,虽然有名无实,但毕竟是皇上的宗亲,一举一动也会在长安城引人注目。但清歌不同,除了这个府里的人,世上没有人知道清歌的存在,清歌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长安。如果真的有小人蛊惑皇上,欲借此机会治我于死地,我和夫人就更不能和清歌一起离开了。”
“可,老爷,您当真决定让小姐一个人走?小姐从小到大,可从没离开过您和夫人半步啊。”
薛隐心中隐隐作痛,女儿是他的心头肉,他比谁都舍不得。但他知道,要护她周全,只能如此了。薛隐吩咐老管家把清歌从小到大研习的乐器,几卷珍贵的音律乐谱,连同一轴画卷,悉数收拾好,藏在后院一座修建于假山下的小密室中。并叮嘱道:
“这些,不要让其他人去做,管家你亲自去做。”
“是,老爷。”
老管家答应道,
“那,老爷,要告诉小姐吗?”
薛隐想了想,说道:
“今晚我会告诉清歌。现在,我想让她好好度过这一天。”
薛隐看着这些陪伴清歌从小到大的乐器,心中充满悲伤。清歌自小贪玩,好动,脾性还有些倔,不爱受拘束,又偏偏生在薛府,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一群同岁的玩伴,可以肆意玩耍。薛隐喜欢音律,便想要教清歌习音律,一是想要让清歌学些东西,打发时光,不至于每日太过无聊,二是觉得音律雅静,清歌天性顽皮好动,学习音律也许能让清歌多些娴雅文静的脾性。薛隐原本以为让清歌专心跟着自己习乐恐怕要颇费一番功夫,可没想到时年才四岁不到的清歌,刚一碰到这古琴,就再也放不下来,从此府里大大小小的各种乐器,清歌都一一学了个遍。学习器乐不是一件容易事,可清歌习乐似乎从不觉得苦。除了器乐,薛隐还逐步教习清歌音律乐谱。清歌天赋异禀,学了四五年已经快要赶超自己。薛隐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听到清歌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时,他和夫人满面动容喜极而泣的情景。
薛隐轻轻抚动琴弦,琴弦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薛隐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清歌在长安城的最后一天,但他还是要把那些乐器音律藏好,那些是陪伴清歌十一年的宝贝,薛隐总觉得,只要那些乐器还在,薛府就会在,清歌就一定还会回来。
当晚,夜色最深时,整个长安城陷入了深沉的寂静中,薛隐和夫人,悄悄地带着清歌去了渡口。只是,薛隐永远不会知道,他拼命让清歌逃离一场浩劫,却把清歌推向了命运的另一场浩劫。
宰相李林甫已经连续几个早朝向玄宗皇帝上奏前朝宿党蓄意谋反之事。李林甫与郢国公薛崇简宿仇已久。薛崇简是前朝太平公主唯一幸存下来的子嗣,太平公主当年权倾朝野,得罪过不少的朝中大臣,李林甫便是其中之一。只是当年太平公主在朝中势力大,李林甫向来忍气吞声。新皇登基,不仅处死了太平公主,连太平公主的宿党也被一并处置,李林甫胸中积累多年的怨气吐了大半。但薛崇简,虽为罪臣之子,皇帝却念及旧情,封他为郢国公,赐李姓,视为宗亲,还多次有意让薛崇简参政。多年来薛崇简虽然远离朝政,却被李林甫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如今,朝中勾结外敌之风渐起,李林甫下定决心要借此机会彻底除掉薛崇简这颗眼中钉。李林甫多次在朝堂上向皇上请令,要求亲自彻查前朝余党勾结外敌之事,玄宗皇帝终于答应。
是日早朝后,玄宗皇帝携太真妃杨玉环共赴太液池赏玩,见南面传来淡雅清香,便知是宫中梨园花开,雅兴突发,便命人去请李龟年前来。
李龟年是京城之中最负盛名的宫廷音乐家,精通音律,通晓多种演奏技巧,还擅长吹筚篥,打羯鼓,更善谱曲写歌,是皇帝最敬重的音乐家。李龟年洒脱不羁,丝毫不惧皇帝的威严,每与皇帝音乐上见解不同,也丝毫不予忍让,而玄宗皇帝也不为恼怒,反而虚心听取。李龟年还有两个兄弟,李彭年和李鹤年,三人在音乐上都建树颇丰,常常受邀为皇帝和王公贵族演唱,得到的赏赐成千上万。李龟年三兄弟在长安城里的府邸,也丝毫不亚于公侯府第。李龟年和李隆基,都视彼此为音乐上的知己,无论是对身为帝王的李隆基而言,还是对身为人臣的李龟年而言,音乐面前,君臣等级也常常形同虚设。
李龟年在去往太液池的途中,遇到了宰相李林甫。李龟年与李林甫,向来彼此看不惯对方。在李龟年眼中,李林甫虽为宰相,却专政自恣,杜绝言路,而且极爱揣度皇帝心思,极尽逢迎谄媚之能事。而李林甫也向来不屑李龟年这类自视甚高的雅士之辈,觉得他们固执愚昧,顽固不堪。不过,李林甫知道玄宗皇帝有多爱音乐,也知道李龟年深受皇帝敬重赏识,畏于皇帝的颜面,李林甫对李龟年也面上也敬让三分。
见到李龟年,李林甫便做作揖状,笑道:
“李乐师可也是去见皇上?”
李龟年并未应答,径直而过。李林甫心里早已怒气盈胸,面上却依旧保持笑意。
李龟年来至太液池边,见玄宗皇帝和太真妃正在池边赏荷,便走过去拜见。
“微臣李龟年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上前扶起李龟年,笑着说道:
“李乐师,最近打羯鼓打坏了多少根鼓槌啊?”
“微臣只打断了五十根。”
玄宗一听,便乐了。
“爱卿,你这可不如朕,朕打坏的鼓槌可足足有三柜子了!”
“微臣惭愧,远不及圣上。”
“那是自然,论打羯鼓,大唐上下,还会有人比得过皇上吗?”
玄宗皇帝身边的太真妃笑意盈盈,娇嗔地盛赞道。
玄宗皇帝满面春风。
“不知皇上今日召见微臣是因何事?”
李龟年问到。
“哦,朕差点儿忘记了。不久前武惠妃为朕排了一场孔雀舞,求朕给这孔雀舞谱一首曲子。朕知道你善作曲,所以想让爱卿来作曲。”
太真妃杨玉环面露妒色,挽起玄宗皇帝的手臂,嗔怪道:
“圣上偏爱武惠妃,怎么只记得她的孔雀舞,忘了臣妾也会舞蹈了。”
玄宗皇帝却将宠妃揽入怀中,安慰道:
“爱妃的舞艺宫中何人能及?爱妃欲舞,自然是要朕亲自作曲才是啊。”
杨贵妃听罢,转愠为喜,笑道:
“臣妾也不过是见皇上对姐姐的事情这般上心,随口说说罢了。皇上对臣妾的心意,臣妾怎么会不知道?”
李龟年听到皇上此番召见的来意,便回道:
“皇上,武惠妃的孔雀舞微臣也曾目睹过,有幸为之作曲,实属微臣的荣幸,微臣愿意尽心竭力。”
“好!好!谱曲这件事,朕最信得过你。哈哈哈哈……”
玄宗皇帝大笑道。
“陛下,宰相李林甫求见。”
高力士奏道。
玄宗皇帝收住笑声,说道:
“李林甫这个时候求见,有何事呀?请他过来吧。”
“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李龟年向皇帝说道。
“好!朕改日可要好好同爱卿切磋切磋羯鼓。”
“是。”
李龟年转过身去,便看见宰相李林甫走来。
“微臣叩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爱卿平身。”
“大人果真是为国事操劳,连皇上在太液池赏荷的机会也不放过啊。”
杨贵妃有些不悦,她向来不喜欢和皇上独处的时光被朝中之事打扰。
李林甫觉察出娘娘的不快,便说道:
“微臣的确是有要事要奏。还请娘娘恕罪。”
杨贵妃没理他,转过头,去欣赏池中荷花。
“什么要事,爱卿且说。”
玄宗问道。
“回皇上,是关于前朝余党的事情。”
“哦?可是查出什么来了?”
“回皇上,正是。微臣确实查出了一些人,只是,只是……”
李林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爱卿快说。”
“只是,微臣没有想到,这些人中竟然会有郢国公大人。”
李林甫说完,便侧眼看了看玄宗皇帝。
“郢国公?一派胡言!郢国公怎么可能勾结外敌呢?”
李林甫看到玄宗皇帝脸上的愠色,忙跪在地上,说道:
“回禀皇上,如果不是有人证物证,微臣也难以相信郢国公大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李林甫便朝身后的侍卫说道:
“带上来。”
随后,侍卫押着两个人,跪在了玄宗皇帝面前。
“这是什么人?”
玄宗皇帝看到面前有两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
“回禀皇上,这两个人就是和郢国公大人一直暗中有书信往来的西域人,微臣有郢国公和两人来往的书信为证。”
说着,将几封书信递给了高力士,高力士接过书信,打开,呈给玄宗皇帝看。
确实是郢国公的笔迹,还有郢国公的署名,只不过,这几封信,都与国事毫无干系,信里讲的都是些或关于西域璞玉或关于羌笛、芦笙等乐器之事,完全是友人之间日常的书信往来。仅凭这几封书信来定郢国公勾结外敌之罪,实属荒唐。
玄宗皇帝把信丢在地上,颇为愠怒地说道:
“爱卿,这就是你找的证据。”
玄宗皇帝不为所动,似在李林甫意料之中,他便又拿出一封书信,拆开交给玄宗皇帝,说道:
“皇上,您再看看这封。”
玄宗皇帝有些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说道:
“这封信又哪里涉及国事了?”
“皇上,这封信确实没有涉及国事,可是皇上您看。”
李林甫走到玄宗皇帝近前,指着信上的一行字。
“凤首箜篌?”
玄宗皇帝读道。
李林甫趁机朝身后侍卫摆了个手势,须臾,几个侍卫便小心翼翼地抬了一个东西上来。
“皇上您看,这就是凤首箜篌。”
李林甫揭开绸布,一件琴身凤首、溢彩流金的紫檀木箜篌赫然而现。
杨贵妃和一众人的目光悉数被吸引过去。
“凤首箜篌!”
杨贵妃不禁惊呼道。
“娘娘好眼力!”
李林甫得意地说道。
“皇上,这箜篌很常见,但是这凤首箜篌,臣妾也只是听说过它的存在,却从未见过,今日,可是第一次见到。”
杨贵妃对玄宗皇帝说道。
“朕也不曾见过凤首箜篌。”
玄宗皇帝看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凤首箜篌,不禁赞叹道:
“朕竟不知,原来我大唐,还有这样的宝贝。”
李林甫见状,忙说到:
“回禀皇上,箜篌产自西域。宫中的箜篌,多是西域进献。而这凤首箜篌,也正是来自西域使臣的贡品,由于还未登记入册,所以还未呈献给皇上和娘娘。微臣也是因为事态紧急,才从礼部借过来。”
“哦?那这凤首箜篌,和郢国公一事有何干系?”
玄宗皇帝问道。
“皇上,这凤首箜篌并非普通的箜篌,而是西域的瑰宝级珍品,整个西域也只有三个。一个西域王留给了自己的女儿,一个进献给了我朝,而另一个……”
李林甫故意顿了顿。
“另一个怎么了?”
玄宗皇帝问道。
李林甫指了指玄宗皇帝手中的信,说道:
“另一个,如果微臣没有猜错,应该在郢国公大人的府中。”
玄宗皇帝又看了眼手中的信,信中确实没有谈到国事,但是却谈到西域的瑰宝,凤首箜篌。玄宗皇帝心中一震,倘若是一般的物品,倒也无妨,但是这凤首箜篌,整个皇宫也只有这一个,他郢国公竟……
李林甫觉察到玄宗皇帝的怒气,便趁势继续说道:
“皇上,倘若郢国公和外敌没有深厚的交情,西域人又怎么能赠送给郢国公凤首箜篌这样的珍品呢?”
玄宗皇帝虽然震怒,但其实心里并未因这件凤首箜篌而相信郢国公会做出勾结外敌,蓄意谋反之事。
“朕不相信薛崇简会有勾结外敌、暗中谋反之心。朕当年处死前朝太平公主之时,太平公主的几个子嗣皆在朕面前痛斥朕无情,唯有薛崇简未口出逆言。朕留他一命,封他为郢国公,还赐予李姓,他怎么会有谋反之心?况且太平早已殁去多年,那些宿党也早被处置干净。他想要谋反,岂不是以卵击石?天下会有这么愚蠢之人?”
李林甫见玄宗皇帝还是不信,心中焦灼起来,便忙又说道:
“皇上宽厚仁慈,对薛崇简有不杀之恩,可毕竟他的母亲和兄长,都是死在皇上的手下,他对皇上是否忠心,不得而知呀?”
李林甫见玄宗皇帝似有所动,便又说道:
“皇上您想想,当初您念及旧情,赐他李姓,可是他薛崇简却从未以李姓自居,至今不还是姓薛吗?”
“朕,朕待他不薄。”
玄宗皇帝望着面前的凤首箜篌,在阳光下,凤首的两只眼睛闪着刺眼的光芒,直直地瞪着玄宗皇帝。玄宗皇帝心中生出一阵冷意,猛地抬起脚,将那件凤首箜篌踢翻在地。
李林甫冷不防吓得浑身冒出了冷汗。杨贵妃见皇上龙颜大怒,她本想劝慰皇上,却突然想到,薛崇简既然是太平公主之子,武则天之孙,而武惠妃又是武三思的侄女,这样想着,杨贵妃便打消了念头,只静立在一旁不作声。
“皇上,请您准允微臣带侍卫去薛府搜查,若真如微臣所料,第三件凤首箜篌为郢国公所有,微臣定将郢国公带回宫中,交由皇上处置。”
“皇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贵妃便趁势说道。
“这件事就交给爱卿吧。朕累了,高力士,扶朕回宫。”
玄宗皇帝胸中烦闷,便打发了李林甫而去。
送走了清歌,薛隐和武氏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他算着清歌今日应该就能到蒲州了。薛隐决定今日由陆路出发,和夫人乘马车去蒲州。
薛隐让老管家留下来打理整个府邸。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只留两三个足矣,其他的,都给足盘缠,并安排马车,送他们回老家。
“老爷,您不能带着老奴一起走吗?老奴在您身边也好照应着啊。”
老管家老泪纵横。
“我和夫人离开京城,薛府或能免于灾祸。府中上上下下的人还要管家留下来打点,想着我走之后,府中的奴才丫鬟们也不会因我而受牵连,到时候管家你就好生替我打发了他们,不枉他们忠心耿耿的伺候。至于管家……”
薛隐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人,不禁潸然泪下。
“我薛崇简对不起您。我和夫人走后,这个薛府,就交给您了。”
“老爷!”
老管家心中万般不舍,却知事已成定局。
武氏已经收拾好包裹,老管家也已经安排好马车候在府外。薛崇简和夫人坐上了马车,他掀开帘子,望着写着“薛府”二字的门匾,这是玄宗皇帝亲手题的字。他想起当初刚进薛府的景象,一切恍如昨日。而如今,物是人非,从此以后,“薛府”,也许再也不会存在了。马蹄嗒嗒声响起,薛崇简放下帘子,仿佛放下了一段过得战战兢兢的过往。
一阵嘶鸣声划破天空,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翻,猛地停下。薛崇简握着夫人的手,突然轻轻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总归要来,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夫人,你怕吗?”
“有老爷在,我什么也不怕。”
薛崇简搀着夫人走出马车。虽然多年未见,但薛崇简依然一眼认出了李林甫。
“郢国公,您这是要去哪里呀?”
李林甫得意地问道。
“宰相大人日理万机,连我去哪里,也要过问吗?”
李林甫笑了几声,说道:
“如果不是本官要过问,是皇上要过问呢?”
薛崇简轻嗤一声,说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老样子,身为一朝宰相,不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却一心想着谄媚圣上,专政自恣。大唐有你这样的宰相,真是可悲至极。”
李林甫胸中怒火中烧。
“将死之人还敢大言不惭。来人,给我进去搜。”
一行侍卫浩浩荡荡地闯进薛府,上下翻腾。过了很久,领头的侍卫出来,在李林甫耳边小声说道:
“大人,整个薛府都搜遍了,并没有搜到大人要找的东西。”
“怎么可能?”
李林甫脸色突变。
“再给我搜!”
来来回来搜了数遍,依旧没有如李林甫所愿,搜出那件凤首箜篌。李林甫朝身边的近侍嘀咕了几句,近侍端来了一壶酒。
李林甫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书信,扔到薛崇简脚下,说道:
“这个东西你应该熟悉吧。郢国公,没想到你竟然在天子脚下做勾结外敌,肆意谋反之事。”
薛崇简看到地上的书信,正是自己和西域友人来往的书信。
“想必你也早看了这些书信,怎么?仅凭这些书信,也能证明我与外敌勾结?”
“薛崇简,事到临头你还胆敢狡辩。”
李林甫走向那辆马车,把马车里的包裹悉数丢出来。
“郢国公,你这是要出远门呢?还是畏罪潜逃?”
武氏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林甫,朝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狗官!”
李林甫却笑着说道:
“夫人尽管骂,骂够了,就把御赐的酒喝了吧。”
说着,便接过侍卫手中的酒壶,倒了两盏酒,端到薛崇简和武氏面前。
武氏伸手打翻了酒盏。
几个侍卫上前呵斥,被李林甫拦了回去。李林甫重新倒了两杯,笑着说道:
“本官不会跟妇人一般见识。郢国公大人,这是皇上御赐的酒。本官知道大人是个明白之人,也一定能明白皇上的心意。”
李林甫说着,把酒杯递给了薛崇简。
“老爷。”
武氏双目悲戚地看着薛崇简。
“老爷,万万不能喝呀。”
老管家也赶上前来阻止,却被侍卫一把推倒在地。
李林甫见薛崇简迟迟不动,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正对府们的位置,上下打量了薛府一翻,说道:
“郢国公大人,您若识相,就喝下这御酒,薛府上下,本官替你向皇上求情,也许能保全这薛府。不然,恐怕……”
“我喝。”
薛崇简早已明白,勾结外敌不过是个“莫须有”的罪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薛崇简看着薛府上上下下的人,即便他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李林甫的奸计,但倘若自己的死能够保全清歌,保全薛府,他也甘愿接受。只不过,要连累夫人和自己一同受累。
薛崇简看向武氏,虽然只字不语,武氏却早已经从那双深沉的眼眸中读懂了一切。她眼含笑意,柔声对薛崇简说道:
“老爷你若喝,妾身就陪你喝。你是知道妾身的,你死了我是不会苟活于世的。能和老爷一同死去,在阴间再来照顾老爷一世,是妾身求之不得的幸福。只愿……”
“夫人放心,一切皆有定数。”
薛崇简说到这,便不再说下去。二人已心照不宣。
“那,就让我们用这杯酒来祝福活着的人能够平安快乐,也愿我们死后还能找到彼此。”
武氏含情脉脉地看着薛崇简。二人同时端起酒杯,仰面饮尽。
“老爷……夫人……”
薛府上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哀鸣。
第二天,郢国公薛崇简和夫人武氏在府中饮毒酒自尽的消息,传入大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