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徐徐图之 “你能不能 ...
-
谢央身着青玉长衫，款款而来，腰间配了一块中等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獐狮。他的身侧背了一个小巧的药箱，头发并未如其他逍遥宗弟子一般，以玉冠挽起，簪以玉饰，而是很随意地以一条灰色丝质逍遥巾束起，看起来温文尔雅，一如当年。
只是毕竟过了百年岁月，曾经年少，温柔肆意的少年此刻蓄起了胡须，看起来更沉稳平静，也更忧郁了一些。不知她不在的这些年，这个曾经的故人经历过什么。
从前还是叶独舟向她引荐的谢央。
那时谢央也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对于她这种走捷径获取修仙资格的人嗤之以鼻，他一直想进的仙门，是以断情绝爱，斩断尘世过往为座右铭的无情宗。
最初的无情宗，乃世间五大宗门之首，掌门厉尘渊也是年少有为，无情宗在他手中发展壮大，引得世家少年纷纷向往。
可叶独舟却爱上了他这个邪道妖女，为此，出身士族豪门之家的叶独舟，不惜与家门决裂，只为娶她。当时阻止叶独舟和她的，除了叶家人，再有就是谢央。
谢央与叶独舟从小一起长大，是朋友更是兄弟，叶家视他为亲子，他亦视叶家为自己家，断不能看着叶独舟一条道走到黑，被她这个邪道妖女毁了仙途。
为了能够分开他们二人，谢央穷尽办法，叶独舟跟她去哪，他便跟着到哪，她与人打架，他也只护着叶独舟，她在一旁哪怕掉了半条命，他也不会出手帮她。
直到后来在黑龙潭，叶独舟为了寻一剑灵，想抓住潭底镇压的黑蛟，却因灵力还不够，带去的灵石又被黑蛟一爪子划落，落入深潭之中，危机时刻，还是鹿子奚出现救了他。
鹿子奚记得，自己当时为了能够圆叶独舟的梦，与那黑蛟大战三天，黑蛟有坚硬的铠甲护体，刀剑刺不破，火侵不透，亦对迷药幻术有天然抵抗。以至鹿子奚只能通过鏖战，消耗它的体力，好伺机在它最累的时候，以毒瘴解决了它。
只可惜用毒瘴时，鹿子奚也不小心挨了黑蛟一爪子，顿时毒入肺腑，而叶独舟尚在伤中，鹿子奚替叶独舟暂时控制住了黑蛟，便昏了过去，是谢央在命悬一线之际救了她。
等她醒来，也是谢央守护在她床前。
那是谢央第一次与她认认真真的对话。
“你能不能，不要喜欢叶独舟，不要嫁给他？”
伤着的，浑浑噩噩的鹿子奚闻言倒也不再像往常一样逗他，只是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
谢央沉默不语，低头，一双手不安地来回交握，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鹿子奚问他。
“在你们心里，哪怕我从未作恶，只是选择了与仙门不同的修仙之路，选择了让根本没有灵根的孩子得以入道，修入仙门，就是罪大恶极之人，你们仙门中人，怎么如此小心眼？”
鹿子奚毫不掩饰对他们嗤之以鼻的态度：“连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凡人都知，天下大同，和光同尘，而你们仙门，真的不过如此，也难怪仙门繁盛，却依旧世情艰苦，因为你们修仙只为自己，为名为利，却从未真正想为世间弱者，做些什么。”
谢央闻言经久不语，鹿子奚干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那时觉得，自己跟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说这些，太过高深，他不懂。但其实后来她想，他都懂，正因为懂，所以才一力阻止叶独舟娶她，或者说，阻止她嫁给叶独舟。
因为他知道那是条不归路。
可恨她当时鬼迷了心窍，满心只有叶独舟，可恨她清醒之时，已然身死。
可恨，多年后人生最落魄的时候，她遇到前生最大的死敌，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厄运专捡苦命人。鹿子奚在离开素华山的短短不到三天时间，经历了人生中最不想经历的几大耻辱。
她恨。
谢央进来，自称是逍遥宗的医仙，受掌门计无名之命，前来为优婆昙恢复灵根。旭意闻言，连忙行礼，而从前不拘礼数的谢央，直到还了旭意的礼，方才看向那方嵌螺钿的宝盒。
谢央看着盒中光华黯淡的优婆昙，不知为何怔愣了片刻，直到旭意唤他。
“谢仙长，有劳了。”
谢央如梦初醒，走上前来，拿起那株优婆昙，神情格外小心翼翼。
旭意也是一脸紧张，见他看着这株优婆昙沉默，不由紧张地问他。
“谢仙长，这优婆昙，还有救吗？”旭意心里是捏了把汗的，他没想到逍遥宗会这么处理，直接派医仙来修复优婆昙，但倘若有任何一个闪失，毁了优婆昙，自己怕是就不用回长生宗了，直接埋在这儿也罢。
谢央黯然道：“难。”他将优婆昙轻轻放进宝盒里，转念又同旭意解释道，“优婆昙乃先天灵根，蕴含无上灵力，但原本它就历劫失败，现如今灵根离土，花又被折断，算是彻底被毁，只能说，九死一生。”
“啊？”旭意闻言，表情十分愁苦，一旁听着的鹿子奚，也是很愁苦。
她年轻时爱看话本子，大多数人重来一世都是得遇贵人，逆天改命，热血狂拽，怎么她鹿子奚光是想要肉身，想要双修，想要活命就这么难啊？
谢央见此情景，又安慰旭意道：“虽然难，但宗主派我这个医仙来，我定然是有办法的，只不过，要花费些精力和时间罢了。”
旭意闻言，连忙向谢央行礼道谢：“那就多谢仙长了。”还好，他不用彻底交待在这儿了。
谢央摆手，随即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药箱里有各式灵药，有逍遥宗望岳峰的极品回生花，断续草，还有碧海鲛珠，个个都是极品仙药，黑市上十万上品灵石也买不到的孤品，看得旭意一时也有些眼热了。
“我先将断根暂时续上，以回生花给它吊着命，你去将这碧海鲛珠交给外面侍奉的任意逍遥宗弟子，让他们用回春殿的丹炉锻烧一个时辰。”谢央将需要的东西一一取出来，又将碧海鲛珠交到旭意手里，旭意不敢耽搁，连忙出门。
鹿子奚大大咧咧地蹲在案旁，艰难地舒展了下身体，正要享受断续草和回生花的续命灵气，结果忽然听到谢央唤她。
“鹿子奚。”
肯定句而非疑问句，还是她的名字，鹿子奚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谢央是可以看到她的，或者说，从他踏进这门中的第一刻，他就看到她了。
在她人生中最落魄最不堪的时刻，被曾经看不起她的故人给看见了，鹿子奚呆愣了片刻，想要站起来，却因与优婆昙之间看不见的引线牵拽而又跌坐在地。
鹿子奚努力让自己镇定，说出了一句连她也想不到的话。
“我不是鹿子奚。”她语气格外坚定，一双眼睛看向谢央。
“你能看得到我？”
鹿子奚觉得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谢央没说话，以仙力催动断续草，将折断的优婆昙与灵根接上，随即又磨碎了回生花，洒落在优婆昙上，只见一阵妖异的紫色光芒闪过，优婆昙恢复了一分生机，花朵的枯萎之势渐缓。
谢央见状，指尖一抬，划断了优婆昙将鹿子奚困住的引线，然后不由分说想拉起鹿子奚，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她的身体，落于后方一片空白之中。
谢央怔了怔，神情迟疑，带了几分复杂看向鹿子奚。
“这便是你不肯承认自己的原由？”
鹿子奚不说话，抬头看着他。
“从前的鹿子奚不会在意这些。”
谢央说道。
“我不是鹿子奚，你认错人了。”
她坚持不肯承认。
“那你是谁？”
谢央不肯放过她，咄咄逼人地发问。
鹿子奚沉默，她知道骗不过谢央，可她又确实不想承认。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鹿子奚把问题抛给他，“你既知道我是谁，可否告诉我，是谁害得我魂飞魄散，不得超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鹿子奚笑盈盈地看着谢央，一双眼睛温柔似水，却问出了世间最狠的话。
谢央瞬间脸色煞白，右手止不住的发抖，立刻转过脸不敢再看鹿子奚。
“你已经得道成神，如何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为何要问我？我，我并未害你。”谢央额上满上虚汗，扶着水曲柳木的桌面，似乎提到旧事引起他极大的痛苦。
鹿子奚闻言顿时怔住：“得道成神？”什么意思，飞升成神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难道，叶独舟杀了她之后，为安众心，编了这么大一条谎言来欺骗密修宗上下，及仙门众人的吗？
鹿子奚握紧了拳头，一时之间有些愤然：“三界众生，都知道我已得道成神？”
谢央诧异，转过身，面色苍白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和几分愧意。
“是。”
鹿子奚强忍怒意，又问他：“那叶独舟呢？”
谢央再度陷入沉默，鹿子奚想起天枢坛上别人都称夷吾是代宗主，不由脸色更加难看。
“他是现任密修宗宗主？”
谢央迟疑片刻，回答她道：“是也不是，密修宗现任宗主虽是他，不过他从不曾管过门事务，叶兄为了飞升成神与你团聚一直苦修，再加上即将渡劫，已经闭关十余年，宗主事务一直交由夷吾打理。”
鹿子奚听着听着，怒极反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徐徐图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