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她坟头草三尺高了》尔未言

35、舍我其谁 得鹿子奚一

　　鹿子奚一身白衣翩然上台之后，丝竹管乐之声骤然响起，绵绵如春雨，清泠如玉碎，是叶独舟最喜欢的《不见仙》，是当年叶独舟为鹿子奚而作的。

　　叶独舟当年曾说，得鹿子奚一人之心，足抵世间万仙万念，于是作此佳曲，相赠佳人。鹿子奚当年并不通乐理，只觉得中听，再加上是叶独舟为她所作，她耳目闭塞，自然对这曲子爱若珍宝。

　　只是如今鹿子奚乍然听得，心却越发的冷了。一切蒙着爱的剥削，一旦揭开真爱的表象，便成了喉中刺，心上疤，以至如今满心满眼，除了悔，便是嘲。

　　悔当初自己瞎了眼，嘲自己当初瞎了眼，可惜……过往的岁月不能重来，失去的那些，也永远的失去了。

　　叶独舟的这场寿宴，原本只是个低调到极致的寿宴，虽则密修宗上下依着前任宗主的威名，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与众徒子徒孙同乐，但因着叶独舟这个人极受礼法规训，所以他所坐的位子，除了副宗主及为数不多的几位亲友，以及外间宗门身份贵重的弟子，其他密修宗的弟子，都在寿宴的另一座台子上，弟子和宗主各自安乐，两不相干。

　　但是，因着此次寿宴，叶独舟的剑灵上台舞剑为他贺寿，故而吸引了众多目光，看台外围多了许多弟子们，大家似乎都想凑这个热闹，看一看这个传说中由鹿子奚亲自降服的美貌剑灵，究竟有多厉害。

　　外间都说，当年鹿子奚冲冠一怒为蓝颜，去了半条命为叶独舟降服了个剑灵，剑灵受驯服之人影响，性别也会随主，但鹿子奚却慷慨将剑灵相赠，所以叶独舟的剑灵是修仙界唯一一个男修却拥有貌美女剑灵的宗主，虽则他和鹿子奚的爱情算不上佳话，但世间之人，男子羡慕叶独舟能凭鹿子奚扶摇直上，女子羡慕叶独舟对鹿子奚深情不寿，这许多年来，只痴恋鹿子奚一人。

　　可其实，传言也好，佳话也罢，终究是旁人眼中的镜花水月，若真要把所谓的爱剖开了来看，字字泣血，句句啖肉，伤的只有鹿子奚一人罢了。

　　鹿子奚跃上看台，先朝着台上的叶独舟望了望，眼神中有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但也仅只是一眼，她便转身，朝着看台两侧的宾客道：“今日叶宗主大寿，思羽愿同剑灵共舞一曲，为叶宗主贺寿，当然，同时我也要……”鹿子奚顿了顿，眉眼含着笑意望向冒牌货，“同时也要祝福鹿宗圣，福寿绵长，万寿无疆。”

　　高台上的冒牌货顶着和她一样的脸，冲着她大方一笑，一旁的叶独舟不知为何今日面色阴沉，并不大高兴，谢央看着叶独舟和冒牌货，又看看鹿子奚，眉头就没有松开过，神色说不出的凝重。

　　鹿子奚转身看向剑灵，右手微微扬起，做了个请的手势。

　　剑灵一身紫衣，眉眼清丽，气质清冷，额间一抹黑色鳞甲，正是黑蛟印记，右手横握一枚银色的长剑，剑穗上是一串细小的铃铛，随着剑灵的手势动作，发出清灵玉碎般的声响。

　　剑灵冲鹿子奚颔首。鹿子奚也冲剑灵笑了笑。

　　剑灵望着鹿子奚，眉眼却有些困惑，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的冒牌货宗圣，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但鹿子奚知道，剑灵也只是察觉出了一丝丝属于真正鹿子奚的气息，但这抹气息太微弱了，她根本无法辨别真假。但鹿子奚根本不给她再思考的机会，忽然手一扬，剑灵这才注意到，鹿子奚的手腕上，有着和她的剑穗一样的一串小铃铛，发出的响声也一模一样。以至于，所有的人都以为是她的剑穗发出的声音。

　　冥冥之中，剑灵似乎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咒语声音，紧接着，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便舞动起来。

　　台上一白一紫两道身影随着管乐之声翩翩起舞，人人都看得出来台上那位楚思羽身上并无一丝灵气，但却偏偏，她能跟得上剑灵的舞，舞姿时而妩媚，时而英气仿如一双世外仙姝，舞姿美，人也也美，众人都看得入了神，便连台上的叶独舟也微微看愣了片刻。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鹿子奚在台上翩翩起舞，可那身白衣又分明告诉他，那不是鹿子奚，真正的鹿子奚，早已经被他杀了，台上那个，不过是与之相似几分的赝品罢了。

　　真正的鹿子奚，不爱白衣，只爱鲜艳的红色，如她的人一般肆意，张扬，世间的规矩准则，礼法规训，从来都不是限制她行为的理由。

　　他素来讨厌这样的人，她是个坏女人，作了许我多恶，害了许多人，人人对她除之而后快。

　　可是为什么，在过去了许多年后的这一刻，他心中竟然对那个生出了一丝眷恋，以至于看个与之相似的人，心内竟生出些许想念来。

　　明明这个舞是陌生的，偏偏他却看出了几分缠绵缱绻的意味。

　　叶独舟察觉到这个念头，揉了揉眉心，强令自己回头，却不欺然撞到一旁坐着的“鹿子奚”审视的目光中，不由身子一抖，随即他垂了眼眸，给身边的人斟了一杯酒。

　　而此刻，无人知道看下左下手第二个位置的夷吾，目光也死死的钉在了台上的双姝身上。确切的说，是钉在了鹿子奚的身上。只因他见过这个舞，这是当年鹿子奚在研习修炼之道时被鹿则城的散修欺辱，一时气极所创的剑舞，一剑横，扫破千军不闻声，一剑落，荡平海波威万里疆。虽然当下台上二人的一招一势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威慑力，但是当年，还未曾创建密修宗的鹿子奚这一舞过后，鹿则城三山四海，瞬间夷为平地。

　　正是因为这一舞《破仙威》威力太强，造成许多散修和魔修因这一舞所携的杀气，修为殆尽死去，所以才使得鹿子奚自此开始恶名远扬，成为了修仙界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自此以后，便成了令人见之欲除的妖女。后来，在他和恒光的规劝下，鹿子奚也觉得此招杀伤力太大，便不再用。所以这一舞，除了当年鹿则城的散修，便只有他和恒光见过。

　　但当年鹿则城的那些人，都死了。

　　那如今台上这一舞，究竟是谁的舞？是鹿子奚，回来了吗？

　　夷吾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脸色不由煞白，却在此刻，一道柔美的身影靠了过来。

　　“夷吾，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夷吾耳边听得忽近忽远的女声，暗自运行灵府片刻，意识方才恢复清明，发现竟是玉笙坐在了自己身侧，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夷吾重重的咳了几声，他身后的随侍弟子看到，立刻便奉了玉瓶过来，将里面补充灵气的仙丹递给夷吾。夷吾吃下仙丹，恢复片刻，方才温声对玉笙说道。

　　“我没事，只是没想到宗主的剑灵竟会此英气之舞，有些意外。”

　　叶独舟通身书卷气，剑灵跟在他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便收敛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书卷气，这一舞之夺目，实在令人想不到，夷吾这么说，倒也没引起玉笙的怀疑。

　　玉笙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宝盒，打开来，里面金光闪闪的三颗回元丹。

　　“这是我爹炼的回元丹，我向他央求来了这些，送给你，关键时刻可保性命的，你吃一颗。”玉笙说罢，不等夷吾反应过来便把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随即把盒子关上，放进夷吾的手里，“剩下的这两颗，也是给你留的，一颗便是一条命，你要好好珍惜，好好调养身体，我可不想还没过门就守寡。”

　　夷吾刚想劝她别总是送他东西，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接下来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怎会如此，我虽虚弱，身体却也还好。”夷吾说到这里，神色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此时乐声停止，台上的一舞终了，夷吾看向台上，却见台上那位名唤楚思羽的女子似乎是不经意的一眼看向了自己，随即很快便转过头。

　　夷吾神色一变，但再多的疑问，如今只能咽下去，今天是叶独舟的寿宴，无论如何，不能节外生枝。否则……

　　夷吾抿唇，想了许久，随即对玉笙说道：“对了，我这些时日闲来无事，便动手给你刻了木雕娃娃，待过几日完成了，便亲自给你送去。”

　　玉笙闻言，顿时娇羞一笑：“你身子不好，何必要你亲自送，我过来取也是可以的。”

　　夷吾拍了拍玉笙的手，微微一笑，明明面色苍白，这一笑在红衣的映衬下，却多了几分昳丽之色：“是我的心意，总要有诚意才是。对了，看台上那个女子，楚思羽，我见她与医仙谢央出双入对，她也是你逍遥宗门的人吗？”

　　夷吾状似好奇的问，玉笙也不疑有他，摇了摇头：“听说是宁西楚家的，据说当初筑基失败死于天雷劫，但是谢央买到了她的尸身，又用了许多宝贝，据说还向长生宗的掌事闻川借了紫府续魂草，这才让她又活了过来。”

　　夷吾闻言，眉头却轻轻一皱：“修真界还有这样的法子？”

　　玉笙摇头一笑：“这法子逆天而为，谢央也是吃了好大的苦，但这个楚思羽，如今灵府破碎，连个炼气期不都是，大概率就是个废物了，你说这样活在修真界，有什么意思呢？”

　　夷吾不语，转头看向已经坐在谢央身侧的楚思羽，心中疑惑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