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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徐徐图之 “你若不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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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纷飞,虞兰城的天气过分的冷,一片白茫茫之中,那孩子一路走过来,身上淌下的血滴却似妖艳的花朵一般,红得醒目刺眼。
鹿子奚慢悠悠地晃荡着手里的酒壶,并不在意身后的小孩,只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的身上只穿一件猩红的衣裙,却似并不觉冷,寒日喝冷酒,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鹿子奚年少成名,几乎很少回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但因着一时心绪来潮,出手帮了身后这小孩一把,不知怎的,她忽尔就记起自己小时候。
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天,她的故乡铃原城一处名叫风吟寨的地方,一群修士为了追杀魔修……
魔修叫什么名字来着?鹿子奚隐约有些记不起来了,好似是叫什么殷什么熵来着。他那时被身上所携的凶剑反噬,被正道修士追杀至风吟寨。
时年五岁的鹿子奚,还有她的母亲正坐在飘雪的木门前,一边围炉烤饼,一边等着父亲打猎回来。
鹿子奚自小顽皮,不大听话,但每日最期盼的便是父亲归来时,手上提的东西,或是山中鸟雀,或是不常见到的花草鱼虫,偶尔也会有从附近集市上采买回来的新奇小玩意,会自己走动的木牛流马,奇巧的鲁班锁,不大值钱的玉石。
她每每期盼父亲回来,手里都有新鲜玩意给她,她好跟村头的小孩子炫耀一番。可是那一日,她没能等来父亲归来,却等来了魔修殷熵。
他的凶剑需要饮血,需要活着的人鲜活的血。也偏是风吟寨的人倒霉,将将好在魔修几无力气反抗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脚下。
于是他携了剑,一路杀,一路饮血,被饮过血已经死去的村民,又成了被他以引魂术操控的傀儡,于是鹿子奚那日听得了这辈子最嘈杂的痛呼与尖叫声,还有利器没入血肉淙淙饮血的声音。
母亲及时反应过来,将她藏入了盛放过冬蔬菜的地窖里。鹿子奚扒着地窖的土沿,有一瞬间看到父亲张口咬住了母亲的脖子,然后那血气便顺着纷纷扬扬的血,飘入半空的凶剑之中。
那凶剑上刻着夔形,鹿子奚见过了,便记住了。她因为害怕和巨大的悲怆,没能发出一丝声音。
却似乎看到那魔修透过地窖的石盖孔洞,看向了她。
随之正道修士追了过来,他们追杀魔修,却也一剑穿破已经失去理智的,父亲母亲的胸膛。
在鹿子奚呼喊出不要的时候,那年轻的修士却是朝这边看了一眼,眼见殷熵一道剑意即将劈下来,他飞身上前,挡住那只有一块脆弱石板挡住的地窖。
这个人,杀了她的父母,又救了她。他虽受了伤,却什么也没说,只吐了口血,随即将将一块刻着字的玉牌递到她手里。
“村子已经被魔修屠尽了,你,咳咳。”他捂住心口轻咳,看向她的目光温和,“我们要去追魔修殷熵,不能带着你。你自拿着这块牌子,去虞兰城,把牌子递给守城的卫兵,他们自会带你去寻一处活路。”
他说着,摸了摸鹿子奚呆愣的头,轻叹一声:“此处魔气甚重,你需早些离开,不然你会死的。”
他说着,被其他的修士们扶着走了。鹿子奚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着手里的玉牌。上面似乎刻着一个字,应该是姓氏,父亲说,有身份的修士们外出时,总会带着能表明身份的玉牌,若遇危难,可让人行便利。
可是……
鹿子奚那时才五岁,她认得的字极简单,统共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个,这个字,看起来笔划太多了,她实在是不认得。
她一个人懵懵懂懂,揣着玉牌,跋山涉水想去虞兰城,可她身无分文,脏得像是个乞丐,然后,一群一身绫罗绸缎的孩子,也是像今日这样,放狗咬她,让狗去抢她被施舍来的吃的。
她躲着他们,不去跟他们冲突,因为她要拿着玉牌,去虞兰城,她要活着,将来有一日,也要做那少年修士一样除魔卫道的修道之人。
可是后来,有人发现她一个乞丐身上竟有玉牌,便放言是她偷抢来的。
于是,他们夺走了那块玉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鹿子奚在路上走了一年多,脚磨破了,自己随时抓来草杆子做草鞋,饿了,茹毛饮血,生吃血肉的事也干过。她没有害过人,也没有伤过人,可是将要到虞兰城时,她的玉牌丢了。
鹿子奚心中的怒意,不甘,委屈,彷徨,迷茫,痛苦在那一瞬间爆发了。可那时她太弱小了,便纵有千种情绪,她也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被人踩在脚下,她毫无办法。
毫无办法。
意识回来时,鹿子奚垂了眼,又一口冷酒入腹。
她转头看向那个孩子,他有一双漂亮的,漆黑的眼睛。里面有太多的情绪,复杂,却让她觉得熟悉。
鹿子奚想了想,抬手便将酒坛扔给他,那孩子倒是个利落了,瞬间便将酒坛接住了。
“喂,天冷,喝点烈酒,暖暖身子吧。”
鹿子奚的心肠不是一直冷硬的,是后来才成了这个样子,看见这孩子,想起从前的自己,心是真的软了。
那孩子不动声色的蹙眉,随即不由分说饮了一大口酒,却是没想过烈酒辣喉,顿时便重重地咳了起来。
鹿子奚不由笑了。
那孩子脸冻得通红,脸上,手上,脚上都生了疮,却似是浑不在意,抬眼看着她,目光意味不明,有些迷茫,也有些戒备。
他们寻了一处亭子坐下,鹿子奚挥袖,风雪便不再欺进来了。
那孩子似乎不觉冷了,收起身上紧绷的意识,慢慢松懈下来。
鹿子奚问他:“你就这么跟着我走,不怕我是坏人吗?”
那孩子不说话,只看着她,若不是听过他的声音,鹿子奚差点以为他是哑巴。
“你是四大宗来的修士吗?”
半晌,那孩子总算问出一句话。鹿子奚闻言,漂亮的眉锋一挑,看向他。
“非是四大宗门,我是世间第五大宗,密修宗的宗主。”
那孩子不易察觉地嘁了声:“我只知世间四大宗门,其他全是散修或者是世家。”
鹿子奚撇撇嘴:“哼,马上就是第五大宗。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孩子一双眼睛凌厉,漆黑,收敛了情绪看着她:“我想跟着你修道。”
“为什么?”鹿子奚问。
“我是闻氏家族贱奴,你应该知道。”他端着少年老成的姿态,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若不是你救我,我一辈子就是这家的奴婢,甚至将来我若成婚,我的孩子,我的孙子,只要闻家不倒,我世代便是闻家的贱奴。他们就可以世世代代欺压,打骂,折磨我,取乐,甚至杀了我。”
鹿子奚眉眼一动。她自是知道这些世家贵族的一些事情,贱奴是比下人更低贱的存在,下人也只是犯错了才会挨罚,可贱奴是没有人权的。
“我不想一辈这样,像父亲,父母亲,像闻家的四十余口贱奴那样,做着最脏最累的活,被打死了,连个草席都没有,扔进乱葬岗喂野狗。”那孩子这样说着,眼神平静,明明也才十几岁的年纪,却生出了几十岁的老成。
鹿子奚看着他的眼睛,再一次感叹,这孩子,真漂亮啊!这么漂亮,却还是个贱奴。
“你叫十三?”鹿子奚没头没尾地问他一句。
那孩子下意识微微皱眉:“是。”
鹿子奚看着十三,觉得他根骨好,长得也好,但眼眸中的唳气也很重。鹿子奚忽然就想起了遥远的殷熵,虽然她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他的脸,可他杀人时的眼神,她却还记得。
十三的眼神便有几分像他。
鹿子奚斟酌片刻,看向他:“我是密修宗宗主,我可以收你。但是,你不能修炼。”
十三顿时诧异,脸上的老成也崩裂了几分:“为什么?!”
鹿子奚吸吸鼻子:“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
十三神色一僵,不明就里看着她。
鹿子奚道:“你若是做了修士,以后必然要离开我,去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可是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舍不得。”
十三脸色不大好看:“我并不好看,面上还黔了奴字。你留在我身边,并不会高兴。”
鹿子奚不由支着下巴,笑着看向他:“我若在意这个,岂会救你。自然,说你好看便舍不得你做修士是假的。可是,你与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太像了,我想来想去,你不能与他一样,这样,我便会分不清谁是谁,怕将来会认不得他,也不会再想着去见他。”
十三诧异:“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年少时的梦总是遥不可及,可她鹿子奚,无论前尘还是现在,都要抓住。
她已经不是幼年时人人可欺的少女。
他长着与那年轻的修士相似的脸。
他将来是会做坏事的,她看得出来。
“你答不答应?”
鹿子奚见他久久不言,起身,拍了拍屁股,瞬间结界散去,冷风灌了进来。
那孩子被冷风一吹,不由瑟缩一下,随即迟疑着,沉默着,并不回答。
鹿子奚不甚在意,也不勉强:“你若不答应,我就走了啊。”
她说着,起身便离开小亭子,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十三看着她转身就走的背影,漂亮的眼睛皱成一团,随即快跑几步追了出去。
“我答应你。在哪活不是活,我总有我的出路,你困不住我。”
少年这么说着,亦步亦趋地跟在鹿子奚身后。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叫诡十三,因为你这小孩有心眼,将来必定诡计多端。”
少年人翻个白眼。
“你这哪是给我取名字,你不会字都不认识几个吧?”
“胡说!敢埋汰我,你倒是说说你认得几个字?”
“……”
少年人沉默,然后二人的身影渐渐走远。
然后,这漫长的梦境急转直下。
因着,后来的诡十三,没能做回他那有出路的聪明人,而是真的困在她的身边,为她生,为她死。
鹿子奚在混沌有黑暗之中,心骤然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