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缘》倾雪泠

3、【三】 那是我们历

　　那一日，天突然又下起了雪。
　　“已经是春天了，竟然还下雪吗？”说罢，墨晞轻足点地，在空中留下一个完美的弧度，最后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最后一招——‘墨问无回’，看清了吗？”舞罢收剑，墨晞对一直站在旁边默默观看的鸿说道。
　　这一个月，他已经把墨问剑招里的所有招式都教会她了，今天的这招“墨问无回”是整个墨问剑招里最上乘的一招，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他父亲南宫绝知道，今天他却把它传给了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杀手。
　　鸿拔起插在雪地中的剑，不多言，径直朝墨晞刺去，这一招，就是刚才墨晞所使的“墨问无回”。
　　鸿在剑术方面有着超人的天赋，无论多难的招数，一学即会，这也是她成为风雨组织里第一杀手的原因。
　　“阁主——”远处一青衣孩童正捧着一封书信快速跑来，显然他不懂任何武功，面色已经微红。
　　“青瞳，什么事？”墨晞放下手中的剑，嘴角挂起一抹平易近人的笑。
　　“风雨组织楼主珏桓送来战书，说是明日在慕原，决一死战。”
　　“哦……来得好快啊！”墨晞感慨道，忽然回首对鸿笑道，“是不是你们杀手办事效率都很高啊？”
　　鸿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此刻仍在笑的墨晞。
　　墨晞看到鸿的表情，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回身去，对青瞳吩咐道：“回信告诉珏桓，明日我准时赴约。”
　　墨晞没有发现，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鸿的表情虽然依旧是冷的，但是她的眼神是有变化的，那里有隐藏得很好的不舍……

　　晚上月明星稀，银色的月光投在雪地上，显得分外忧伤。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鸿拿着墨晞送她的玉箫，在那棵长得还不及她腰身的樟树旁吹起了墨晞教她的《鹧鸪天》，表情是难得一见的忧伤。
　　那支玉箫，是她唯一一件没有拒绝墨晞的礼物。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墨晞突然出现在鸿身后。
　　当他听到她在吹奏他教她的曲子时，他心里有种莫名的期待，期待明天的一切会有所改变。
　　听到墨晞的声音后，鸿褪去忧伤的表情，换回原先的冷若冰霜：“明天，不要手下留情!”
　　鸿只说了这句话，就转身离开，只留下还处在惊愕中的墨晞。
　　不要手下留情吗？是指对珏桓，还是对她？
　　若是真的发生预料中的事，他能狠下心来吗？
　　……

　　“刚才，你的箫声很美！”尹若雯走近正在窗户前享受阳光的人，第一次向这个“陌生人”主动搭话，“你有家人吗？”尹若雯望着眼前的这个人，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呃？”墨晞吃惊得回过头，对尹若雯提出的问题摸不着头脑。
　　家人？他的家人早已在千年前死去。如今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有她了！
　　“你喜欢小谦吗？”然而尹若雯并不等待他的答案，而是继续问道。
　　“小谦很可爱，每个人都会喜欢他！”墨晞笑着回答。
　　“那你帮我照顾他，好不好？”虽然说她今天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他有何居心，可是她却是从心里信任他，仿佛他们已认识好久好久。
　　“你帮我照顾小谦？”尹若雯再次用请求的目光看着墨晞，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表现出她的软弱。她曾无数次在樟树下祈祷，希望有某个好心人会出现，可以代替她继续照顾她的弟弟。或许，他就是樟树派来的那个好心人呢！
　　“为什么说这种话？发生什么事了？”墨晞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尹若雯，心里顿时有了种莫名的恐慌。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除非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是那么爱她的弟弟，为什么要托他来照顾呢？
　　“你可以答应我吗？”仿佛尹若雯根本听不到墨晞的问话，依旧目光哀求地看着他。直到墨晞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才露出了会心的笑，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玉箫递给他，“谢谢你的礼物，但是，恐怕我永远也用不到它了！”话音刚落，尹若雯整个人就重重地倒了下去，幸亏墨晞身手快速，及时抱住了倒地的她，颤抖地喊道：“鸿，鸿……”

　　冰封的雪洞里，有一座用晶莹的雪堆砌的水晶棺，里面安详地躺着一个身着古代墨色长袍的人。而那人的容貌，与墨晞一模一样。只是那张脸，比墨晞多了几分忧郁。
　　“神医，我要救她！让我的心在她体内继续跳动吧！”墨晞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你真的想好了吗？千年之前，我把你的身躯冰封在这雪域里，让你沉睡。如果你真的想要唤醒自己，用你的力量去救她，那么在你的力量耗尽之后，你的身体将会永远消失在这片大地上，再无轮回！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神医，你开始吧！把我重新放入那个躯体，唤醒我原有的力量！”

　　……
　　慕原上，又下起了雪，今年的雪似乎怎么也下不完。
　　当墨晞和鸿到慕原的时候，珏桓已经在那里等候。
　　他穿着紫色的长袍，雪花在他周身自动融化，冷硬的气息从身体里发散出，嘴角噙着丝讥诮的笑。
　　“看来杀手都很准时啊！是不是，鸿？”墨晞回首对鸿调侃道。
　　然而鸿并未理会墨晞，只是冷冷地盯着珏桓。
　　“南宫墨晞，看来从今日起，墨问阁主的位置要易主了……”冷冷的话，从珏桓口中吐出。
　　作为一名杀手，所有的感情，都必须完全隐藏。
　　“那可不一定呢！”
　　“出招吧！”珏桓不再多说，直接拔剑出招。
　　墨晞倾身向前，以指为器，弹开珏桓直刺而来的剑，随即，快速拔出手上的佩剑，迎向珏桓的攻击，只留下鸿一个人在雪地上默默注视着这场对决。
　　然而墨晞每出一招，珏桓似乎都能预料，剑剑相扣，两人明显不分上下。
　　显然是有人把墨问剑招教给了珏桓。
　　想到这，墨晞心里竟有种隐隐的失落。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只是他心里还存着份侥幸，抱着份期待。
　　比拼一段时间后，两人依旧不分上下，最后都落于原地。只是……墨晞的脚步，明显有丝不稳。
　　看到墨晞的反应，珏桓重新挂上冷笑，得意地说道：“我说过，今日起，墨问阁主的位置要易主了。”
　　墨晞挽起自己的衣袖，那里一道黑气正在往上窜。很显然，他中毒了，而且至少已有两个时辰，而两个时辰前，他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墨晞哀伤的眼神久久地注视着鸿，仿佛要把她看透。
　　鸿并未躲避墨晞的眼神，冷冷地回视着他，眼里看不出任何神情。多年的杀手生涯已经能让她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感。
　　墨晞失望地转回头，眼神决绝地看着正在冷笑的珏桓。
　　看来只能用最后一招——“墨问无回”了，既然珏桓已经知道了墨问剑招的其它招式，那么这最后一招，恐怕她也教他了吧！现在已经没有回路了，只能放手一搏，赌他没有鸿的天赋，还没有完全领悟“墨问无回”的精髓了。
　　“求我吧！求我——我就给你解药……”
　　“是吗？”墨晞冷冷一笑，忽地跃上空中，从腰中抽出一把剑，顿时光芒四射，渐而剑芒减弱。一把墨色宝剑握在墨晞手中，黑色的剑锋，透着阵阵墨香。
　　那就是传闻中由铸剑老祖——墨尊所铸的墨问剑！
　　原来竟藏在墨晞的腰间！
　　“墨问无回——”墨晞低叱一声，墨问剑直逼珏桓。
　　墨问无回？墨问剑法还有最后一招“墨问无回”？
　　还有墨问剑，竟然一直藏在他腰间？
　　一切都来得那么快速，以至于珏桓还没有从惊愕中回神，那把墨色宝剑就已经插在他胸前。
　　“你背叛我！”珏桓愤怒的眼神直直盯着不远处的鸿，似要喷出火来。
　　她是按照他的安排，对墨晞下了毒；她是按照他的安排，教了他墨问剑法，可是她却惟独没有教他最后一招，也是最重要的一招“墨问无回”，她没有告诉他，墨晞的墨问剑一直藏在他的腰间。
　　在最后倒下去前，珏桓吐出这样一句话：“你应该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墨晞惊愕地看着倒地的珏桓，眼里似有不信。
　　他竟然不知道莫问剑法的最后一招？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墨问剑一直藏在自己的腰间？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没有跟他讲！
　　墨晞怔怔地回过神，失神地看着离自己不远的鸿。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珏桓墨问剑法的最后一招？为什么不告诉珏桓墨问剑一直藏在自己的腰间？为什么又要对他下毒？是要亲手杀了他吗？
　　鸿一步一步走近，缓缓拔出手中的剑，眼里有某种决绝。
　　鸿，你要亲自动手吗？不过——如果真的能死在你的手里，也不枉然了！
　　墨晞静静地闭上眼，等待着鸿的那一剑。、
　　他等到了剑刺入身体的声音，他等到了死亡的来临，然而却不是他的。
　　“鸿——”墨晞睁眼的瞬间，就看到鸿的那把剑正刺在她自己的胸口。他发疯一样地冲上去，在她倒地前，紧紧地抱住她。
　　“鸿……你？”
　　“这就是……背叛风雨……组织的……下场。”鸿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已开始涣散，然而她的手却一直指向珏桓腰间的一个锦囊。
　　她当然知道背叛他的下场。解药只有一颗，那原本是为她准备。因为珏桓的自傲，他深信自己可以打败墨晞，于是将那唯一一粒解药随身携带，准备在他杀死墨晞之后，在证明她对他的忠诚后，他才会把那解药给她。
　　在鸿伸手的时候，墨晞这才发现她的手和自己一样，一道黑气正在往上窜。
　　她中了和他一样的毒。他原本还在那里奇怪，她是怎么对他下毒的，竟是以自己为引子吗？
　　墨晞先放下鸿，走回去将珏桓腰间的锦囊解下后快速回来重新抱起鸿，并将手中的锦囊递于鸿。鸿吃力地从锦囊中取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于墨晞，示意他，如果还愿意相信她的话，那就把药吃下去。
　　墨晞明白鸿的意思，含着泪把那颗黑色药丸吞下去。
　　他明白，那是解他和她身上毒的解药，但是解药只有一颗，为了他能活下去，她才给自己致命的一剑。
　　鸿啊，你的意思，我怎会不明白？只是没有了你，我要怎么活下去呢！
　　仿佛明白墨晞此刻的心思，鸿气息微弱地从怀中取出那支玉箫，放于墨晞手中。心里默默地说，我不在的日子，这支玉箫就是我，要是有来世，我就凭着这支玉箫来找你。
　　“我等你……”墨晞早已泣不成声，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鸿，不让她在死前，还要感到寒冷。
　　墨晞，遇见你，是我最幸福的事！
　　鸿笑着闭上眼。
　　那是墨晞第一次见到鸿笑，却也是最后一次。
　　鸿，如果我们有来世，不管白山黑水暗日红尘，我都会找到你。即使你已面目全非，完全不复记忆我们的前缘。我一定会守护着你，永远不离不弃，用尽一生使你快乐，因为那是我们历经轮回仍无法化解的宿缘。
　　……

　　雪域里，神医开始慢慢施用咒语，墨晞慢慢地闭上眼睛，整个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渐渐变成一股轻烟，飘向水晶棺里的那个人身上。
　　鸿啊鸿！这一次，我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多想实现这个梦，可是现在好像不能了！你一定要原谅我啊！
　　千年之前，你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千年之后，我把命还给你，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宿命呢？
　　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笑着活下去啊！

　　第二天，医学界里，爆发出一个惊人消息！
　　一个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人居然在一夜之间重新活了过来!真是不可思议！
　　同时在华夏公司大门，也集结了一大堆人。
　　原本茂盛的樟树竟然在一夜之间枯萎，所有的绿叶全数洒落，只留下满地的枯黄。树叶的离开，不是风的追求，而是树的不再挽留！
　　傍晚，人群已全数散去。夕阳中，枯树下拖着一个长长的身影。
　　那人一手执玉箫，一手抚摸树。
　　“墨晞……”
　　女孩轻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