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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远来的船队 水城维尔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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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城维尔特,是神光大陆东端的一个沿海小城。
这里的人们见多识广,走上街头,你可以在一个个小店里发现来自各地的商品,甚至在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巷子里,还有一些古怪的店:橱窗里摆放着来自深渊大陆的精巧工艺品,架子上流光溢彩的是遗迹大陆闻名于世的丝绸,冒险者们从魔临大陆捕捉到的小魔怪鼻子里喷着火星在画满符咒的笼子里吱哇乱叫,冰封大陆上亘古不化的冰——里面也许还会封有奇怪的生物,甚至一个里面封着古老皮质信件的漂流瓶也会成为商品,标上或昂贵或便宜的价格,堂堂正正的放在货物架上。
当然了,这样的店里卖的并不一定都是真货,也许标牌上写的深渊大陆的工艺品,其实是出自一些被雇佣的家庭妇女之手,当你在这里买到丝绸,再去遗迹大陆,可能会发现,小康人家扔掉的衣服和你买的一模一样,你买了小魔怪吗?那好,请向它泼一盆水,看看会不会掉色,说不定它是一只可怜的被剔光了毛的普通火猴。至于漂流瓶,你可以到大街上去瞧一瞧,各种样式都有,极其廉价,小贩们的嗓子都快喊哑了,当地人一般不买,小孩子都不会玩这种东西。
只有对自己的品鉴眼光有相当自信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店里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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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见多识广的小城居民吃惊了,一艘足足有四百多米长的大船驶进了港口,仅一艘船就占据了大半个港口,靠着码头的三条街的人们抬起头来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一片巨大的帆影,原来码头停泊的那些船被这艘大船笼罩在阴影里,渺小的就像巨龙面前的马驹子,连海风吹动的洁白的船帆看上去都让人有一种船们在瑟瑟发抖的错觉。
究竟是哪里来的大船呢?
小镇沸腾了,男女老少从各个方向汇集到码头,临海的房子边上的过道挤满了人,用来穿行于城市水道的小船将整个码头堵的水泄不通,后到的人见靠不进去,干脆舍了自家的小船到前面去,由于船挨着船,竟在水道上铺出了一条“船路”,找不到地方落脚的人们也不管是谁家的船,就这样跳上去,拼命往前面挤,一条仅容四五个人膝盖碰膝盖紧坐着的小船现在竟装进了十多个人,并且还有人往船上上,其结果就是,先上船的那些人站立不稳,噼里啪啦下饺子似的被挤掉到水里。最靠近码头的那些船更是接二连三的载着上面乌泱乌泱的一球子人被压沉了。
大家都好奇的盯着这艘从未见过的大船:这大船九幅巨大的风帆上很明显有许多修补的痕迹,有些地方破损的太厉害修补不上,就那样漏着风招摇在空中,显得它历尽了狂风骤雨才艰难的抵达了目的地。船舷距离地面足足有几十米那么高,比小镇上最大的神堂的钟楼还要高上许多,许多地方新漆还没有剥落,应该是新打造,行驶还不到一年的新船。船底接近海面的地方一排舷窗,显然下面还有一部分船身淹没在海水里。海浪拍打冲刷的地方结了厚厚的一层,是海生物附着寄生在船身上形成的硬壳。
船下锚了,这种船是怎么下锚的呢?
他们船上的锚都是由船上力气最大的人抡起来抛到海里去,或者几个人抬着从船边上丢下去,大船(当然是相对于这个码头其他的小船来说的,超过五十米的大船)上都要备有专门抛锚的锚手。这么大的船,这锚得有多大多沉哪!恐怕要到冒险者工会去花大价钱专门请一个会斗气的战士来当锚手了。一群小镇居民睁大眼睛准备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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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果然看到了好戏,吊在船身上的巨大铁锚在一阵咯吱咯吱机械转动的声音中逐渐下落,浸入海水中,竟然是通过机械来抛锚的。
这只船的抛锚方法后来在神光大陆上引起了一阵轰动,原来超过五十米的大船都会特别雇佣锚手抛锚,而抛得动锚的战士有几个会跑去当锚手的?所以力气大但学不到斗气的大汉成了每个船长争相笼络的对象,要为他们花销可不少,这样的大汉也知道在自己身价都高,卯起来拿着架子。现如今有了这个抛锚的方法,造成了一大批抛锚手的下岗问题。
反倒是机械师,原本是非常不受重视的一个职业,机械师公会早几辈子就被吞并到手工业者公会里了,几十年前更是全面取消了教授机械师这个职业技巧的导师,归并为木匠职业的技巧之一,只有一些小地方还以父子相传的模式延续着机械师的职业。当这艘远航船只为神光大陆上的人们展示了机械师的职业前景,手工业者协会重新将机械师这个职业从木匠技巧里分离出来,专设了机械师导师,各个学院纷纷开设机械师专业,更有各种号称教授高级机械师技巧的学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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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船之上,一个身影老鼠一样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蹑手蹑脚的在前进。水手们在船上为靠岸的事情奔忙,跑步的声音震得甲板咚咚响,对这个贼头贼脑的家伙视而不见,有时比较空闲的人还会对他微笑,点点头,打个招呼,没有一个人出声暴露他的行踪,相反,当这个人将手指放在唇边作出噤声的示意时,马上很配合的将打招呼的声音咽进肚子里,有时这个人被什么动静吓得一瑟缩,还会有一帮人上前帮他遮遮挡挡。
这个人不像是水手,他虽然身穿老旧的水手服,皮肤却白的近乎透明,绝对不是海上男儿历经风吹日晒后那种健康黝黑的皮肤。虽然窝着身体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样子很可笑,举手投足间的一些小细节依然可以让人感觉到他应该是出自一个礼仪严谨的世家。
他潜行到了船长室的外面,屋里似乎有说话的声音隐隐传出来。他并没有偷偷听壁角,瞧瞧四下无人,松了口气,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紧了紧额上鲜红色的绑带,非常有礼貌的敲了敲门,指节在木板上叩出有节奏的声响。
屋里说话的声音停止了,但却沉默着,没人应声,他不急不躁,又是轻轻的叩了几下。
门呼啦的一下被从里面拉开了,里面有三个人,都在对他微笑。船长坐在他的椅子上,无奈地笑着,童虎童老先生坐在船长对面的椅子上,对着门口摆出一个慈祥的微笑,拉开门的俏丽的陈茉一脸得意的笑着,骇得他条件反射式的反身就走。
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这样是大大得罪了那个小恶魔,只得在身后那个小美女哼哼哼哼的冷笑声中乖乖回过身来,忍着想要逃跑的本能反应进了房间。小美女玉臂灵活的勾上他的手臂,飞快的挽在他的手肘上,娇憨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软玉温香满怀,这个男子脸上的表情却扭曲起来,舱内两个男人同情的看着他享受无边艳福。
男子一头柔软的银发飞扬跳脱的翻翘着,层次分明,很有弹性的样子。红色额带在细碎的半长发下若隐若现,系出的两端长长的垂在背后。额带下面,修长的双眉桀骜的挑向发间,恨不得跳出额带的压制飞出去一样,他的眼睛却非常的宁静,是那双仿佛看尽世情,却仍清澈如水,令人印象深刻的金银妖瞳。但他最吸引人的地方,不是他奇异的双瞳,而是他的气质,他不羁、却又质朴单纯,他沧桑、却又涉世未深,他开朗、却又敏感深沉。多种相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竟无比和谐的交织变幻,形成了他独特的魅力。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矛盾的帅哥。
再言而简之,是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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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为什么会走路时这样鬼鬼祟祟的?
其实,都是为了躲避陈茉这个可怕的祸水。
谁知道陈茉她们一族的规矩这么奇怪,竟会要求女子出外旅行来确定自己的伴侣?还必须是一见钟情的对象?难道说陈茉对自己一见钟情了吗?这简直太荒谬了!
若是之前什么记忆也没有的银,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也许会就这样傻兮兮跟她成了亲也不一定。可惜银已经从他吸取到的记忆那里知道,这是十分离谱的一件事,所谓夫妻,是要在一起生活,一起过一辈子的,和这个小魔头一起?
银看了一眼陈茉,察觉了他的目光,陈茉冲着银嫣然一笑,手指依然捏着银腋下的皮肉,慢慢“按摩”成螺旋状,显然对他这么长时间对自己的忽视分外不满,到现在都没有消气。银脸皮抽动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正在下厨的正常家庭主妇的样子,然后把主妇的脸换成陈茉,拿着菜刀冲自己笑得一脸温柔贤惠的陈茉……不由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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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抖去满身起立的鸡皮疙瘩,努力忽视掉自己腋窝的嫩肉上又掐,又拉,又拧,又转,又抠的那只漂亮的小手,一整脸色,十分庄重的对船长行了个水手礼,道:“船长,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船长顾长风脸上并没有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感到有些遗憾,银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掌握了航海的一切要领,比一些老水手也毫不逊色,天生就是一个优秀的水手,如果给他一条船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扬名七海吧?可惜,据银自己所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单就从他的肤色举止也可以看出,他以前绝对不会是吃这种风吹日晒之苦的人,说不定还是个贵族呢。
童老似乎早就料到银会来向船长辞行,他眼里没有了以前对银的不屑和敌视,笑眯眯地打量着被陈茉黏住的银,捻着胡须,向船长使了个小小的眼色。
船长有些犹豫地道:“阿银,你真的不想留在我的船上吗?你是一个好水手,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得到自己的船,率领自己的船队,征服七海。”
听到船长这样说,童老脸色变得有些不对劲,非常用力的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
银摇了摇头,笑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船上,一直跟随船队,也见识了辽阔的大海,见识了很多奇怪的生物。但我听说,陆地上与海洋里完全不同,密布着人群,还有许多由人类创造出来的奇观,我想要到大陆上去看看。”
船长沉默了片刻,又道:“船队抵达神光大陆后,会停留一两个月,来让商人们进行交易,然后我们就会返回磁岛,拉上龙冰回遗迹大陆,也许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遗迹大陆比起神光大陆更加的美丽富饶。”
银感到船长有些奇怪,为什么一定不让他留在神光大陆呢?他还是婉拒了船长的好意:“听您这样说,连我也对遗迹大陆充满了向往,当我游历过这片大陆,一定会去船长的故乡看一看,对我来说,在一两个月里是无法真正了解和欣赏一个地方的,我想尽快感受一下踏上土地,流浪四方的感受。并不想约束在要多长时间结束,也没有规定什么踏遍整个大陆的目标,只是看一看不同的世界,更广阔的世界,也许当您的船队再一次在这里靠岸时,会看见乘客的名单里就有我呢。”
陈茉的眼睛弯成月牙形,在银腋下的指甲换成了指肚,在被掐的有些发红的地方轻轻揉着。
童老看到小姐的表情,心里暗自叹了一声,长长的遮住眼皮的寿眉和松弛下垂的眼皮都遮挡不住他眼里扫向船长的寒光。
船长被这寒光扫得背脊发凉,寒毛一片片的炸了起来,耳朵里还听见童老微微的哼了一声,很轻,很清晰。
他只能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小子自己楞往死路上撞,拉都拉不住啊!给他机会都不知道把握,我也算仁至义尽对得起他了。
船长脸上有些掩不住的怜悯表情流露出来,又要很正经的绷着脸维持形象,银看着船长的表情变得很怪异微妙,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正想改口试探一下,船长已经对银点了点头道:“啊,那正好,阿银,你对这片大陆一点也不了解,又失去了记忆,一个人上路太危险了,童老先生和陈小姐也要离开这艘船,在大陆上游历,不如你们就一路同行吧。”说完了该说的话,船长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这艘船就算到手了。
船长头一低,不去看银瞬间变得五颜六色的脸色,危襟正坐,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既没有听到银的哀号和陈茉开心的娇笑,也没有看到童老扯着银的脚倒拖他出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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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切归于平静,船长走到门口捡起他那张桌子的桌脚,为这条桌脚惋惜的摇了摇头。刚才银扑抱在这桌脚上,被童老拽得都悬空了,看来是真的对这条桌脚非常有感情啊。
船长叫来两个水手,让他们将这个桌脚修上,然后去叫人在船身上刷上“长风号”三个大字。
两个水手居然狂喜到将桌脚忘情的抛向空中,一阵欢呼以后,狂奔离去,一会功夫,整条船上都响起了欢呼声,顾长风一直绷得很正的脸终于在嘴角浮起一抹笑:看来他顾长风还是很有人心威望的嘛!
欢呼里当然还夹杂了银的凄惨的悲号:“船长——我爱这艘船!让我留在船上打杂吧!”
顾长风嘴里嘟囔着:“阿银哪!晚了。真不怨我不帮你呀!你小子一直都很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呢?太没默契了!”弯腰再次捡起桌脚,“唉,看来只能自己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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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来的船队带来的东西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当十几艘船一一进港,一艘艘巨船上堆得冒尖的龙鳞龙皮龙肉龙筋龙骨,让挤满了码头的人们的下巴整齐的脱了臼,这里的药师接好了自己的下巴后,迎来了他们一生中事业的高峰,其中还有两个药师为了给人接下巴,接到自己的手腕也脱臼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回忆起当时盛况时,这个城的药师行业都与有荣焉:“生命神殿?不行!别看他们一直很风光的,他们又不管接骨。那家伙,药师行会前面的人流一直排满了整个朗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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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光大陆的各个国家接到了这样的密报:“一支由东方来的船队做出了屠龙的壮举,整条龙尸堆满了维尔特港口。”
各国驻贝根帝国的大使馆疯狂的忙碌起来,向贝根帝国的国王递交外交照会,不只是各国政府,闻风而动的还有想要用这些东西增强自己能力的战职者们,通往帝国东部的大道也变得车来人往格外繁忙。
后来传出的一个消息就像一个魔法师对着一锅乱哄哄沸腾的开水施展了一招急冻冰雨一样,让梦寐以求想要得到龙身上的零碎的人们滚烫的大脑顿时冷静了下来:这个东方船队将龙尸委托给了拍卖行会,面向整个神光大陆进行拍卖。
毫无疑问,这是个无比明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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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迹大陆和神光大陆之间被忘却之地连接,远隔万里重洋遥遥相望,没有人会穿越险峻绵延的山岭,荒无人烟的大漠,被诅咒的忘却之地到达另一片大陆,海洋里又有无数不可预知的危险,体型巨大的海兽,让那些走海路的船只往往十成里剩不下一成。
但两个大陆上的人们对于彼岸的世界并不是一无所知的。
有太多探索未知的冒险者,征服大海的男儿,追求利益的商人用生命在辽阔莫测的海洋里探出路来,二百年前,终于形成交通两块大陆的航道。东方的遗迹大陆上出现了冒险者行会,神光大陆上,拍卖行会渐渐兴盛起来。
陆陆续续有后继者往来于两个大陆,两地的文化互相交流,融合,也有更多的人前往异国他乡打拼,但拍卖行会和冒险者行会作为首先冲出大陆,走向世界的两个超级行会,其地位是不可动摇的,他们所拥有的实力,是连普通大国都无法与之相比拟的。
也许在这片陌生的大陆上,有那个实力,并且愿意帮助长风船长他们解决这个问题的,就只有同样来自于遗迹大陆的拍卖行会了。
没有哪个国家会去打用武力夺取的主意,那是极其愚蠢的,在神光大陆发展了两百年的拍卖行会,其触角已经深入到所有国家的各行各业。曾经有一个中等国家的国君,拍得了一件无价至宝,却并不想支付相当于整个国家半年税收的金钱,派兵剿灭了国内的一个分会,得到了那件宝物,结果拍卖行会只是将所有资产,包括一些除了拍卖行以外的其他各种行业的资产撤离该国,就令这个国家的经济崩溃,出现了大批的无业游民,国君不久就被愤怒的民众推翻了。
于是,整个神光大陆上的人们都在拭目以待,等待这一届将在三个月以后,在号称永久和平之地的光之城举办的拍卖大会,将是怎样的一场盛会。各个势力都开始充实自己的钱包,准备在拍卖会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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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切纷纷扰扰的事情,都与银无关了。
此刻他已经带着娇小的大麻烦离开了码头,他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包子还被码头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骇得有些不敢下船,硬是被陈茉拖下了踏板。看到这个架式,银虽然隐隐猜到了船长一定会陷入巨大的烦恼中,可一想起自己竟然就这样被船长出卖给了一个噩梦级的麻烦制造者,就只为了一条船!他卖了龙杂碎不就有得是钱了吗?想要多大的船没有!
银真的是冤枉船长了。
不提船长顶着童老先生这个强者施加给他的压力和陈茉这个陈茉可能会狠狠报复他的可怕后果,接二连三的明示暗示再三挽留,奈何银就是不开窍,却又怨得谁来?
再说船长让银与童老他们一起上路,却是因为担心银。听说神光大陆上有些宗教国家极度排外,银长得这么“出众”,很容易招惹到一些不必要的危险,有童老这样的高手一起上路,相互间也有个照应,毕竟银对以前的一切都记不起来了。
银可不知道船长的一番良苦用心,现在他一门心思的琢磨着怎么才能摆脱手臂上粘着的这个小麻烦和后面紧紧盯着他的那个老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