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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荼白茶锦 湖心岛,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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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岛,南唳和李充炳并列,直到张姮的身影消失才道:“我应该当面谢你浅石江时,留了我儿一命。”
南唳又想到南别,轻叹道:“你虽然不在他身边,但却是个好父亲。”
“好?”李充炳惨笑:“那有什么用?他死了,还是枉死的。而可悲的是,仇不是我报的,我连恨都没有理由。”
南唳道:“这是他们自己的事,也因为你是她难忘之人的父亲,所以她只身前来。没有让你经历长阳的惨痛,何况李淔他也觉得值得。”
李充炳回想起那封遗信,无奈一句不光怒无处发泄,连自责也被剥夺,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比这种境遇更使人颓废。
南唳又何尝不是,张思曷和南别,虽无血缘,可在他心中也如父如子。然而他们都为了各自的执念,走上了自己选择的末路。今时今日的他,除了追寻他们生前的点滴,似乎再没了得以喘息的方式。沉寂许久后,他忽然发现和李充炳好像有了共鸣;他们思念的亲故,那人世间记忆相同的痕迹,竟都在张姮身上。苍白的嘴角,不禁惨笑:“原来我们都是可怜人。”
“恨不得,杀不得,然而她还必须活着,因为有太多的影子在她身上。”李充炳对着夜下的大湖呢喃:“世上怎会有这么讽刺的事,这么矛盾的人!”
南唳也坐下,他虽不是个能解惑的人,可他会陪伴,让人在孤寂中不至于疯癫和无助。心中也期望安国公主,但愿她以后永不负期许......
湖外,广阔的丛林,被黑暗笼罩下显得恐怖而隐秘。但此时此刻却有种幽禁的美。
张姮也从未觉得处处危机的林子,竟也会有如此迷人之处;或许她从未驻足去感受过,也如身边的白衣少年,东青。
他始终沉默不语,将张姮送到中怡郡边界,就站在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徐悒不在,而梁枬也未到,张姮难得有独处的时光,东青也难得有独自欣赏她的时候。
亭内,她的一颦一语都记在他脑海中,忽然想到李充炳对他说得话,转而心绪烦乱。
“你在犹豫?”东青忽然听到张姮的问话,一时不敢相信,也不知如何答复,只听她又道:“你只有一个,犹豫只会将你撕扯成两半,那样很痛苦......你喜欢白吗?那相信你的心也很干净,叫人不忍心给你蒙上污浊。而我的世界是没有绝对的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为什么?!”东青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那个人可以?”
张姮知道东青和李充炳都误会了,摇头道:“他不可以,但不代表以后无人可以,有些事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连能决定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自此之后,你和我是不会再有交际了。”
“就像上次那样吗?”东青想解释,茶楼那夜,是奉命去试探。张姮又道:“那晚,我记忆已经模糊,但记忆犹新的是有名白衣少年送给我一个装着蛐蛐的小笼,并祝我能拥有好运,就像他方才让我仿若梦中,离星月是那么近。”
东青原本充满热情的目光忽然暗淡下去,却也庆幸,至少他在张姮心中已经有了痕迹;也像之前她讲的,不知名姓,反而会叫人记在心里。
不多时,将离也带梁枬追来,不知南唳给他下了什么药点了什么穴,这么折腾都未清醒。但张姮相信南唳有分寸,也就暂不管他。
将离近前道:“主公既已应承殿下之意,那这人日后便由江州负责送至梁国,请殿下放心。”
张姮相信李充炳,不过看着将离,忽然打趣道:“辛苦了,不过我希望这次,吃醋不在是任何人的特权。”
将离一顿,退后一步躬身道:“属下不敢。”
不多久,徐悒等人依照南唳的信号前来会合,梁枬被安置在马车上,张姮也就折返了建昌。
她离去后,将离对东青道:“主公另有话交代你,如果你想去建昌,他不拦着。若是回江州也可,一切都由你自己选择。”
东青语气淡然道:“江州还有很多事,我们走吧。”
将离看着他的决绝,终是松下口气。
两日后建昌,张姮只休了一晚便开始处理滞留的公文;她在中怡郡逗留了七日,因各地对新政的实施诸多受阻,事情也是堆积得忙不完。
南郡土地治理不佳。
东郡倒开始逐步恢复棉花和粮食的种植。
各矿藏已有了可替代和趁势打压的人选。
流民的运作继续,有部分已入正轨,但各环节还是矛盾不断。
沂州水患再起,怕是翟正修好浅石江的河堤,得直接派往周覆处。只是南郐断了海砂,便大胆提议常年修补堵塞不如开凿运河。
还有便是启州,那里贫瘠数十年,积累的匪患和刁民让阜平也是举步维艰。张姮与众臣商议,除了让廖祈派兵维护,也命各州驻兵即日起开垦荒地,种粮自足。
兵不是天生就为兵,他们出身也多是农户,甚至是商奴和罪犯,让他们开始自足,也是为减轻目前朝廷的负担。但前提是,驻兵的土地不能圈入本有的农田,不得抢夺农户的粮草,耕牛,家禽,更不准强征农户代为耕种,违令者以新军法处置,甚至祸及亲属。
此法一出,夷州的内需补充得到了很大的缓解。也防止了兵力吃紧和朝廷的负重拨付,只是官商勾结和收受高额贿赂的贪腐现象依旧存在。
又过三日,李充炳派传使者送来书信和册本,信中也提到移送梁枬的时间地点以及护送人员。而满满一箱的册本则记录着江州历年来的各物产收成,以及往来贸易所得的税款和收入,看得张姮当真羡慕——西彰公一人的财富抵得过半个夷州权贵的资产。
林景丠道:“真不可思议,原本微臣无论怎么说西彰公也不肯松口。如今不止是州军的监管权,就是往年囤积的物产也陆续上报准备押送建昌。”
张姮却道:“这件事是你江州布政的功劳,其余的不必再说。既然西彰公体恤朝廷,那是魏国之福,日后的物资押运,还有入夷州后的运作,也交由你和吴盛等人接洽。并即日起,晋你为江州左御司马,你父兄的罪责,朕也因林氏对社稷有功而赦免,复其文生之身,等上原府科恩馆建造完成,即可参加科举再行出仕......另外还有你父亲,林公德高望重,但既已经辞官,就封为隋原太守安度晚年,你母亲和妹妹,追封二品淑和夫人及正八品贵人厚葬。”
“臣谢公主之恩!”林景丠叩谢,自此,林氏家门荣光再复。
其实不光林家,原本在佞王乱政和陈子祸乱中被波及的朝臣,张姮都予以了平反和加封,尽管前后保持秉性的忠良者仅只二十人,但这无疑保住了贤士对魏国朝廷的态度。
六月二十,夏至将近,白昼持续变长,可梅雨天也随之而来。等张姮预备完灵宝天尊的圣诞仪典,淅淅沥沥的梅雨就沾上身。回到建昌府苑,梁枬竟在堂屋等候,见到她进来,举杯示意道:“不想喝杯驱驱寒?”
临别之际,梁枬自是想有话留下,张姮让旁人退了便也端起酒杯:“祝十三殿下一路顺风。”
梁枬没了往日的嬉笑,但与其说是严肃,不如说是失魂;中怡郡让他体验了前所未遇的人生,也是为数不多的,真正绝境逢生的考验。
“回母国原本该是件开心,也值得饮酒庆祝的事。”梁枬淡淡说道:“也庆幸我完好无损。”
“能活着就是赢,不管活得多卑微,多辛苦。”张姮饮下一口佳酿,可却不喜入喉后的辛辣。梁枬看着,忽然说道:“你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张姮摇头:“下毒害我,魏国大乱,可得到利益的还是齐国,你终究也还是枚棋子。”
梁枬苦笑:“是啊......还会是枚弃子。”
张姮又道:“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且活得让他们看不透你,也掌控不住。”
梁枬忽然问她:“不提国家的立场,你,我只问你,是否期望我活下去?”
张姮顿了顿答道:“我希望所有人都好好活着......远离战火纷飞,远离疾痛,远离不公,再无分离之苦。”
两人之后静默无言,直到夜深,梁枬才自言自语:“我来魏国后,从来没做过梦。但在那林中,我却梦到很多不切实际,和我人生完全相反的场面,或许是我迫切需求,又幻想极致的结果。但醒来后看到熟悉的室内,忽然又庆幸那只是场梦......梁国讲哑子寻梦,有苦衷和想说的话说不出,就是比喻我们这种活死人呵。”
张姮道:“可至少,你清楚自己该怎么走了。有时候噩梦美梦,都是一种警示,是上苍给你的机会,不管是一意孤行还是就此止步,都看你自己的选择,不后悔就是了。”
梁枬将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后悔与否,都只能由时间去评定,但,至少我不后悔认识你。”然后他起身将张姮拢入怀中,紧紧环抱着,彼此的气息都很近,然后低声的询问在她耳边响起,似带悲泣的呜咽:“临走那天,你能来送我吗?”
张姮应允,梁枬的魏国之行,也就短暂结束。
待到了李充炳应允的时日,张姮亲送梁枬和两名侍从来到浅石江交汇的一处小码头,来接应的人是江州的江上巡防,然后还有东青和将离,护送着旁边一辆马车,上面坐着李充炳。
张姮送梁枬上了小船便道:“魏国人是守信誉的,这一路委屈你们化妆成渔夫,可表情别那么紧张,否则叫人发现,即便是公爷,也保不住你们了。”
梁枬道:“......是,多谢渔家连日的照应。”
张姮却推却道:“不敢,若说照应,日后的昙国和南郐,可真正需要‘照应’。”
梁枬无奈,嗔怪一句张姮总是这般煞风景,就被护送着乘船离去。
张姮意外的是,此次跟随护送的人是东青,李充炳讲这是他自荐的。一则他也需要历练,既然齐国喜欢派遣间谍扰乱他国内政,那魏国也不能落后。而离开,也能将他心里的伤痕淡化。
将离随后又送上一个小箱,李充炳道:“这些龙落子是我儿当初为你求得的,今日转赠,就当达成承诺了。”
张姮道谢,但想到南唳取走的皇后陵地图,忍不住又问道:“康氏一族,在江州还有人吗?”
李充炳回道:“皇后故去,康家就没落了,不是搬离他乡就是隐居,总归都在平凡度日。”
张姮觉得如此也好,平平淡淡,生活也就不必朝不虑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