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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蓝骞 说到苏恒的 ...

  •   说到苏恒的字“蓝骞”,这里还有桩旧事。
      是苏恒的父亲苏宏宣当做趣事,在以前来信中告诉我父亲的。

      话说,苏恒这一辈的苏家子弟本是岚字辈,苏恒本名叫苏岚谦。
      待苏恒长到十岁那年,他却嫌自己名里的两个字不够好,便自己去找他祖父,说想要改名。

      苏恒说,“岚”字指山中雾气,听着过于缥缈无依;而人名里带个“谦”字,又显得人不够谦逊似的。
      但人名是幼时族中长辈所赐,苏恒到底要尊重长者意见。他说,他想保留人名读音,改一改字的写法便是,要改成“蓝骞”二字。
      “蓝”既可以解释为陶然当地独有的靛蓝染料,也可以解释成宽阔的蓝天。
      古语有云,骞,飞也。我朝开国时,其中一位有从龙之功的苏家大臣名字里便带个“骞”字,苏恒想以此激励自己成为当世名臣。

      忐忑提出请求的苏恒不曾想到,他的祖父和族中长老很快同意他的请求。
      十岁的苏恒已经常伴在苏运龄身侧,旁观祖父日常处理两省政务,他甚至能指出祖父公文书写时的错误之处。
      对于这样出色又有天赋的孩子,他若是有些想法,非是大逆不道之事,族中想来会应允他。

      于是改名过于顺利的苏恒又开始琢磨,要不要顺便把他的字定下来。
      如今虽不像古时那样,非要在男子行弱冠礼后为他取字,却总要等到男孩子长到十五六岁、心性稍加成熟时,才会给他们取字。
      苏恒思来想去,便去问他祖父,他想将“蓝骞”二字作为字,再取“恒”字为名,对比以前“岚”字的缥缈含义,想取“恒”字的长久之意。

      苏运龄对于孙子的奇思妙想倒是向来支持的,孙子的想法多些是好事。
      他只怕孙子生下来是个唯唯诺诺的平庸之辈,平庸者不足以继承陶党党魁衣钵。

      这次苏家的长老们不乐意了,苏恒这一辈的“岚”字早早定下来。先前是长老们爱惜少年才华,这才特准他更改人名写法。
      如今苏恒竟想不要“岚”字读音,更说要另取别名,这等同是另立辈分,乱了章法。
      长老们个个对苏恒吹胡子瞪眼表示抗议,还是苏运龄听说这事,自公廨下值回到本家宅子,与孙子并肩而立同长老们对峙。

      长老们都是窝里横的主,他们手中并无官位权势,所谓言语威胁对苏运龄爷孙俩并无压迫感。
      权势官位这些东西,混迹官场多年并取得成功的超品大员苏运龄总督却是有的。
      苏运龄早在先帝时便做过多年权臣,对付族中几个自视甚高的迂腐老头子可谓手到擒来,轻飘飘几句话打发了的事。
      前后折腾一通,苏恒的名字至此确定下来,此后他以“恒”字为名,以“蓝骞”为字。

      我听完父亲的解释,回房后悄悄同莲知说,这苏家可真是麻烦,苏家老爷子们比唐家那些长老规矩都多。
      我又对莲知说,这个苏十二郎倒是懂礼的,他倒是知道讲上一句,我若觉得不便,他可以前来拜访。
      管他苏恒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种客套工夫,有总比没有好。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对于苏恒这么一位我时常听闻但不曾见过的人物,我总该亲自去会会。

      ————————————

      我特地赶在学堂沐休那天去苏家。
      我去苏家的事情没有瞒着令颜,我问她对此事意见。
      令颜嘱咐我说,官场上的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宁宁你若是听不下去,便拿出平日的气势来,当真摆出不耐烦样子,如此还能早些脱身回家。
      令颜这次很有先见之明,事情发展正如她所料。

      那天我早早起身梳妆,想着速战速决。
      碧盈姑姑过来传话,说母亲的意思是让我摆出矜持的样子,拖到晌午时候再出门。
      眼下是京城最热的时节,若在晌午出门,我倒是能坐在马车里捧着冰块乘凉,却怕随从们会热得大汗淋漓,让苏家人看了笑话去。
      我没理会碧盈,只吩咐莲知说,尽快动身出门。

      我派人打听过了,苏恒今日特地向圣人告了假,不必进宫去。
      对于我大清早带人前去苏府的事,苏家人还是有些惊讶的。

      苏家管事模样的侍女客气请我进去,将我引至府中凉亭坐下。
      侍女笑着说:“府里下人一早起来,准备迎接小姐过来。奴仆们只怕招待不周,慢待了小姐。婢子本想着小姐会在晌午时到访,可您如今便来了,倒是婢子见过贵人里难得爽快利落的。小姐当真是不同凡响,不愧为定安公千金。”
      既是苏家侍女说话,我无需开口理会,莲知负责笑容满面回怼对方。

      莲知说:“这位姑娘真是会讲话的,原来我家小姐大清早前来赴约,放在贵府人的眼睛里头倒是不同凡响了。贵府这不同凡响的标准可真是特别,要是我家小姐中午来赴约,想来姑娘又要说,我家小姐迟来赴约是贵人里难得的事。这早也难得晚也难得,哈,姑娘可真是位‘难得’的侍女。”
      见莲知笑起来,我随行带来的其余小丫鬟也一并笑起来。
      苏家侍女吃了嘴上官司也不恼,她说烦请小姐静待片刻,十二公子换好衣服就来。

      我让侍女转告苏恒:“我今日时间宽裕,苏公子不妨多试几身衣服再来。”
      这言下之意是,既然苏家侍女以利落爽快暗指我不够矜持,那我便以多换衣服暗指苏恒做事拖泥带水。
      苏家侍女领命而去,莲知和小丫鬟们又是一阵笑声。

      世家之间办事情总爱你来我往兜圈子,这种场合不过婚约男女双方相互试探,两边各自代表家族势力,总要给对方使些无伤大雅的绊子,相互冷嘲热讽几句。
      苏家人见我不好惹,便远远散开侍立在周围。
      我乐得离外人远些,只管与莲知她们自在地说些话,懒于理会苏恒何时会来。

      坐得久了却是无趣,我站起身来,在凉亭四周随意走动。
      虽说夏季天气炎热,但身穿单薄衣衫久坐在池塘旁的凉亭里,身上难免感觉寒凉。
      凉亭靠近池塘一侧摆开几扇高大画屏,想是用来遮挡水上凉风。

      画屏上绘有陶江烟雨山水图景,我走过去细瞧,图中笔触细腻流畅,山水交会处尽显笔锋力道。
      我对身侧的莲知说:“看着像梅先生的画。”
      莲知在我身边待久了,也见过我父亲书房里那些收藏的字画,她问:“小姐是在说那位梅如兴先生吗?”

      当世画家之中,有位生于陶江的尤其擅画山水,名叫梅如兴。
      世人都说这位梅先生画功自成一派,只是性格独特了些。若是有人前去求画,他会看心情决定是否应允,而非在意来访者出价。
      久而久之,人们便说他的画千金难求,说他为人恃才傲物。

      我点点头:“看着像罢了,我倒认不清楚。莲知你知道的,我不擅长看这个。我只听说梅先生喜好画些图卷扇面的,却没听说过他画屏风。”
      “唐小姐好眼光,这画屏的确是梅先生手笔。”一个少年忽然回答道。
      少年自画屏后小路走来,他身姿挺拔却又行色匆匆,像是方才起身穿戴好衣冠。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狩猎那天见到的苏恒。

      我心里转念一想,令颜说得果然没错,官场众人喜欢兜圈子。
      若不是我高谈阔论梅先生字画,这厮指不定要躲起来观察我到什么时候。

      我才不揭穿苏恒,客气同他见礼。
      苏恒露出一个笑容:“唐小姐客气。”
      那笑容真是纯粹,带着少年人的明媚朝气,仿佛他苏恒是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
      我也笑着回答:“苏公子才是客气,早早便送来请帖,我这才有充裕时间,准备今次拜访。”
      苏恒笑我也笑,双方第一次以未婚夫妻身份见面,面子上的功夫嫌少不多。

      令颜对我说,不要跟随苏恒的步调走。
      于是双方见过礼没话说,我便问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我直白地问苏恒:“梅先生为何会画这样高大的画屏?”
      苏恒显得有些惊讶,估计是他不曾想到我会放弃口舌之争,让话题回到他的出场契机上。
      他定定神,还是回答我说:“在下幼时曾随梅先生学画,那时梅先生尚无府邸家仆,便于在下家中住了些时候。昔年祖父获任两省总督,梅先生为了庆贺,特地派人送来这组画屏。”
      “这画屏说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一直就在这宅子里放着,最近方才拿出来晒晒太阳。怕是画屏在库房里放久了,虫子蛀食木头边框。”
      苏恒走近画屏几步,手指抚上镶嵌画布的木头,指尖轻轻捻动,木头果然有些酥脆虫蛀迹象。

      我说:“原来如此。”
      说罢我的目光又回到画屏上,盯着上面的山水。
      父亲书房里有梅先生的画,却不是父亲花钱求来的。
      他几次平定边疆战事,前来我家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当中便有远道来京城替梅先生送画的。
      对方说,梅先生钦佩唐大人为国征战、出生入死,于外族铁蹄下多次庇护边疆百姓安宁,因此先生特地送上拙作祝贺大人凯旋,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我想事情出神,回过神来发现,下人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离去,他们有意留给我和苏恒说话空间。
      苏恒见一时无话,四周安静无声,便没话找话地对我说:“小姐腰间佩戴着的,可是我送的那块玉佩?”
      我出声应下:“正是。”
      苏恒提到玉佩这事,我倒想起来问他:“苏公子为何会送我玉佩?”
      听我如此询问,苏恒愉快地笑了,看来这正是他想对我说的事情。

      苏恒说:“那日国公来找我祖父说话,国公言辞间神色焦急。在下心想,定是发生了些事情,这才让国公急着为小姐议亲。既然婚事匆忙间定下,两家来不及交换三书六礼,那么在下便要送小姐一件信物,作为苏家对唐家的承诺,想来可解唐家与小姐心忧。”
      我听后不由默然,苏恒猜出父亲急于为我定亲别有目的,他这人却也不问,倒是顺水推舟,借此机会送唐家人情。

      苏恒继续道:“虽说以玉佩作为定情信物已然过时,今人定情通常是送诗笺的。不过在下想着,诗笺那东西脆弱无用,倒不如玉佩这般显眼方便,可让小姐时常带在身边。”
      我听罢苏恒所言更加沉默,他送得玉佩的确好用,足以挡去庆晖带给我的麻烦。

      眼前站着个名动京城的苏恒,我心里居然不争气的想起庆晖。
      我想,连苏恒一个陌生人都尚且懂得,要对我和唐家做出承诺。
      可是庆晖,你是如何做得呢?
      庆晖给过我的东西,只有苏恒口中脆弱无用的诗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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