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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间章】他朝若是同淋雪·下 士兵们轮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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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轮流去洞口挡风,自发地将温暖的洞内留给苏恒。
唐冉看着虚弱地倚靠在石壁上的苏恒,心中涌现出别样的感受。
正是眼前濒死的苏恒,与他的妹妹纠缠了半生命运。
当年唐冉将重病的妹妹唐映从京城苏家接走时,他是想过,对苏恒除之而后快的。
若不是得知昌裕郡主之死有苏恒从中作梗,妹妹唐映又怎会经受打击后大病一场?
如今倒是唐冉前来搭救濒死的苏恒,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涌现出许多感慨,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唐映。
却是苏恒先开口,他断断续续道:“我不知……兄长想得,是否与我相同。”
“我记得那年喜宴,兄长将宁宁从花轿上背下来。那天目之所及,皆是喜庆的大红色。”
“与宁宁成婚那一日,其实我是欢喜的。”
自从妹妹唐映提出要与苏恒和离,已经过去了十余年时间。
苏恒在此期间另娶侧室,他与唐家并无往来,眼下他还是称呼唐冉为“兄长”。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唐冉没有纠正苏恒不合时宜的称呼。
唐冉轻轻摇头:“我想得却是先帝在世时,那一场春日围猎。听宁宁说,那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苏恒喃喃道:“我记得那次围猎,那时我伴驾先帝身侧,围猎出发时迟上了许久,自是来不及检查配发箭矢数量。出发后我方才发现,自己匆忙出发下,竟是丢失了几支箭矢。
“但奇怪的是,取走我箭矢之人替我射中白鹿,助我拔得围猎头筹……””
当年猎场上发生的古怪事情,苏恒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是个小心谨慎之人,生怕会有人利用他箭矢丢失一事做文章,再于他仕途不利。
尔今苏恒不过一个濒死之人,倒也顾不得什么利益算计。
透过跳动的橘色火光,唐冉确认,亲兵与他们隔开了足够远的距离,他这才开口道出当年实情。
“那头白鹿是当时的四殿下、如今的陛下,特意为家妹放出的彩头。只要宁宁当日射中白鹿,陛下那时就会借白鹿祥瑞之名,请求先帝赐婚他与宁宁。”
“暗中拿走你箭矢之人是我,而故去的家母才是真正射中白鹿之人。”
“我有一位舅舅,自幼文不成武不就。还是托了我那户部尚书的外祖家门路,这才找到一份猎场守卫的差事。”
“当日是我那舅舅听他那喝醉酒的同僚吹嘘说,自己接到一个为四殿下效劳的好机会,这便是放白鹿给宁宁作为祥瑞。”
“舅舅听得奇怪,追问对方为何要故意放白鹿给宁宁。谁知那同僚醉酒之下对舅舅直言道贺,说是等你家外甥女得了祥瑞、拔得围猎头筹,到时四殿下会借机向先帝请求,赐婚二人。”
“舅舅那同僚还说,等以后唐小姐嫁了四殿下,我这舅舅便是皇亲国戚,到时可不要忘了他那位同僚。”
“我那舅舅虽说不成器,但对于我母亲这位长姐,他却是极为亲近的。在围猎开始前,忙碌多日的舅舅,终于伺机找到家母,道出个中实情。”
“家母情急之下,将我找来商议对策。当时诸多因素夹杂,我与家母不愿看到宁宁嫁入皇家。”
“陛下还是皇子时,我身为他的伴读,不好公然违抗他。于是我与家母商议,我们需要抢先射杀白鹿,以助宁宁躲过此次危机。”
“御前侍卫配发武器数额有限,我若是丢失箭矢,是没法向管事队正交差的。我朝兵器铸造管理极为严格,想要浑水摸鱼拿到可用的箭矢,只有从当日的围猎参与者身上下手了。”
“猎物跑动极快,若是有什么野鹿野兔中箭跑走,事后找不到所用箭矢,也是正常事。”
“待我摸到存放弓箭的营帐,只有苏大人那一份箭矢还在。”
面对苏恒惊讶之下骤然睁大的双眼,唐冉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他无奈笑道:“是啊,你与宁宁在围猎初见之时,实则是缘分使然。”
“当天参与围猎人数众多,我偏偏拿走了苏大人的箭矢。而许久不曾练习射箭的母亲,当日偏是用苏大人的箭,射中陛下原本打算放给宁宁的白鹿。”
“后来,家父为宁宁议定与苏大人的婚事。我与家母暗自感慨,你们二人许是缘分深重。”
“我是宁宁的兄长,我自是看得出,过去她是欢喜过你的。”
“然而你们这份天赐之缘,是由苏大人自己亲手斩断的。”
最后,唐冉面无表情道。
面对唐冉道出的事实,本就处在死亡边缘的苏恒,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只见苏恒眼神闪躲,神色仓惶道:“出使队伍在永宁城中休整那日,我去找过宁宁的,她与那个李成阙在一起……”
“我见宁宁同李成阙有说有笑的,而她同我做夫妻时,我们总是争吵不休……”
辩解的话说到后面,苏恒忽然哽住,他回忆起,自己也曾与唐映有过心心相印的时光。
是在那年中秋家宴、喧闹的苏家大宅一隅,他们夫妻二人在重重书架后,偷得浮生半日闲。
也是那时冯太皇太后去世后,苏恒生怕唐映见到初恋庆晖,会与庆晖旧情重燃。情急之下,苏恒在永寿宫外,不顾他人目光,紧紧拥抱了唐映。
死到临头,苏恒终于想通,亲手终结唐映对他的缱绻眷恋之人,正是他自己。
唐映面对李成阙时展露出的信任目光,也曾同样投注在他的身上。
是苏恒自己选择了他的仕途,最终辜负唐映对他那份赤诚的信任。
思及至此,苏恒胸中气血翻涌,他低声呛咳着,连连吐出大口瘀血。
这一幕恰似唐映目睹昌裕郡主自尽那日,深受打击下口吐鲜血的情景。
这一刻,苏恒终于懂得,什么叫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苏恒出生于官宦世家,他生来便许下宏愿,此生定要位极人臣。所以他自幼习惯于机关算尽,利益至上。
从小他苏恒要什么,家里人便会为他送上什么,世间难寻的名家孤本也好,秘而不宣的官场人脉也罢。
当日唐映与他苏恒提出和离时,苏恒心中只有身为夫君的尊严被挑战的愤怒。
苏恒想过挽回这段婚姻,当他放下身段,千里迢迢前往永宁城时,得来的只有唐映的冷眼相待。
那次苏恒从永宁城回到凤临城后,母亲荣安很快对他提出,要他另娶侧室。
自认在唐映处颜面尽失的苏恒,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苏恒受够了唐映的冷淡,他气闷地想,既然唐映不肯同他回到陶江,那么愿意与他成亲生孩子的女人,他再娶一个就是。
至于那个来历不明的李成阙,苏恒从未正眼瞧过此人。
早在凤临城时,苏恒就撞见过唐映与李成阙举止亲昵的情形。
不过高傲的苏十二公子不会对自己的妻子低头询问,她为何会与李成阙来往从密,仅仅因为李成阙是唐映兄长派到她身边的辅佐吗?
对于李成阙的存在,苏恒努力忽视了十余年。苏十二公子不愿意承认,他嫉妒着他妻子身边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直到上个月,苏恒率领使团路过永宁城休整,他鬼使神差地向驿馆外卫戍的西北军士兵问起,唐二姑娘平日里常去什么地方。
苏恒是在永宁城中官办织造坊的门外,见到有说有笑走出来的唐映和李成阙。
唐映一连串地说着话,李成阙侧头微笑倾听。他们十指紧扣,宛如一对恩爱夫妻般地走在永宁城的街道上。
路过的人们自然认得唐家二姑娘和她的幕僚李先生,他们面带微笑地看着这对璧人,丝毫不会提起唐映曾经嫁过人、生过一个儿子。
苏恒从未见到过如此健谈的唐映,他记忆里的这个女子,只有在与他吵架的时候,才会说很多的话。
大多数时候,他的妻子面对他会蛾眉轻蹙,见他回家唯有礼貌问候的女子。
暴风雪渐渐停歇,苏恒回光返照之时,他提出想要看一看西北的大雪。
唐冉重新背起苏恒,他走出洞口,带苏恒回到西北的那片苍茫大雪中。
生命的最后,苏恒终于承认:“出使路过永宁城那日,我亲眼目睹宁宁与李成阙同进同出。我哦却没有选择上前,是我觉得自己不像李成阙那样,能够让宁宁露出笑容。”
“以前我总是故意引得宁宁同我吵架,她若是不与我争吵,我们便是无话可谈的模样。”
“不知永宁城中是否同样在下雪,可惜我已经看不到了。”
“若是永宁城也在下雪,宁宁是不是同我一样,让这鹅毛大雪染白了满头鬓发。”
“我们夫妻一场,如此也算是共度白首了。”
“我作为使臣死去,想来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但愿陛下感念我舍己为国之志,就此放过我的母亲同苏家。”
这是苏恒生前留下最后的话语。
背后之人不再絮絮叨叨地讲话,唐冉心生不详之感。
唐冉勒住马缰,与他心意相通的战马停下脚步。
侧身伸手探向苏恒鼻息,唐冉探到的却是冰凉一片。
苏恒死了,他死在距离国境,不过剩下半日路程的地方。
高傲了一辈子的苏十二公子,连伤重死去也未曾呼痛半声。
苏恒僵直着头颅,眼睛大睁着,无论生前身后,都不肯低头半分。
唐冉盯着死去的苏恒,他的手原本举在半空中,但又很快放下,他还是没有选择替苏恒阖上双眼。
“罢了,最后让你见宁宁一面罢。”
唐冉的低语声很快飘散在西北的风雪中,策马在唐冉身后的亲卫们,只看见将军的嘴唇动了动,却未曾听清他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