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十五】半生 时光荏苒、 ...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十余年时光转瞬即逝。
这十余年时间里,我经历了母亲去世的伤心,也眼见着孩子们长大成人。
母亲是在睡梦中离去的,她离去时,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那几日恰逢怀照来到永宁城。
母亲历来偏爱远在陶江生活的外孙,因此怀照每次来到永宁城时,孝顺的观晨会有意让怀照与外祖母独处。
那天早上,观晨让怀照去叫母亲起身用早饭,怀照却发现,他怎么也叫不醒外祖母。
怀照发觉事情不对,他惶恐地让下人去请我和观晨过来。
匆匆赶来观晨摸上母亲的脉搏,这才发现母亲已于睡梦中安然离去。
母亲高寿离世,这本是喜丧,我和观晨还是在母亲的丧礼上恸哭出声。
身为户部尚书嫡长女的母亲,这一生曾历经大起大落,最终在远离京城的永宁城中安度晚年。
母亲生前提起过,待她离世后,她不想回到京城与父亲合葬。
我和观晨也就遵循母亲心意,将她葬在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那处山坡正对着栖雁山的方向,当年母亲的心上人、观晨的生父,正是牺牲在父亲打下栖雁山的那场战役中。
母亲活着的时候,她要顾忌着世俗的目光和礼教的约束,无法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那么在母亲故去后,不再受人世间规矩约束的母亲,终于能够遵从自己的内心,面对所爱之人离去的方向长眠。
在母亲离世后不久,远在京城的景太后病逝消息,也迅速传到了西北。
我心中想着,父亲若是地下有知,他应该好好的同景太后在一起,放母亲一人自由。
这十余年时光里,先是我的两个外甥长大成人。
观晨的长子唐廷先早早投身西北军军务,如今已是西北军武艺教习。
嫂子玉笙一早为廷先张罗过定亲事宜,但是廷先却与戎人公主木日娜来往从密。
而观晨的次子唐涵先,虽说他在成年前便接手了部分火枪坊事务,但他成日里喜欢跟在清暮身后跑。
不同于讨厌骑射的令颜,来到永宁城后的清暮对武艺骑射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清暮十四岁生日那年,我问她有什么生日心愿,清暮毫不犹豫地说出,她想投效西北军从军之事。
我辗转反侧一夜后,答应了清暮的请求。
自此清暮来到西北军斥候营,如今的她坐上斥候营副统领的位子,日常掌管部分西北军情报网,也兼负责捉拿刺探西北军情的探子。
昔日年幼的外甥女霁华,如今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霁华的样貌酷似父亲观晨,但脾气秉性像极了嫂子玉笙。
面对外人,观晨多次说过,霁华才是他膝下让他最为省心的那个孩子。
霁华平日里会帮助母亲打理家事,也会在我感到疲惫时,代我处理织造坊事务。
在观晨夫妇因为两个儿子的心上人身份特殊,而头痛不已时,是霁华出面调停家中矛盾,劝说父母和两位兄长,家中这才避免陷入鸡飞狗跳的局面。
————————————————
天圣十九年,在观晨的有意推动下,西北正式设为行省,名曰武宁行省。
武宁行省下设五州之地,以永宁城作为行省首府,辅以西北重镇武泉,共同处理行省内部行政事务。
观晨自此交出西北军兵权,只在名义上作为西北军守备,主要负责西北军日常操练事宜。
是以西北军如今实际兵权,皆归于新任西北行省钦差大臣之手。
这次权利变动堪称顺利非常,不曾像早年间朝廷御史巡按到来时,险些引起西北军哗变。
在观晨和归义王萨尔古的努力下,西北之地的和平到如今维系了长达十余年之久。
生活在难得和平日子下的西北军,逐渐生出厌战之心。
年长的士兵不愿回忆过去战争的惨烈情形,年轻的士兵在安定的日子中长大,校场简单的演练让他们不懂如何真正上阵杀敌。
随着西北局势趋于长期安定,在千里之外的陶江两省,却是酝酿起了一波新的风雨。
天圣二十一年,陶江两省爆发民乱,长期受到两省世族压迫的百姓们走投无路之下,索性拉起反叛队伍,向两省世族发起讨伐。
我接到陶江民乱的消息时,苏家在登阳城那座雕梁画栋的本家大宅,已被乱民纵火焚毁。
事发时,怀照正在学堂读书,因此逃过一劫。
而公公苏宏时和三十一叔苏宏年,这两位父亲的旧日至交好友,因为结伴出门游历,同样躲开了乱民队伍袭击。
沉溺于奢靡风气中的两省世族不复祖先们的魄力,他们面对积蓄已久的两省百姓民怨,选择四散躲避了事。
那时,连尊贵如荣安大长公主,亦是怕民乱波及自身,同意选择离开登阳城暂避风头。
彼时正逢苏恒任职京城,他于朝堂上自请回乡,处理民乱之事。
而端坐于朝堂之上的天子庆晖拒绝了苏恒的请求,庆晖调令京畿守军即刻开拔,前往陶江镇压民乱。
长久处于本省世族自治状态的陶江两省,自此归于朝廷统一管辖。
在陶江这场民乱中,当地世族们的宅邸商铺,大多受到乱民们的打砸焚毁,独有早早投靠朝廷的周家在民乱中安然无恙。
在民乱被京畿守军镇压以后,两省世族们纷纷翻开自家账簿,想要修缮祖宅时,他们才赫然发现账目上惊人的亏空数额,其中以苏家族中账目亏空数额最甚。
苏家族中,如同苏恒这般的佼佼者不过屈指可数,那些中饱私囊的苏家子弟多如夏日虫蚁。
那些不成器的苏家子弟们,就如同白蚁那般,日夜疯狂蛀蚀着苏家这座维系了百余年之久的堤坝。
而乱民纵火燃烧苏家本家大宅,不过是让蚁穴现身的外因。
就算没有乱民暴动,苏家也会因为这些包藏祸心的族中子弟,迟早衰败下去。
按理来说,陶江两省民怨积攒已久,民怨爆发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那些乱民为何能够精准地焚毁贵族府邸,再支撑到庆晖下令镇压民乱,期间乱民队伍里没有生出嫌隙导致分裂,对此我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我大胆地思考着一切可能,最终将目光落回在了远在京城的庆晖身上。
陶江世族无力镇压当地民乱的后果,是京畿守备军队长期驻扎两省维系地方稳定。
对于此事,最大的收益之人是庆晖。
收到陶江两省民乱的线报后,我曾与观晨彻夜长谈过。
我感慨于观晨的高瞻远瞩,他以退为进,主动交出手上的西北军兵权,这才换来全家和西北军平安。
观晨却说,若不是我早年提议全家迁居西北,我们一大家子人恐怕早就沦为朝堂权利斗争下的牺牲品,眼下又谈何在西北安稳度日。
天圣二十三年,我的儿子怀照年满二十,即将举行成年冠礼。
自陶江两省民乱过后,苏家便如同那盈满则亏的月亮,迅速地败落下去。
鉴于苏家目前的衰败境地,我思前想后下,破天荒地给苏恒去书一封,商讨怀照的成年冠礼事宜。
十几年前,怀照的父亲苏恒迎娶陶江吴氏族中女子作为侧室。
这位吴夫人肚皮很是争气,她接连为苏恒生下了许多儿女。
不过怀照与庶母关系冷淡,他生活在苏家时,多会住在祖父或祖母家中。
待到学堂沐休放假,怀照就会跑到永宁城。
怀照会跟着他的舅舅观晨出城练兵,他也会跟在李成阙身后,学着制作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
每次怀照来到永宁城时,我只向怀照询问他祖父身体安好。对于怀照的父亲苏恒和他的祖母荣安,我有意忽略不计。
怀照就在往来陶江两省和永宁城中慢慢长大。
时间久了,深思敏锐的怀照自然猜度出,我当年离开苏家,是因为他的父亲和祖母。
于是怀照面对我时,对于苏家诸事,只会提起他的祖父和三十一爷苏宏年。
随着怀照年岁渐长,他不再调皮捣蛋,而是专注起同观晨学习使枪。
我见过怀照练枪,一柄红缨枪在怀照手中耍得舞舞生风,路过的西北军士兵无不称赞。
只是长大后的怀照,依旧对清暮抱有极大敌意。
随着怀照的成长,他已然发觉,我与他父亲和祖母不和之事。
但怀照表面上还是固执地认为,是清暮抢走了我。
于是在怀照来到永宁城的日子里,清暮总是借故住到戎人小公主木日娜的府上。
懂事的清暮有意避开怀照不见,是怕自己与怀照再起冲突,平白惹我心生忧虑。
话说回来,我并没有收到苏恒的回信。
取而代之的是,我收到消息说,苏恒即将作为使节出访代梁国,他会在出使途中路过永宁城。
————————————————
接到苏恒将要前来的消息,李成阙倒是大度地对我提起,要不要去见苏恒一面。
我摇了摇头说:“这些年月里,他另娶侧室,我另寻新欢,我与他天各一方、各自安好。若不是怀照的事情,我是不会主动联络苏恒的。”
“既然苏恒不回信,我就当他是默许,由我为怀照准备成年冠礼了。”
李成阙小心翼翼地问起我,是不是还介怀苏恒与庆晖当年联手扳倒冯家,间接导致令颜身死一事。
我对此矢口否认。
如今年过而立之年的我,在重提伤心旧事时,已能鞭辟入里地分析利弊。
我清醒地拆解着陈年旧事:“成阙,我这些年设想过无数次,当年应该如何做,才能救下令颜。”
“我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是,冯家终归会成为陛下收拢权利的绊脚石。只要令颜留在京城、代替冯太皇太后,成为冯家的对外话事者,她便会成为这场权利争夺战的牺牲品。”
“我阻止不了令颜成为冯家话事人,所以我自然救不了令颜性命。”
“我这些年愈发认识到,世间总有拼却全力,仍不能达成之事。”
李成阙对我赞许道:“我眼见二姑娘近年来行事手腕愈发雷厉风行,如今您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已然强于世间许多狂妄自大之辈,如此行事才是长久之计。”
面对心爱之人,我没有什么刻意隐藏情绪的必要。
我对李成阙坦言:“我没有你说得那样伟大,我毕生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罢了。想当年,初掌西北军的观晨面临粮草短缺困境时,我选择远嫁苏家,缓解西北军畏惧。”
“当我目睹至交好友被逼自尽时,我突然醒悟过来,身为苏家妇所处的境地,竟与当年远嫁苏家时的艰难境遇并无分别。所以我再次选择离开,来到我似是熟悉,实则陌生的西北,我决心重新经营一片新的天地。”
如今我能为即将成年的儿子怀照提供庇护,遥遥支持着远在京城深宫中的莲知,亦能在瞬息万变的朝堂局势下,与家人在西北共度安宁时光。
我想,我这半生操劳,倒也不算虚度光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