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手刃仇人 南 ...
-
南府中,南忱听到此信,心中不觉悲凉,当日建宁王、太子与自己酣畅痛饮、立下收复被北狄夺走的两州十六县的豪言壮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建宁王贵为皇子,没成想竟被自己的父皇亲手赐死。南忱对皇家之事也略有耳闻,当今太子、建宁王与昭阳公主,都是陛下还是太子时的原配太子妃杜氏所生,因为林玖的攻讦,太子不得不主动提出和离,废妃杜氏被休弃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先皇为了安慰陛下,将出身世家的张氏赐婚给了他。陛下再娶了张氏后,处境逐渐好转,终于不用再日日生活在担惊受怕中,因此对张皇后及其所出的三皇子宠爱非常。南忱不禁怀疑,当今陛下,杀亲子、弃宁安,岂不让保家卫国的将士和追随他的臣子寒心。
谁料建宁王之死还未平息,边疆又起了战事。北狄听闻镇守博陵、军功卓著的建宁王被亲生父亲赐死,不禁拍掌叫好,大周此举无非是自毁长城,便趁此机会想趁人之危。
皇帝此时慌了神,竟想向北狄输岁币、嫁公主来换取片刻的和平。此消息一出,朝中一片哗然,大臣们纷纷上书主张派兵迎战,绝不向北狄低头求和。可皇帝却十分固执,坚持要和谈。大臣们纷纷议论,陛下是被连年的叛乱吓破了胆,宁愿屈辱求和,也不愿意反击北狄。
正当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相持不下时,贺臼义上书皇帝出兵攻打北狄,详述了如若一味求和避战的后果,言辞激烈,毫不留情面。皇帝压下了他的奏章,雷霆震怒。张皇后见此情景,对皇帝道:“贺臼义仗着与陛下少年时的情分,竟张扬跋扈至此,可还顾着一丝陛下的颜面?况且,当年宁安州一事,您亲手写的血书还在他的手里。臣妾近日听闻,这位贺太守近日与太子过从甚密,若是他拿血书的事大做文章,与太子图谋不轨……”
“哼”皇帝拂袖而起,“朕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威胁朕的皇位,这天下,只能是朕的!”说罢,眼中升起了腾腾的杀气。张皇后低头一笑,谄媚道:“陛下说的是,您快消消气,您若是气出了个好歹,可叫臣妾与浏儿怎么办呀?”说罢,搀扶着皇帝回寝宫。
五日后,宫中传下密旨与南忱,“宁安州太守贺臼义,妖言惑众,蛊惑民心,动摇大周基业,罪不容诛,特命忠武将军南忱斩杀之。钦哉。”宣旨的太监皮笑肉不笑道:“南将军,陛下独独降下密旨于大人,可是十分看重大人呀。咱家可听闻,南将军完了此桩差事后,陛下另有差事交代。咱家在这恭喜南将军了,南将军如此受陛下器重,将来飞黄腾达、加官进爵可是指日可待呀。”
南忱面上毫无波澜,连眼都未抬,接过密旨。“如此,便请吧。”说罢,宣旨太监与南忱一道来至贺太守府上。
来至府门前,南忱抬头望了望贺府的牌匾,只觉得牌匾上的金字刺的人睁不开眼。众人来至贺臼义书房,南忱声音沉稳地向贺臼义宣了旨,贺臼义听完,脸上扯出一丝苦笑,终是走到这一天,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贺臼义朗声叩首道:“臣宁安州太守,贺臼义,接旨,谢主隆恩!”
一旁的太监十分满意,催促南忱道:“动手吧,南将军。”南忱犹豫了半晌,上前一步,将那太监挡在自己的身后,拔出剑,在太监看不到的地方,脸上露出一丝纠结与不忍。南忱与贺臼义对视一眼,宣旨太监正欲上前一步催促,只听贺臼义一声闷哼,南忱的长剑已然刺进了贺臼义的左胸,鲜血正不住地向外流淌。
“阿耶!”咸宁突然闯进了书房,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南忱被她的呼唤声一惊,长剑抽出贺臼义的胸前。咸宁冲上前去扶住贺臼义,“阿耶,阿耶”咸宁大声呼喊着,“别哭,咸宁。别哭,你记住阿耶的话,不要怨恨任何人,不要怨恨……”
话还未说完,便身子一软,再无气息。“阿耶,阿耶,你醒醒啊,你别吓我,阿耶……”咸宁的眼泪如泉水般奔涌而下,怀里紧紧抱着贺臼义余温尚存的尸首。宣旨太监见此情景转身出了书房,只剩下南忱拿着滴血的长剑,满脸心痛地望着她。
咸宁此时失了神,嘴唇不住地哆嗦,浑身颤抖着紧紧环住尸身,身上已经沾了不少鲜血。南忱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站立了良久,最终转身离去。荷华冲进房内,只见咸宁面如纸色,忙来到她身边,哭着说:“娘子,娘子,你别这样。”却见咸宁两眼一翻昏了过去,荷华慌忙唤人来帮忙。贺府上下顿时大乱。
正欲转身离府的南忱听见府中嘈杂,不由地顿住了脚步,站立了片刻,终是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贺府。
却说咸宁昏迷后,梦中时而出现满地流淌的鲜血,时而是乔松充满怨毒的眼神,时而是父亲中剑倒地的惨白面庞。不知过了多久,咸宁终于从噩梦中挣脱醒来,只觉得自己好似在地狱走了一遭。“父亲,父亲他怎么样了?”
刚刚苏醒的咸宁忙拉住荷花的手问道。“娘子,家主他……皇帝下旨说…说家主是病死的,昨日,南忱将军已为家主下了葬。”咸宁听完如坠冰窟,原来一切都不是梦,皇帝亲自下旨赐死了父亲,还为了掩盖自己的绝情寡义,向天下人谎称父亲是病死的。而南忱,南忱亲手杀了父亲,杀了本来即将成为自己岳丈的父亲。
“哈哈哈…哈哈哈…”咸宁突然大声发笑。“娘子,娘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大笑过后,滚滚的热泪想穿了线一样,不住地砸向地面。
正在此时,家丁前来禀报,道南忱来访,求见贺娘子。“南忱…他来了…”咸宁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一天,是如此不想见到南忱。未及咸宁答话,南忱便已走入房中。咸宁擦去眼泪,冷笑一声道:“如今我父亲刚过世,南将军便已这般不将我贺府放在眼里了?”
南忱并未理会咸宁的冷言冷语,只目光深沉地望着咸宁,一脸心疼道:“不过短短数日,发生了这许多的变故,我知你现在恨我,咸宁,我求你给我些时间,我自会给你个交代。”“恨?不知南将军此言何解?是恨你替父报仇才杀了我父亲,还是恨你遵从陛下密旨手刃奸臣?”咸宁面上淡淡地,平静地说道,看不出一丝丝悲喜。
“南忱,你看,我父亲被你一剑穿胸,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死在我怀里,可我竟然找不到恨你的理由,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咸宁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自嘲道。
南忱此次前来曾想过,再见到自己,咸宁可能会悲痛,会愤怒,会冲动,可唯独没想过她像一谭毫无生气的死水,早已没有了半丝波澜,静的让人害怕。南忱心疼地望向咸宁,想要像以往一样轻抚她的头顶,安慰她,告诉她没事。可他如今又以什么身份、何种立场这么做。
南忱呆呆地望着咸宁良久,才开口道:“咸宁,我宁愿你恨我,打我骂我。”咸宁听后只是缓缓摇头,随后从怀中掏出早已碎成两截的的白玉梨花簪,递与了南忱,道:“簪断情断,望南将军此后不要再来寻我了。”说罢不再言语,摆出送客之势。
南忱见状,只得道:“此次我来,是想告诉你,陛下坚持向北狄求和,不仅要输岁币,还要将朝阳公主嫁到北狄和亲。”咸宁听后一怔,朝阳公主乃是当今皇帝长女,原是废妃杜氏所出,与太子和建宁王一母所生。
“当今陛下真是好狠的心,前脚刚赐死了建宁王,现在又要将自己惟一的女儿嫁到北狄和亲,北狄蛮夷之地,又素来看不起我大周,公主这一去,怕是要就此香消玉殒了。”咸宁嘲讽道。
南忱继续道:“陛下任我为送亲使,护送公主去北狄和亲。”“如此,便恭喜将军了,深得陛下器重。”南忱不理会咸宁的冷嘲热讽,又说道:“此次去北狄,我要带你一同去。”
咸宁心中一惊,随即正色道:“不知南将军是怜悯我父亲新丧,还是觉得我贺府已然无人,可以任由他人拿捏?”南忱自知解释无果,直直望向咸宁道:“此去北狄凶险万分,营中的将士们需要你……”犹豫了许久,终是没将那后半句话说出来。
听闻此话,咸宁只觉得恍如隔世,当初自己跟随景神医学医、治疗时疫的情景已经那样远了,没了父亲,也失去了爱人,自己早已不复当初心境。正欲开口回绝,南忱突然起身打住她的话头,道:“十日后,我来接你。”说罢便转身离去。
“娘子,你怎么不拒绝他?”“他既然如此说,想必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我同意与否,又怎会重要?况且,学医那日起,我便立誓此生定不负师傅的心愿,治病救人,南忱或许与我有仇,但那些将士没有。我似乎应当走这一趟。”“好,娘子,无论何时,我都跟着娘子,永远保护娘子。”荷华一脸坚定地承诺道,咸宁不禁又流下泪来,两人紧紧相拥。
夜晚,咸宁披着素色斗篷,倚在窗框上,呆呆地望着早已凋零的梨树。想来早已是物是人非,境过情迁了。想起今日两人见面的情景,咸宁不仅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恨他吗?真的该恨他吗?正如自己白日所说,虽然是气话,可南忱奉了密旨,杀了自己的杀父仇人,也算是为父报仇,何错之有?可父亲就该死吗?父亲为了当今陛下的安危,放弃了对宁安州的支援,忠义两难全,并且从此日日不安,夜夜受到良心的拷问。
南忱没错,父亲也没错,她又能怪得了谁?只是陛下,杀子弃女,猜忌昔日好友,或许他才是罪魁祸首。咸宁月下独坐了许久,直到泪也被风吹凉,才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