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春尽》马鞍鞍

5、借宿 这才一世，

　　这个冬天，北京难得地连着几天阴雨。钟思霖下课以后会坐上一辆会经过派出所的公交车，只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一眼。钟思霖一上车就闭了眼睛，偶尔会想起上辈子的事情，又挣脱出来。
　　恰逢期末考，钟思霖只想收心，但这次的全系一等奖学金，并没有让她开心起来。
　　放寒假的那天晚上，钟思霖才找了吴家佑。过去几乎每天都要来的场合，现在的她完全提不起兴趣。吴家佑也给钟思霖介绍过不少新的朋友，但钟思霖的态度，让他遭受了不少抱怨。
　　“至不至于啊，就为了个小警察？”吴家佑用两根指头用力掐灭香烟。
　　钟思霖坐在角落，很快下了肚的酒精让她没有力气说话，仅存着一点劲儿，她推开包间门，到外头大口呼吸。
　　突然从包间里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钟思霖的手臂，她扭头一看，是一个不太熟的朋友。
　　“霖霖，这就要走啊？”
　　那人把钟思霖往回跩拽，而钟思霖奋力挣扎着。
　　吴家佑见门口那人奇怪的动作，起身上前看。那人嘴里依旧说着侮辱钟思霖的话，钟思霖的手腕也早已被捏红。吴家佑见状，五指抓着那人的肩膀，“把你的脏手拿开！”
　　那人因为锁骨窝突然的刺痛，整个人倒向地。
　　他抬头挑衅般地看向吴家佑，吴家佑毫不犹豫地给了一拳，嘴上大喊着：“钟思霖是你能碰的吗！”，后面一伙三个男人，纷纷走上前将吴家佑拉开。他们个个握紧着拳头，要给吴家佑一些教训。
　　钟思霖没有盲目地去把吴家佑拉走，而是紧紧地握着手机，偷偷溜出包间。她第一时间想到李京霖说的“有事就打110”，于是拨了这个号码。
　　十分钟之后，走廊哄闹起来，她循声望去，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向这里走来。
　　钟思霖打起精神激动又胆怯地迎上去，当她离得更近了，心里一惊，“李京霖！”
　　她带他们来到自己的包厢，其中一个警察进去之后，她只听到一声大吼，接着里面就没了声音。钟思霖才注意到，李京霖一直没有进去，她抬头一看，发现他也在看着她。
　　“有受伤吗？”
　　“没有。”
　　说完，李京霖擦过钟思霖进到包间里，和同事一起把那些人控制住。
　　吴家佑被送到了医院，虽然神志清醒，但已经没力气开口说话，而钟思霖得回派出所做笔录。
　　和那天的流程一样，不同的是询问身份时，李京霖直接略过了钟思霖。
　　最后，四个人因打架斗殴被拘留，但从李京霖那儿得知，他们明天回去医院找吴家佑，问一些具体的情况和他们是如何施暴的，问完之后才会有定论。
　　钟思霖明白流程，于是自己走出了办公室。
　　“等一下！”
　　钟思霖刚从李京霖的办公室出来，门就又开了，李京霖拿着一叠材料，走到在钟思霖背后时小声说：“去门口等我，我下班送你回家”。钟思霖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进另一间办公室。
　　钟思霖没有等太久，只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十分钟，突然感觉到一件大衣盖到自己身上，她一惊，接着就看到李京霖从自己身边走过。
　　她正要辩解要辩解：“我今天没有……”，就被李京霖一句“不冷吗”打断。
　　李京霖连走带跳下了楼梯，才发现周围竟然没人，于是回头看见钟思霖依然站在派出所大厅里。他转身，无奈地又向回走了几步，对钟思霖说：“还不走？”钟思霖才小步跟了出来。
　　钟思霖坐上了副驾，李京霖仍然没有要把车发动的意思。有个念头从见到钟思霖的那刻起就有了，但又不知该不该问。他考虑了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用比较快的语速问：“吃宵夜吗？”
　　“啊？好”，钟思霖先是震惊，接着毫不犹豫地答应。
　　李京霖把手刹一放，嘴角微微上翘。“想吃什么？”李京霖让钟思霖决定。
　　“嗯……”钟思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串儿吧？”说完，试探性地看向李京霖。
　　李京霖低头，咧开嘴笑了，“正好，我知道一家”。
　　他一路上不说一句话，而钟思霖将车窗摇下。这天的风很大，当车开到高架上更能感觉到。北京已经进入后半夜，经过的公交车却还是满员，钟思霖抬头看到窗边的乘客趟在椅背上，紧紧闭着眼。她也学那个人的样子，当风拂过脸时，她笑了。
　　李京霖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前，两个人下车，向里头走去。越往里走，路灯的排布就越疏，钟思霖丝毫没看出这偏僻的地方有烤串儿的迹象。“你确定是这儿？”
　　“不相信我？”
　　钟思霖不再说话。李京霖走进一个拐角，她看到了几十米外的一个稍亮的地方，再走近些，就闻到了孜然、辣椒等香料的气味。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摊位，但老板似乎对李京霖很熟悉，见他过来就热情地打招呼，主动给了托盘，接着身子一侧，发现了李京霖身后的钟思霖，于是又多给了一个。
　　老板过分地关切起来，用眼神问李京霖“这个女孩儿谁呀？”，李京霖低头不直视老板，嘴角倒是抽搐了一下，故作镇定地回答：“一个朋友”，说完，转过身对钟思霖说：“喜欢吃什么自己拿，甭客气。”
　　钟思霖拿着她想吃的串儿，不停反问李京霖，“这个你吃吗？要拿两串吗？”
　　李京霖点头，“我都吃。”
　　钟思霖放慢了动作，眼神飘去看李京霖拿了什么，她偷偷抬眼看他的表情，此时，她仿佛又看到百年前宠着她的“周崇礼”，用温柔的话让她安心。
　　烧烤摊的桌子，是上个世纪全国统一的铁桌脚木头桌。在那层布满油渍的桌子下头已经锈迹斑斑，钟思霖将四肢蜷缩着，一点都不想碰到这过时的痕迹。
　　离他们不到三米远的位置，老板只留了一件吸满油和汗的米黄色内衬。炭烧出的滚滚白烟飘散出来，钟思霖虽然背对着老板，也被熏得酸了眼睛。
　　李京霖则看看面朝侧边，好像在观察每一桌客人。他的思绪从食客桌上的食物，飘到那天和钟思霖独处的饭局。回想他和钟思霖的一次次相处，终于找到了破解尴尬的话题。
　　“别让我在所里见到你第三次，那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冷不丁说了一句。
　　钟思霖听到，惊讶地抬头盯着李京霖，头一歪，表示疑问。
　　李京霖又迅速低下头去，将身子微微一倒，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漫无目的地划，嘴里却多念叨了一句“女孩儿要学会保护自己”。说完，李京霖把手机屏幕熄灭，他的脸再次陷入黑暗中。
　　钟思霖没有回话，李京霖这样莫名的关心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眼神穿过白炽灯微弱的光，直达李京霖的眼睛。她下意识问：“你要喝啤酒吗？”没等李京霖开口，她马上想起了李京霖是要开车的，于是自己起身给老板要了瓶冰啤。
　　在KTV的酒还没完全散，钟思霖喝下第一瓶就已经有些昏厥。眼前李京霖的脸越来越模糊，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灌下一瓶。
　　李京霖没有阻止她喝酒，从第一次见到她，李京霖就看出她是个心事很重的女孩儿。他拖着腮帮子看钟思霖说话的样子，她的思维跳得很快，从学校里讲到她的那帮朋友，她的动作好像被放大了，但又小心翼翼分清哪串儿是她的。
　　李京霖偶尔会被她的话和行为逗笑，见她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才草草结了账，把钟思霖扶到副驾驶上。钟思霖在车里已经不省人事，李京霖关了车门就靠在副驾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气在路灯的照射下闪出亮光，李京霖追随它的方向，还没往前飘一米，就都散了。
　　李京霖把目光收回，不受控制地回头看了眼钟思霖，她的胸口正有规律地起伏着，这一刻，他觉得这个世界格外安静。
　　李京霖回驾驶座坐定，将手伸到副驾的车门边，拉下安全带，突然听见她嘟囔了一个名字，李京霖没听清也没当回事。
　　“哎！”李京霖摇了摇她，“告诉我你家在哪儿再睡啊。”
　　钟思霖没有任何反应，李京霖又问了两次，她还是一觉不醒。李京霖没办法，只能让她回自己家将就一宿。
　　李京霖故意把车窗降下来些，好让酒气散一些。寒风吹在钟思霖脸上，蜷缩成了一团，车子在车位停下的时候，钟思霖已经睡着。李京霖将钟思霖的一只手架在肩上，上了电梯又艰难的开了门，钟思霖的眼睛微微张开一个缝，酿酿锵锵走到沙发前，脱下鞋子，一头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看到卧倒在沙发上的钟思霖，李京霖好像看到了每回加班回到家的自己。他慢慢走近，钟思霖通红的脸让李京霖又是无奈，又是担忧，于是转身到浴室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将毛巾沾满冷水，叠好后盖在钟思霖的额头上。两分钟后，李京霖又将毛巾从钟思霖额头上拿起来，接触钟思霖额头的那面已经热了，李京霖把毛巾翻了面，又重新放在钟思霖额头上。
　　李京霖正要起身，钟思霖突然抓住他的手。钟思霖半梦半醒，全身冒汗，她缓缓坐起来，拽着李京霖的手，一下子把他拉得也坐到了床上。
　　钟思霖突然抽泣起来，她的嘴里不停叫着“崇礼”，李京霖仔细听了几遍，才确定在车里听到就是这个名字。
　　李京霖摇晃了她几下，想让她醒过来，没想到她却更加“得寸进尺”，双手穿过李京霖的双臂，抱住了他。李京霖有些诧异，但钟思霖哭得更凶了，渐渐湿了李京霖的衬衫，不停说：“崇礼，你让我等你，你回不来，我也未曾怪你，只是风铃上面的誓言我还守着，你也说过生生世世，这才一世，你就什么都忘了”
　　十分钟过去，钟思霖才渐渐安静下来，再次睡着。脸上的泪渍，是李京霖拿着毛巾轻轻擦去。
　　等到整个屋子重新恢复平静，李京霖才意识到她的话，似乎不太像现代人会说的惯用语言，但很快又想到钟思霖是学导演的，有点文学气息也是正常的事，就不再纠结了。只是钟思霖那个挂在嘴边的名字不停在他脑海里回响，觉得这个名字很熟，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钟思霖一整夜没再闹腾，倒是李京霖带着疑问勉强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