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春尽》马鞍鞍

3、暗念 他的外套

　　“这警察什么态度啊！”吴家佑一整晚都憋着火气，借势撒在李京霖身上，追不上李京霖的车，于是在脚边捡了块石子，朝车开走的方向扔了出去。
　　钟思霖将手臂穿进李京霖外套的袖口，瞬间，一股热气从外套的每个角落蔓延到钟思霖的每一寸肌肤，她不觉一麻，慢了呼吸。
　　当吴家佑投来目光，她的眼神又必须变得锋利。钟思霖走向吴家佑，“他是警，我们是匪，人家怎么可能会有好态度。”
　　还是那个小山坡，两个人依照“惯例”，先静静地把自己第一根烟抽完。吴家佑不想在嘴里留下烟味，钟思霖却反常地点燃第二根。
　　才烧到一半，她终于憋不住。“你今天必须交代清楚，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啥大事儿啊，没啥事儿，你别管了”，吴家佑用剩下的烟头，在土里戳出一个大圈。
　　“不会是因为女人吧？”因为冷，钟思霖把脱下的李京霖的警服外套抱在胸前，突然想起衣服是会吸烟味的，于是赶紧把烟压在地上掐灭。
　　吴家佑不回答，看钟思霖从没有过的反应，“你呢，抱人家的衣服这么紧干嘛”
　　“你管呢，回去吧，你妈该着急了吧”，钟思霖转移话题，手一撑，站起来，做出要走的态势。“别忘了给你妈买份早餐！”
　　临走前，吴家佑又提醒了一句，“别忘了，他是警，我们是匪！”
　　钟思霖一直等到爸妈上班的时间才下山，挤着早高峰的人潮回到家里，家里除了养的一只黑猫能发出一些叫声，没有半点声响。
　　钟思霖打开家门，黑猫便跑出来，不停对她叫，耸着背在她小腿上不停蹭。钟思霖没有多想，她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再回头时，猫的一只前爪挂在外套的袖口，让它上下两难。
　　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蹲下，把猫抱下来，确认了袖口没有损坏后，在黑猫的头上摸了摸，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呀？我今天遇到他了”，黑猫又抬头对她叫了一声，挣脱开钟思霖的怀抱，一落地就跑进钟思霖的房间。
　　这只黑猫是钟思霖在初三的时候收养的，她的爸妈觉得钟思霖睡梦中的胡言乱语只是因为压力大，但即使后来养成了早睡的习惯，她也尝试着去接触同学，还是不停说着梦话。
　　直到有一天，钟思霖放学回家，从小区的草丛里上冲出这只黑猫把她扑倒。在看到猫眼睛的一瞬间，钟思霖就知道黑猫是来找她的，于是领回家，说服了爸妈把它留下。
　　自从黑猫住进家里，钟思霖再也没说过梦话，那些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画面也越来越少进入她的梦境，只是年龄越大，梦过的画面成了她脑海里真切的记忆，而且确信自己真的经历过。
　　后来成了大学生的钟思霖偶尔一次听妈妈说起，在她不在家的时候，黑猫总是睡在她的床上。妈妈说笑，认为那是猫在想念把它收养的人，但钟思霖不这么觉得，猜是黑猫想让她的床保持一点温度，于是只是让爸妈任由黑猫去。
　　钟思霖为了保护好警服外套，将它挂在房间的衣架上，但还是招架不住黑猫一次次朝警服扑来。她干脆她把黑猫抱到房间外，把妈妈的挂烫机搬回房间，接着房门紧闭。
　　黑猫不停扒着房门，钟思霖故意把音乐放到最大声。她用衣架把警服挂好，坐到床上仔细端详，又突然上前闻了闻，除了洗衣液的味道，确实能闻得出烟味。钟思霖却意外地喜欢这种味道，她的脚步又往前了一步，轻轻抱着这身警服，用脸颊体会外套的柔软。
　　“崇礼”，钟思霖小心地叫着。她在对于现在的人来说的一百多年前，自己的上辈子，也曾看过崇礼穿着这样深色的制服，那时候他牵着她，立下对他们两个人、对国家的誓言，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田边小镇。
　　而李京霖在家昏睡了一天，这是他从警七年来最累的一天。
　　一天后的又一个清晨，天刚亮，李京霖回到派出所。这会儿并不是他的班，他也只是来取样东西就走。
　　李京霖一路小跑，只用了半分钟，就又从办公室出来。他的手上拿着厚厚的一本卷宗，想到前天晚上的审讯，他又回头问值班民警：“吴家佑那天的笔录给我”。民警毫不怠慢，立刻从柜子里拿出来这份被交代要小心保存的笔录，交给李京霖。
　　李京霖回到市局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又一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卷宗，还是没什么头绪，只能从那个被玻璃瓶砸破头的人，之前重点标注的团伙成员之一入手。那人如今还在医院，于是他叮嘱在医院看守的同事，一定要盯紧他。
　　李京霖接着反复看吴家佑的笔录，依然没有用得上的信息，着急上头之时，他倒有些后悔把他放出去了。想到这，他又想起那个等吴家佑的女生，抬头望向窗外，却先看到了自己的外套，才想起和她约定好今天到派出所，要拿回那件外套的。
　　李京霖立刻把卷宗锁回柜子，抓起吴家佑笔录往出走，这东西还得随他回到派出所。他抄近路往派出所的方向开，中途居然下了雪，错误的天气预报扰乱了路上所有司机的计划，又是临近中午饭点，高架堵起了车。
　　到了派出所，早已是午后，李京霖焦急问同事：“有人来还我的外套吗？”
　　“那儿呢”，他指了门口的位子，“九点就来了，我说放着就行，她非要亲手拿给你”
　　李京霖回头看向门口，一排座椅的其中一个位子格外显眼，黑色短发女生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不确定这就是前天的那个女孩，他小心用手指碰一下她的肩膀，没有反应。“哎！”，又碰了一下，女孩慢慢直起身子，他才看到她怀中的外套。
　　钟思霖睁开眼睛，看到李京霖就立马站了起来，却迟迟不向他递出外套。
　　“给我？”李京霖摊开右手，向钟思霖索要。
　　钟思霖才把外套慢慢递过去，李京霖一把接住，扭头就走。
　　李京霖只留下一个背影，而钟思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试图抓住他给她的最后的余温。仿佛一根绳紧紧地牵着，李京霖一走，钟思霖的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前，勇气让她脱口而出：“你吃午饭了吗？”
　　“什么？”李京霖回头，诧异地看着钟思霖。
　　“要一起吃午饭吗，我请你！”
　　李京霖居然笑了出来，“为什么？”他彻底转过身，往回向钟思霖走了几步。
　　她直直地盯着李京霖的眼睛，“道谢，我想请你吃饭。”这句之后，四周便没了声音。她没有等来他的答复，心中多少也猜到了，于是转身，快步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那天晚上，钟思霖任凭闪烁的灯光在她的眼前扫荡，看似正在发呆的她，思绪不断徘徊在记忆中的那个年代和一周前之间。
　　吴家佑注意到钟思霖和以往大为不同，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烟一根接着一根，酒一口接着一口。正当吴家佑准备动身坐到钟思霖旁边，钟思霖却起身准备离去。
　　“这就想走啦？扫不扫兴呐！”，吴家佑抛下中意的女生，快步穿过人群，拉住即将离开的钟思霖。
　　钟思霖不看吴家佑，只是动着嘴皮，“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吴家佑紧紧拽着钟思霖，“思霖，这就不地道了啊”，接着俯身到钟思霖耳边轻声怂恿，慢慢带到包厢外，“咱丢不起这人，你前几天说不方便，能推的哥们儿都推了，这都几天了，给点面子！”
　　“我就不地道，怎么了？你就当没我这个朋友”。钟思霖微微扭动手腕，好不容易从吴家佑的手里挣脱开，又顿时觉得喘不上气。
　　钟思霖立即转身离开，用大衣紧紧包裹着自己。踏出笙箫的那刻，凉风袭来，她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泪水，却也只能硬撑着躲到旁边的角落才蹲下。嘴角一阵刺痛，接着口腔充满腥味，钟思霖用手指一抹，那一滴血让她清醒了一些。
　　“是因为那个警察吗？”吴家佑突然传来的消息，让她心头一颤。
　　钟思霖没有回复吴家佑的消息，而是站起来弹走了那唯一一颗眼泪，她像是怜悯般地抬起手臂，看一眼蹭下的黑色睫毛膏和深红色眼影，又垂下，呆呆地望着马路上穿梭着的车辆。
　　钟思霖突然想去碰碰运气，换上临时买的布鞋，拎着高跟靴子到派出所。她坐在派出所大门前面那个座椅上，就是上次等吴家佑的位子，看着一辆辆警车有的从里面开出来，有的开进去。
　　半个小时间，寒风打在她的脸上，就像她记忆中的那巴掌，不同的只是那是火辣辣的疼，这次却是刺骨的冷，相同的是，这两次疼都让她感到了羞耻。钟思霖对抗着僵硬的膝盖缓缓站起来，刚走到派出所大门口，后面的喇叭声又催促着她走。

作者有话说

　　吴家佑：什么人嘛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