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暗恋》宁不默

1、01薄荷 那天夕阳灿

　　七月末，盛夏渐浓。

　　刚下过雨的天空澄澈见底，粉的、橙的、红的瑰丽云团泼成一副水墨画，氤氲着那一轮格外夺目的火红夕阳。

　　已是傍晚时分，凤凰树上的蝉鸣依然丝毫不知疲倦地叫嚣着，雨后的暑气湿漉又黏腻，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平安这座南方海滨城市，稍微动一动就会汗流浃背。

　　比如现在正蹲在巷口杂货店前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绿豆沙冰糕，一边戳着手机一边啃得正起劲儿的余灿灿。

　　白色宽松短袖此时因为冒汗而贴着清瘦的脊背，下摆堪堪遮掉一半的大腿，露出一小截蓝色牛仔超短裤。

　　手机屏幕倒映着巴掌大的小脸，齐肩短发柔顺黑亮，冒出的耳尖却雪白得不像话，像冰柜里冻着的牛奶雪糕。

　　“老板？老板呢！有没有人买单啊！”

　　店里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余灿灿耳尖一动，搁在膝盖上的手机差点飞了出去。

　　倏地站起身，随手抹了把鼻尖上的汗珠，咬掉最后一口冰糕，掀开塑料遮帘，转身踏进杂货店。

　　嘎吱作响的老式风扇正好转向她，迎面而来的热风吹起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

　　“来了来了！要买些什么？我们店里今天还有优惠活动哦——”

　　杵在柜台前的男人闻声看过来，头发染得不黄不橘，紧身衣豆豆鞋，配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活脱脱一个精神小伙。

　　“哟，小妹妹今天你看店啊？这烟多少钱啊？能不能给哥哥便宜点？哥哥以后带你玩儿啊~”

　　男人的视线毫不遮掩地从上自扫了遍余灿灿，最后意味深长地停留在那双白皙得晃眼的长腿上，不着调地吹了声口哨。

　　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余灿灿没理会他的调戏，径直想从他身边走过绕到收银台后面。

　　“喂，哥哥跟你说话呢，聋了？”

　　手腕一下被握住，力度还不小，余灿灿被扯得向后趔趄了两步，表情差点没绷住，尖尖的虎牙咬住下唇，一阵反胃，声音冷下来。

　　“放手，香烟我不卖你了，再不放我可就打110说你无故骚扰——”

　　“嘿！你这小妞脾气还挺大？巧了不是？哥哥我就喜欢小辣椒，让我来教教你怎么接待客人？嗯？”

　　男人的身量高出她不少，说着又拽了拽她，手上的力气愈发加重，两人的距离靠的更近了，刚刚只是漂浮在空气中酒味一下变得浓重腥臭，随着男人说话的口气扑面而来。

　　余灿灿抗拒地向后退，奈何愣是挣不脱男人仿佛镣铐一般的油腻大手，额头冒出一层薄汗，又怒又急。

　　今天老罗和罗程周一起去进货了，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偏偏遇上个附近的地痞，还是喝醉了发酒疯那种。

　　心里估算着他们回来的时间，余灿灿一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努力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一边转移话题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劝你不要乱来啊，店里有监控的，你知道我哥是谁吗？人称平安小霸王！他马上就回来了，小心等下把你揍得起不来！”

　　“呃、”男人注意到她的举动，醉醺醺地凑过来，大手一挥把她刚拿出来的手机甩到地上，张狂地笑。

　　“切、还小霸王，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又怎样？告诉你，老子盯你很久了，整天穿这么短的裤子，不就是想勾引男人吗？背地里不知道多放荡，现在装什么清纯婊子？”

　　男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往抛，越靠越近，手还不安分地想往上移，丝毫没注意到余灿灿越来越沉的脸色。

　　“说够了吗？”余灿灿喊他，停止了挣扎。

　　“怎么？想通了？早这样不就好了？以后跟着哥——”

　　“我让你放开！”

　　“额！！！！！”男人猛地痛呼一声弯下腰去，捂着额头惨叫起来。

　　余灿灿手里还拿着那个玻璃烟灰缸，方才蓄满力的指尖突然软下来，不安地颤抖着，胸脯快速地起伏，趁着男人不注意，拔腿就想往外跑。

　　“你这臭婊子竟然敢打我？！！”

　　明明只差一步！！余灿灿一把抓住门框，后衣领被拽着，在她的脖颈上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窒息感让她头脑渐渐混沌起来。

　　男人气急了，挥手就朝她打过来，余灿灿身子一抖，猛地咬紧下唇，下意识地想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随之而来的反而是脖子上的桎梏一松，余灿灿顿时失去支撑点，像一条脱水的鱼，顺着门框软软坐了下来。

　　“呃！！你谁啊敢打我！！！”

　　“别打我脸！！唔！！！唔！！！”

　　还没等余灿灿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耳边骤然响起的惨叫声混杂着拳肉相碰的撞击声，吓得她一下睁开眼睛，紧贴着门框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腿已经完全麻木，一点力气都没有。

　　指骨用力到泛白，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反而生生又摔了几个屁股蹲，余灿灿觉得自己的屁股今天算是废了。

　　“喂，手机借下。”

　　头顶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余灿灿懵懵地抬头望去。

　　大片大片的夕阳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铺洒进她的眼睛，映着那人的身影都泛着一层浅色的光，伸过来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银色指戒蒙上了灰扑扑的污渍，还有几缕刺眼的红。

　　是、是流血了吗？

　　余灿灿脑子宕机了两秒，张了张嘴，余光瞄到一旁似乎晕过去了的男人，一下说不出话来。

　　见眼前的人半天没反应，江烬野抬了抬眉骨，索性也蹲下身来，两人的视线一下齐平，这时他才注意到女孩过于苍白的脸色。

　　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看向他的目光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探究与不安，甚至因为他突然蹲下的动作骤然缩小了瞳仁，身子一缩往后躲了躲。

　　第一次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江烬野伸出去的掌心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痒意，指腹摩挲，将原本烦躁的情绪压了下去，难得耐下性子又问了句：“怎么？吓傻了？”

　　“烬哥！你怎么跑这来了？找你半天了！”

　　余灿灿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道声音横空插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嘈杂人声。

　　是年轻男孩的声音，呼啦啦一片，充满着躁动的荷尔蒙，为即将湮没在逐渐灰暗的天幕下的小巷，注入无比生动的烟火气。

　　“就是啊！烬哥该不会是想丢下我们自己去玩吧？”

　　“那不行！今天妍姐生日，她一个月前就嘱咐我死也要带你过去的，烬哥你可不能放我们鸽子啊！”

　　“啧啧啧！看来今晚又要吃几吨狗粮咯~”

　　众人起着哄，一下便围到了江烬野身边，几乎同时注意到地上的男人，其中一个惊呼出声：“我草，这人怎么回事？烬哥你干架也不叫我们？兄弟们——”

　　“吵死了。” 江烬野头都没抬，轻啧一声。

　　众人顿时噤声，面面相觑，好奇得要死又不敢问，于是全都不约而同地打量起在场的另一个醒着的人——余灿灿。

　　“缓过来没？能说话了吗？” 江烬野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说不上多温柔，却惊得他身后的众人莫名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这他妈是道上人见人躲，狗见狗都绕道走的江小少爷？？！！！

　　虽说追他的女生数起来能绕平安附中好几十圈，但谁见过他还特地关心人缓没缓过来，能不能说话？

　　这特么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缓、缓过来了......”余灿灿确实是缓过来了，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和周围一圈打量的视线，迟来的羞赫使得血气慢慢上涌，在她白嫩的脸颊两侧蒸腾出一片绯红的云霞。

　　她说着低下头去，嗓音清亮偏糯，此时带着点鼻音，闷闷的，透着几分懊恼。

　　太丢脸了，余灿灿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江烬野神色顿了顿，视线在她红得滴血的耳垂停滞了两秒，又快速移开。

　　见她没什么大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往日独属于他的那种痞气，揶揄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刚刚砸人的时候不是挺英勇？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

　　终于扶着门框站了起来，余灿灿闻言动作一顿，食指扣着塑胶门帘，竟然一时想不到怎么反驳。

　　好吧，她承认自己刚才是有点莽撞......

　　“那个，谢谢你帮我，手机在里面，不过可能已经摔坏了——”

　　“嫂子！手机我们有啊！尽管拿去用，是要报警吗？交给我们吧！”

　　江烬野身后的小弟非常有眼见力地接过话头，一声震天响的嫂子愣是吼得余灿灿肩膀一抖，差点又一个屁股蹲摔回地面上。

　　“就你话多，赶紧处理完走人。” 江烬野侧头看了眼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嗷！那嫂子一起去吗？”

　　“去你个大头鬼！不怕妍姐剁了你喂狗啊？”

　　接话的小弟被身旁的人猛地一拍头，顿时醒悟过来：“哦、哦，那嫂子下次再一起吧哈哈！”

　　“我不是——”余灿灿瞪大眼睛，看了看江烬野，见他并没想解释的样子，急得连忙摆手。

　　“灿灿！怎么这么多人堵门口？发生什么事了？”

　　巷子□□过来一束车灯，随光而来的是老罗那浑厚的嗓音。

　　江烬野明显感觉到女孩一直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了下来，像是小猫咪见到了大猫一样，眼眶里一直憋着的蓄积已久的一包泪珠马上就要坠下来。

　　知道这是她的家人回来了，江烬野捡起一旁掉落的外套，抬手揉了揉脖颈，头也不回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

　　“哎？这就走了？”

　　“烬哥你等等我们啊！”

　　“嫂子下次再见！”

　　身后的灯光越来越薄，完全暗下来的蔚蓝天幕已经挂上一轮圆月，月色笼罩着一盏盏亮起来的路灯，将一行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的影子拉长。

　　张望凑上来，一脸促狭：“烬哥，没想到你喜欢这款？怪不得妍姐追你这么久你都不答应，这差别也太大了些！”

　　江烬野蹙眉：“谁说我喜欢她？”

　　这回轮到张望懵逼了，一脸震惊：“哈？不喜欢？那你帮她？还把人揍那么惨？”

　　江烬野轻嗤一声：“少八卦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