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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回 对峙 ...
——
远山还长,是重峦叠嶂,山间白云,还缭绕变幻。
盛春犹绿,山月还皎。
时辰已到,正是天光熹微时……
站在太极殿高处的位置微微远眺还能看见城中那座最高佛塔的静穆身影,金宁寺,寺中有塔,有九层高,宝塔之上还有描金装饰的金幡,风一吹过了,百里内的人都能清晰看见。
浮图有九级,角角悬金铎。
塔上装潢精美,幡柱上有金宝瓶,金宝瓶下的承露金盘周围都挂有大金铃,而宝塔九层,每个角上也都挂有金铃,从上往下数,共计一百三十个,长风阵阵拂过,金铃和鸣,铃音难分,这般铿锵的声音亦还能传到十余里外去,分外清楚。
四月,还是荼蘼春来。
如今的天色要亮得比冬日还早些,回身一望,远山边的云层还缓缓地流动着,而朝霞的晖光也已经穿透了云层的缝隙,使得那处还散着淡淡的一层轻柔光芒。金光渐渐地移动,还有那么一缕照在了那佛塔上,佛影似是重现,显得这刻里的晨曦是更肃穆宁静了些,百官也皆已在殿外静候了。
沈寻澈站在最前面的位置,他的背影也似被那阵金光给笼着的,但没有暖意,只是还散着一笼寒意,不太平和。之前洛阳城内发生的事他们都很清楚,今日这朝会上怕是还有更好看的,也正有人等着看戏呢,果然是没来错。
再过了一刻的工夫,殿门启开,一众内侍走了出来,正是要传文武百官进殿,皇帝已经坐定,就等着宣见了。
殿外的金光还落在了那角飞檐上,殿内同样也是金碧辉煌,沈寻澈抬头一望,司马宇也转头来看了看他,在王府内禁闭反思了些时日,如今还真显得有几分憔悴,皇帝见着了他的面色是不够精神也还想问一句,但他转眼来再看了看这阶下的众臣却还是收住了话。
今日的朝会是来问责的。
沈寻澈和司马宇都还没先张口,不过御史台的人便也先站了出来,他们是要来行弹劾之举,呵呵,某人之前虽是在家待着,没有出门来,可他也还是知道太后和谢家的人是在背后多么积极地鼓动着,趁此机会,就算是没有从老虎的口中抢走食物但他们也要拔掉几根毛下来,这也才不算是吃亏。
沈寻澈当然清楚他们的招数,此时此刻站在了这金殿之上他也丝毫不惧。
那没头脑的侍御史先站了出来,他对着皇帝行了礼,又很义正词严的说了一通弹劾的话,大致意思司马宇也听了明白,当今朝中掌权的沈王爷沈寻澈,私欲过甚,包藏祸心,以妖祟之事行不轨之举,搅乱皇城内外安定,更甚者豢养妖女,意行祸国殃民之事,罪不可赦,必得严惩。
这些句句带刺的话都很一致地投向了前面站着的那位沈王爷,言辞激励,可谓用心,不过沈寻澈听了后只是淡淡的笑着,笑意之中还带着一份不屑,甚至他也在嘲笑他们的愚蠢。
他站在高堂之上掌权多年,哪里会看不出他们的蠢笨之举?今时他也只是稍稍地松了下口,这些蠢货便以为也是有了可乘之机,沈寻澈根本就不在意这些难听的话,他更是在意自己手中的权力到底握得紧不紧,仅此罢了。
听了这些,司马宇的面上已经显露出了一份不耐烦的神色来,他也真是想白他一眼,不解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他们哪里是帝王的忠臣下属,明明就是来添乱的。
司马宇根本就没想着要处理沈寻澈,一是不敢,二是不会,因为他还需要他,只是这些愚昧的臣子是还没看清楚啊,他们只顾着争斗,也并未将帝王的心意捧在心尖。
“皇上,臣之所言皆出于肺腑,但请皇上以正黑白之理,肃清朝内歪风邪气。”“只有如此,国朝江山才得以绵延稳固啊。”
“臣等请陛下肃清朝内歪风邪气,以示公正之理。”
刚刚那个御史才是说完,阶下立时便也有好一些朝臣接连跪下请命,这就好像是已经商量好的事,皇帝也不是很蠢,自然也看得出来。
这几日东堂内堆着的折子大多也是来弹劾沈寻澈的,司马宇已经是看得厌烦了。
这一群的朝臣都还跪着,他也还没让他们起来,这番动作倒更像是在逼迫皇帝,逼着自己一定要顺着他们的意思来才行,他很想发脾气,可随即沈寻澈却也再张了口,“陛下,”他先行了礼,语气不紧不慢,倒是十分冷静。
“今日之事臣也有几句辩解,还请陛下容许。”
沈寻澈耐着性子向皇帝做了请示,刚刚他们所弹劾的词话是说沈王爷专横跋扈,狠戾无情,可他在皇帝的跟前该行的规矩和礼数向来也都不差,呵呵,说着这个,谁到底才是那个无理的人如今看来还真是有些讽刺呐。
司马宇得了他的示意也抬手明示他直接说便可,纵然是他心里不想处罚他,但沈王爷也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沈寻澈这厢想罢再缓了缓神,看来今日的议事金殿是要变作一个审案的公堂了,很好,他也很乐意来做这个审案的判官。
“御史弹劾之言臣也觉得十分有道理,所言不差。”
他再冒了声,直言不讳,只是说了这句后其余的朝臣听了都还有些惊诧,但还没等着彻底反应来,沈寻澈的话锋又急转了一个弯,又继续说道,“可这意欲行不轨之举的人却不是本王,御史所弹劾之词却也是私心用甚,黑白不分,有待考证。”
“若是今日之事让本王查出是有人行栽赃之举,那御史可也要明白若行欺君枉法之事又该担何罪!”
沈寻澈说完再稍稍地侧了身来,而适才说的这句话里也还是含着直白的威胁之意,这是他的个人风格,他们也都知道。
他开始质疑,他们继而也急着来反驳了。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属实。”
“王爷豢养妖女在先,行凶乱之事在后,罪证确凿。”
“陛下,侍御史柳云霄还有份供词,陛下一观后便可知臣是不是在欺君。”
刚冒头的这人说罢还从袖中拿出了一份文书,他刚刚提到这是侍御史柳云霄的供词,司马宇听见了也还有的疑惑,这个柳云霄他是还有些印象,之前他曾写过一篇驳斥论,句句像刀,字里行间倒颇有几分魏臣之风,那时他觉得还不错。
他正想着,一边的内侍得了眼色也赶紧走下来接了手。
沈寻澈倒是还不知道这个柳云霄居然会给一份供词,没错,之前他是有让他带着霍意去了洛阳狱看那个被剖了心的尸体,可那也不过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没想到他竟然还敢给供词呢,想到了这儿,某人也在心里多记了一笔账。
金光散漫,殿内的烛火也更明亮了些,他们各自的脸上各种神色也都能瞧个清楚。
司马宇还是认真地看了看他们所说的这个什么供词,但他再抬眼来一瞧,这才发现今日御史中丞慕容白似乎也不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中丞今日为何不在殿上?”
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刚冒出了声,阶下立时也走出了一个人来回答,“回陛下,御史中丞已抱病多日,如今还休养在家。”“三日前他已经向官内递上了告假帖。”
回答的人说得也很清楚,这事不是忽然来的。
“哦,朕差点忘记了。”
司马宇再醒了醒神,这个事好似昨日已经有人说过了,但他还是忘记了。
“那便算了。”
他也没再多问,这人既然是病了,那也确实不该出来。
“侍御史柳云霄的供词朕已经看了。”
“他说,沈王爷曾派人威逼他,要他带沈王妃去洛阳狱中查探那个尸体,而你们呈递上来的折子上也言是沈王妃怕事情败露,所以急着去毁尸灭迹?”
“当真?”
司马宇继续追问,口吻愈发变得严肃,他其实是不相信的,明明尽是一派荒谬之言,皇帝还等着他们的回答,但这厢发问后底下的人却又没再立时回复,想来也是犹豫了。
“荒谬!”
司马宇抬手来再用力地拍了一下身前的书案,他是生气了,天子开始发威,听着他的口吻不对,沈寻澈也要再喊着陛下息怒了,而百官见状也是有些发抖,皇帝可还很少发过这样的脾气,天子一怒还真可要山河失色了。
“你们既认定了王妃是个祸害妖女,那你们再给朕解释解释,沈王妃现在明明还被关押在狱中,那郡王身边的人又是谁杀的?难道还是沈王妃吗?”
“再者,即使王爷是要去查探那个死者尸体,那又还需要威逼那个柳云霄吗?这个地方你们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既是威逼,又心觉不公,既有怨气,那为何又不早先向朕言明?偏偏只等着在太极殿上对峙的时候才又拿出了这一份御史供词想来落定王妃和王爷的罪名。”
“你们……不觉得这太碰巧了吗?”
“既如此,那便再叫那个柳云霄上殿来,朕要他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告诉朕,沈王爷究竟是如何威逼他的?那又都说了些什么?何时何地,具体何为?”
“若有半句假话欺瞒那便是欺君之罪,朕一定会严厉处罚!”
司马宇说着说着便站起了身来,天子站立,他身边侍奉的两位内侍也都还恭敬地躬着身子,不敢抬头,心中有些胆怯,从前甚少见着皇帝发了这么大的火,他们当然也是害怕的,而皇帝要传召柳云霄,这也正合了沈寻澈的意思,但这群人见了后却也只答柳云霄是失踪了,他只留下了这一份文书,人已经不见了,他们都还在找。
呵呵,这明明就是拿皇帝当傻子来哄的话,他们这么一解释了,司马宇也直接笑出了声来,比着刚刚沈某人的面色还要明显些,更是觉得荒唐可笑!
“哦!”
“又这么碰巧?这人又不见了?”
“那可还真是巧合啊!”
司马宇这下说完也再坐了回去,他这样又气又笑的,底下的人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不过今日在大殿之上的人心里也都十分清楚,这明明是来指责沈王爷的,怎么现在看来皇帝还是有心维护,这阵情绪起的是比当事人还要大,那谁可还淡定站着呢。
半刻后……
“陛下,”
“此事臣也是觉得漏洞百出,若是他们再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那臣也要反过来跟他们算算账了。”
沈寻澈依旧还行着礼,做着请示,这么一提着,司马宇听罢没有给什么反应,阶下也继续静默了会儿,可众人心里的算盘还都打得响,就算此刻不说话也还能清楚地听见,情势还算明朗,今日之事本就是来斗法的,他其实也将霍意给带进了宫里来,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是他可以直接将霍意给处死或者是验明正身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是已经这么一会儿了,他直到现在也还没将她给带到太极殿上来。
他也是知道霍意的脾气,如此行为,她会认为这是对她的羞辱,若是不用她便可以说清楚,那沈寻澈也不想带她来,如今他还哑口不语,是还没提着这个所谓的妖女。
“陛下,郡王昨日不是也还递了一道折子吗?”
“郡王也断言自己的随从死了一定是那妖怪所为,沈王爷与此事还甚有关联。”此时阶下不知道又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而后这些朝臣也像是被提了一个醒似的,刚刚暂时断了线的风筝好似又重新握在了手里,他们这般四五句似是而非的话好像模糊了其中的概念,不过现在大殿之上探讨的话题也还是沈王爷意欲借着妖怪之名行暗杀之实,或许是妖怪意外脱了手,没有杀准确,最后死的那个侍从却只是个替死鬼。
什么样的话也都让他们说尽了,他们还私下热烈地议论着这个事,唯有当事人却还淡定自处,看起来冷静得很。
“郡王?”
“哦,朕仿若还听说郡王自那夜事情发生后便得病了?如今也都还养在海棠园。”
“那这借口栽赃的事又是从何说起啊?”
司马宇仍还在做断案的判官,太极殿上显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审案的地方了,此案涉及的人和事很多,若是今日不说个清楚怕是还要继续纠缠几日,他并不想跟他们多说废话,特别是说到了郡王,他的这位皇叔是个什么性子自己哪里会不清楚,现在人的面却还没露呢,倒是想来戴高帽的心思可一直都还没断啊。
皇帝的心有些软,纵使郡王可能有错,但他毕竟还是皇室宗亲,还是司马家的人,他还是会维护他的。
“陛下,郡王虽是病了,但他在清醒之时曾有说是沈王爷要杀了他,所以他夜夜难眠,寝食难安,其大致所言廷尉府的人也都有记录。”
“陛下也可一观。”
说话的人再一完了,随后廷尉府记录的供词状也再呈递了上去,内侍低头弯腰来呈给了皇帝,但司马宇却根本就不想看,莫说这个事跟沈寻澈到底有没有关系,他也不信郡王的话。
“病人之语,何以相信?”
他只再问了这么一句,而跪下来请命的人那膝盖是磕得够响,亦还想补充辩解。
有人继续张嘴,旁人也只能继续听着,沈寻澈背着手站着又听他们再说了好一通的废话,大抵意思也是说皇帝身为江山万主,是天子君威,为了黎民百姓也应当听从谏官之言,亲小人远贤臣只会招来亡国之患殃民之乱,不管是什么沈王妃还是沈王爷都是浊流之辈,都是狼狈为奸,今日忠臣以血进谏,只望皇帝能够辨清是非,肃清朝堂纲纪,以延国朝百年之荣。
他们这番虽是空口白牙,可也说的那是一个酣畅痛快,自觉不负青名,不过司马宇一听了这些话也是快犯了头疼,沈寻澈听了也还只是作笑,是觉得非常好笑,这样的虚言妄语并无实际的血肉皮骨支撑,有的也只是一派虚无空谈罢了,空谈误国啊!一群蠢货!真是给脸不要脸!
“呵呵,”
“本王现在是听明白了。”
沈寻澈仔细想定了后才转过了身来看着后面的一群朝臣,认真地扫了一圈,有的以死进谏,有的却默声不语,只做旁观人,可他们的目的也都是一致的,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无形之中都化作了千万把寒冷的刀剑,都无情的投向了他,不管是已经确定的还是只是有些嫌疑的,只要将这盆脏水往他身上泼去,白纸上沾了墨,那也都已经变黑了。
他们一直在努力划分着好人与坏人的阵营,纯臣与佞臣的界限,他们也都一直自诩为遵从儒道之圣的绝对清流,高谈阔论,自以为是,手上只懂得沾染清贵的笔墨书香,心中毫无真正的社稷真理,那自然也是不知另外的边境驻守之苦了,纸上谈兵乃是大忌,空谈误国则更是祸患,某人向来对这样的人毫无好感,如今虽是由得了他们继续来泼了脏水,但这笔账他也还是牢牢地记在心里的,日后必定血偿。
“哼,”
“豢养妖女,放任妖祟作乱,惹得朝堂不稳,此是本王的第一错。”
“借以妖怪之名,行暗杀之实,此是本王的第二错。”
“当众矢口否认,还行狡辩之举,此是本王的第三错。”
“证据确凿,事实如此,诸位朝臣心中可也都是这般认定的?”
沈寻澈还高昂着头对着他们质问,也是言辞激励,义正词严,很是严肃,这一套谁不会啊,刚刚得意什么呢,他问了许多,可眼下又没有一个人敢正面迎上来回答,他们心里也是清楚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病猫,是一个恶狼,是一个杀人都不会眨眼的阎王,这份本能的惧怕却也还是在的。
若不是今时得此机会,他们也不会试着想着来拔老虎的毛的。
“呵,”
“若是朝臣都是如此认定的,那等着本王查清楚之后诸位可都是犯了欺君之罪,那还是要想想明白的,自己能否承担得起?”沈寻澈话里有话,即使今日再无证据来验证他的清白,但他也不介意再血洗一回太极殿,自己也是很久都没有见血了,很想开开杀戒了。
前言过耳,警钟上头。
沈王爷说着这话像是在给他们机会,他还没有打算拿起屠刀,可自己能克制却也不能完全保证身边的人都是个好脾气啊,譬如沈见,他也算是半个阎王了,杀过的人不比自己少,他可比自己还要着急呢,此刻他也就候在殿外,手里还把着刀的呢,大殿内的紧张怪异气氛弥漫甚广,又一阵沉默之后,无人再动,只有李家的人这时又站了出来,说道,“陛下,今日说的种种缘由都是因为沈王妃所起的,若是想要验证王爷的清白那是不是也得验证一下王妃的真身?”“只要证明了沈王妃不是妖物,那其中的疑云不也都能说开了吗?”
光是扯着其他的废话即使是说到了今日西沉时刻可能也还不能见个分晓,谁才是当事人还是得分清楚一些,此话是有理,沈寻澈循着这道声音转头望了去,李家人如此言语在这种氛围下却还显得有些突兀,只是现在看起来他也确实是得让霍意出面来了,虽然他是有些不情愿,也心知她更不乐意,但愿她不会发火要掀翻了整个太极殿。
得罪一个是一个,得罪两个算一双,那就一起算账吧,也不耽误。
“朕,”
司马宇也听见了李家人的话,虽是觉得有理,但他有心也还看了看沈寻澈的神色到底如何,霍意今早已经出了狱,他也知道是沈王爷去接她的,还是亲自去的,可算用心,而今日她来了这里就是为了验证的。
“……”
“朕想来也是这个道理。”
“阿巡,只要验证了王妃不是妖物,那也便可还你的清白了。”
此番皇帝对着他说话的口吻一下都变得软和了不少,想着毕竟还是他的心上人,如此言语,沈寻澈听了也不会高兴的,不过他也认真地想了一圈,最后也认同点了头,验证就验证吧,这一关其实也绕不过的,还是避不开这一点。
“霍意就等在殿外,陛下可随时宣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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