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真的不容易》落臣

14、屠城

　　那些人得意扭曲的面容上一刻还让人憎恶，转眼便怒目圆睁倒在了血泊里，上一刻还仙气缥缈的清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扶桑，屠了清城。

　　云初远远看着，那既是她，又不是她，扶桑脚下踩着巨蛇，盘卧的蛇身侵占了半个清城，凄厉的哀嚎声被掩盖在冲天的火光之下，她周身血色的扶桑花飞舞盘旋，冰冷的神色似惩罚恶徒的神，突然，她转过身来，遥遥望着云初所在之处，云初这才看清，她左眸赤红，脸颊上蜿蜒着流下一行血泪。

　　同一张脸上却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右脸嗜杀，左脸慈悲，像是一个被精心制作的傀儡，拼尽全力才挣脱了一丝束缚。

　　这不对劲，云初掐诀来到扶桑身边，伸手想要去触碰她，就在此时，整个回溯之境就像一幅被燃烧的画卷，大风吹过，不留一丝痕迹。

　　云初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荒城的枯叶。

　　地上的回溯阵法已经烧尽，清城变荒城，云初收回了手，静静的站在原地，目光始终看着扶桑消失的方向。

　　她不在乎戚禾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在乎回溯阵法是真的燃尽了，还是被破坏了，她站在荒城里，若有似无的凄风吹过，这一刻，她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推翻，又有新的东西重建。

　　或许，她想错了，也查错了。

　　戚禾，到底想干什么？

　　神境之祸，到底是天罚，还是……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神境之中的万千生灵，到底因何而死？

　　帝父，若是你在…会不会嫌弃阿初无用啊……

　　谁都护不住，谁都救不了。

　　“师叔！”

　　这一声呼唤如惊雷在耳，云初好似终于魂归其位，恍惚间回身，果然就看到一个面色难看的青年向这里走来，他身上还是那件分别时的黑衣，只是上面多了些脏污和血迹。

　　“你受伤了？”

　　“你受伤了！”
　　二人同时开口，云初看到的是离又手背上像是重拳砸出来的伤口，心中困惑，难道是方才来时遇上了戚禾？还动了手？

　　离又则眼疾手快的抓起了云初的手臂，看着她腕上的伤，脸色越发难看了。

　　云初抽回了手，指尖轻轻拂过，手腕便光洁如初了。

　　“无碍，画了个阵法罢了，倒是你。”

　　说着抬起了离又受伤的手，用同样的术法治好了他手背的伤。

　　“为何会受伤？”

　　离又眸中情绪不稳，他紧盯着云初，在云初担忧的目光中开口说道：“师叔为何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眼中隐含着一次又一次被扔下的痛苦，云初看的分明，心中暗叹，这小子太固执，可不太好哄骗，如今扶桑之事方有一丝眉目，她若如实说了，依着离又的性子，恐怕更不可能袖手旁观了。

　　偏偏此事又和魔帝戚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师叔是又在想着怎么哄骗我吗？如果是，就请师叔不要开口，因为无论师叔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

　　此话一出，倒叫云初哑口无言了，她瞧着离又那‘无论如何你都休想再甩开我’的姿态，猝然失笑，她抬手想要像他小时候一样摸一摸他的头，却发现他早已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心有戚戚，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关注过小离又了，若非千年前那场祸事…

　　忽然手被人握住，只见离又蹲下了身子，将她的手放在了他的头上，他抬头看着云初。

　　“师叔，不要再丢下我了。”

　　他这样极力放低自己的样子，还有眼中浮现的水光。无端让云初觉得心疼。

　　毕竟是在她手下长大的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全然不在乎。

　　“我要做的事，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神魂俱灭，即使你是凤凰一族，恐怕也无法再次涅槃，如此，你还执意要跟着我吗？”

　　“离又此生，此志不渝！”

　　“你难得重修人身，当真不悔？”

　　“是师叔耗费千年助我重修人身，今日所选，离又永生永世都不会后悔！”

　　云初感受到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她垂眸看到的，是青年坚定不移的眼神。

　　罢了，罢了。

　　若真又那一日，她护好他就是了。

　　“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闻言，离又原本黯淡的双眸立马亮了起来，他唰的站了起来，焦急的开口：“师叔可不能反悔了！”

　　“不反悔，只有一言，往后诸事，不可再自作主张。”云初眼神凌厉的看着他。

　　离又面上喜色难掩，抱拳道：“遵命。”

　　云初叹息一声，转身看着荒城，回溯阵法中的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回上清宗。”

　　云初一手抓着离又的手臂，缩地千里，片刻间，就又回到了灵脉上方。

　　她松开抓着离又的手，来到被斩开的洞口处，自上而下俯视着早已枯竭的灵脉，她总觉得，灵脉枯竭，才是所有事情的因。

　　“云仙尊可是叫我好找啊。”雪不讳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云初回过身，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云仙尊进洞之后便没了消息，可把我们给急坏了，特别是小仙尊，硬是直接砸出来一条路，差点把这洞给填了，我这上清宗可是好一阵地动山摇，不少弟子都跑来看，不过好在都被我那徒弟打发走了。”雪不讳擦着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目光十分不认同的撇了眼离又。

　　云初想到了他手上的伤，侧目看了看旁边眼观鼻鼻观心静如鹌鹑的人，继而移开视线，看着雪不讳。

　　“雪掌门，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闻言，雪不讳身形微顿，不过到底是做了掌门的人，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仙尊如此问，想必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雪不讳很坦然，甚至有一丝释怀。

　　“我去了清城，知道的恐怕比你想的还要多，我只问你，扶桑现在何处？”

　　雪不讳苦笑道：“仙尊不是早就见过她了吗？她一直都跟在仙尊身边啊。”

　　云初心头一震，她忽然想到了在凤凰台时，那个女孩清明的眼神，和落在那双眼眸中狼狈的自己。

　　那种被看穿的不自在，女孩毫不畏惧的模样在此刻渐渐清晰。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心中所想，红红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姐姐？”

　　“还是阿初呢？”

　　稚嫩的声音仿若惊雷，在耳边炸响，女孩笑的依旧天真无邪，脚下扶桑花一步一现，她的身量也在逐渐拉长，直至相貌与云初在阵法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乌发红衣，只是此刻脚下的扶桑花不像神花，株株泣血，倒像是魔花。

　　云初体内的万年灵核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变得活跃了起来，云初抬手放在心口处，看着眼前的扶桑，脑海里闪现的却是她跪坐于高台之上，八十一道禁制加身浑身浴血的模样。

　　她深吸了口气，极力压抑着哽咽的声音，面容似哭似笑。

　　“我终于找到你了，扶桑。”

　　扶桑闻言，眼中似有哀叹。

　　“可是太晚了，阿初，已经太晚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被拉回了什么回忆中。

　　在云初毫无防备之时，气息微弱的风习被扔在了她的面前，云初顾不上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立即将一道神息打入风习体内，护住了他的心脉。

　　上清宗有弟子跌跌撞撞的跑来，一个个身上都带着伤。

　　“掌门！掌门！好多师兄弟都被打伤了，就是这个魔女，她伤了九霊师兄！师兄重伤濒死，风习也被打成重伤了！”

　　“掌门快救救师兄吧！”

　　雪不讳面色痛苦的看着扶桑：“雪家人欠你的，你自来找我讨，为何非要伤及无辜！”

　　扶桑闻言冷笑道：“打伤而已，又没有死，慌什么。”

　　离又见状直接拔剑攻向了扶桑，转瞬二人便过了百招，扶桑法力诡异强劲，特别是她周身的扶桑花，触之便是一片血肉模糊，而离又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一时之间，倒真不落下风。

　　“离又退下！”

　　离又面色冷沉，看扶桑的眼神如同看一件死物，闻声默然，收了兵器回到了云初身边，接过风习无声的站在她的身后。

　　就在此时，饕餮嘶吼的声音响彻云霄，趁其不备，一口咬在了扶桑的手臂上。

　　云初下意识就想呵斥饕餮，她紧咬着牙关，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的不平静。

　　“为什么？”

　　闻言，扶桑冷嗤一声，毫不在意的将饕餮打回原型，扔在了云初脚下。

　　贪吃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呲着牙就要再扑上去，云初将它扔在了离又怀里，望向扶桑的眼中痛苦中带着不解。

　　“我看到了在清城发生的一切，可是风习对你一直很好，你为何伤他？”

　　扶桑扑哧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恶趣味的开口道：“阿初，谁告诉你，只有风习了？”

　　“灵脉中的尸骨亡灵，你不是见到了吗？”

　　“雪不讳，你怎么什么都没告诉阿初啊，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神境帝女该有的稳重。”

　　“阿初，看见我你不应该开心吗？为什么这么难过呀？”

　　“还是，你在怪我？怪我杀了这么多人？还是你想用你帝女的身份来压我？可是神境都没了，神帝已死，凤凰台倾倒，赤乌也不在你身边，你拿什么来压我？万年灵核吗哈哈哈哈…”

　　扶桑笑的猖狂讽刺，再无当年半分的纯真，可事间万事皆有因果，清城之人食她血肉，此为因，她屠灭清城，这便是是果。

　　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便只能自食恶果。

　　云初闭眼，召出骨剑，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剜出万年灵核，毫不犹豫的将灵核打向了扶桑。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谁也没想到云初会这样自伤，就连扶桑，也没有想到，这一幕在她眼中无限放慢，她不由愣住了。

　　“师叔！”离又目眦欲裂扶着跪倒在地的云初，毫无保留的输送着灵力。

　　万年灵核离体，云初以剑驻地，面容气息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十分虚弱，她眉睫皆白，就连双眸都在这一瞬间灰败了下去。

　　而接近主人的万年灵核不需扶桑有什么动作，便自发融进了她的体内。

　　扶桑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云初抬起灰白的眸子看向扶桑。

　　“清城之事，是他们欠你的，我不怪你，也没有资格怪你，而万年灵核是我欠你的，还有这条命，待我救出赤乌，查出真相，自会还你。”

　　“我不知道你和戚禾是什么关系，也不清楚戚禾想让你干什么，但是戚禾，一定对你做了什么。”

　　“而你，若依旧执迷不悟与魔为伍，滥杀无辜，我会亲手，杀了你。”

　　扶桑垂着眸子，低语：“你错了阿初，魔帝并未对我做什么，你还是不愿意相信吗？不愿意相信曾经善良天真的我变成了如今手染鲜血的魔。”

　　“既然如此，那便活下来，我等着你来杀了我。”

　　扶桑笑的肆意，一阵轰隆巨响，缩小身量的鬼头蟒自灵脉之中爬出，乖巧的盘卧在扶桑脚下。

　　扶桑踩在鬼头蟒头上，深深看了眼离了万年灵核虚弱至极的人。

　　“阿初，活下来。”

　　说完连人带蟒就进入灵脉消失在了上清宗。

　　云初低头垂眸，眼中灰暗一片，兀得吐出来一口血，之后就再也止不住了，雪白的衣衫上被血色浸染，扶桑花也渐渐显现了出来，红的刺目。

　　她强忍着神魂再次撕裂的痛苦，忍着想要彻底睡过去的欲望，紧紧抓过离又的手，虚弱的开口：“别发疯。”

　　话音刚落，意识便坠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