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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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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会议室的。慕容松那句话让她痛苦万分,唤起了她数十年没有出现的幻肢痛。右手平滑的断面在想象中渗血,温暖的血液顺着冰冷的机械义肢往下流,身体的细胞嘶吼着让她拔掉慕容松给她的义肢——它是他羞辱自己的证据。
她左手搭在右手手肘的机械关节上,持续不断的耳鸣让她完全没发现自己哭得很大声,直到温热的泪水落在左手的皮肤上,她才发觉自己脸上满是泪痕。慕容昼忍受着耳鸣与幻痛,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好在这片郊区十分荒凉,一路上没碰到其他人,她无需强打精神隐藏自己的狼狈。
慕容昼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不想待在慕容松身边。只是和他站在一个会议室里,她就要快要窒息了。巨大的悲痛打压着她的身体,十二分的沉重席卷她的全身,但本能驱使她逃离伤害自己的人,让她不得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直往前走。
爸爸所谓的可以依靠的朋友——指的是可以为我所用的人吗?慕容昼想起慕容松答应让她参加忒修斯之船的理由,胃被揪紧了,为了忍耐呕吐感,她本来就白皙的脸变得更苍白了。
我不会利用朋友……我和她们是朋友……谁也没办法改变我的想法。慕容昼在心中默念自己坚信的观点,但慕容松充满攻击性的话语仍然在围攻她。
你太天真了!菩萨心肠!你的右手是我付出的代价!充满谴责和侮辱意味的话语在慕容昼的脑子里扎根,她以前从来没有痛恨过自己的身份,哪怕被绑架的时候也没有。
不要恨我,要恨就恨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孩——绑架她的歹徒用绳子把她绑在凳子的时候,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感,扔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试图正当化自己的行为。
外国混混用支离破碎的中文跟慕容昼对话。
我们没钱,你家有钱,你乖乖地待在这里,我们钱到了,会放你离开。
我们不会做什么,听话……为什么不听话!Don’t Cry!Stop!Why!你的手……不听话的下场,活该!@##……
歹徒和父亲的怒吼声重叠,幼时的心理创伤和今日的观念冲击让慕容昼濒临崩溃,在耳鸣声接近最大值时,她突然听到了屈繁尘清脆的声音,还有一阵叮铃叮铃的风铃声。
耳鸣消失了,她看见拄着拐杖的屈繁尘一脸担心地注视着自己。在极寒雪地快要被冻死的人突然看见一堆温暖的篝火,顾不上分辨是现实还是梦境,径直扑上去就对了。只要靠近就能获取温暖,哪怕是幻象也无所谓,至少能抚慰精神。
结结实实的触感,清新又温暖的香味,衣服布料的触感摸起来也像真的,不像做梦。慕容昼捏着屈繁尘的衬衫下摆,看见嫩绿色的衬衫沾染眼泪后颜色加深变为深绿,眼泪晕开的痕迹旁边有橙红色的金鱼花纹。她在恍惚间看到了自己——一条跳出狭小鱼缸,快要渴死的金鱼被一双温暖的手捧起,随后被放入广阔的湖泊中。
慕容昼断断续续地讲完刚才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想法,在讲述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差点哭出来,但都忍住了。屈繁尘听她说完后,摸了摸她的头,用非常柔和的语调安慰她:“小昼真的辛苦了,你已经很棒了。不是每个人都敢于向位高权重者提出质疑的,更何况你和他之前还存在着血缘关系,无形中更多了一层压迫感。”
屈繁尘虽然没有见过慕容松本人,但以她之前和慕容昼相处时了解到的信息判断,慕容松是个不折不扣的控制狂。
真不敢相信认为人与人之间都是互相利用的冷漠父亲会养出这么一个感情充沛的女儿。屈繁尘带着椅子挪到了慕容昼旁边,用手指给慕容昼顺毛,帮她梳理因为情绪失控变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她知道作为朋友,自己不应该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对方,因为怜悯这种感情一般都来自于高位者对低位者的同情。但慕容昼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刚出生的小鹿,站也站不稳,眼睛没有完全睁开,还没有完全适应崭新的世界,就要面对现实的追杀,实在是太可怜了。
不要这么温柔地注视我……会让我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眼泪又冒出来,会让我觉得在你身边可以完完全全宣泄情绪,让我产生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包容我的错觉。慕容昼哽咽着无法发声,晶莹剔透的眼泪再次落下。
店员来送水的时机很巧,慕容昼刚开始哭就来了。她放下两杯水后落荒而逃,没敢开口问需不需要帮她们收拾空空如也的咖啡杯。
屈繁尘刚好梳到慕容昼的发尾,见她哭得伤心,轻轻抚摸了几下她的背,为了缓解悲伤打趣说:“小昼是不是怕水不够喝,才打开了眼睛的水龙头?”
慕容昼摇了摇头,刚好有一滴眼泪从鼻尖滴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尝到眼泪的滋味了。
“眼泪是咸的……和海水一样,喝了也没办法解渴。”
“喝点能解渴的吧?再用纸巾擦擦小猫哭花的脸。”屈繁尘将桌上的纸巾递给慕容昼,用一副过来人的语调给她建议,“哭成这个样子明天肯定会肿成猪头,眼睛会特别酸涩,你晚上记得用热毛巾敷敷眼睛。”
不要夜晚来临,不想和小尘分开,不想离开温暖的火堆,不想回家。慕容昼想到这里,哭得更凶了。
“小昼是不是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再哭下去真的会很难受哦。”屈繁尘见慕容昼手中的纸巾被泪水完全浸湿,无奈地拿起一张纸巾,直接帮她擦拭眼泪,“好了,我帮你擦掉眼泪,你不准哭了。我对你施了不准流泪的魔法。”
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得这么凶,第一次被别人擦眼泪……屈繁尘带给慕容昼太多新鲜又温暖的体验。和屈繁尘有关的记忆在她心中沉淀积累,一粒粒微小的砂砾积少成多,最后形成了一座可以为她遮风避雨的城堡。
她们都是我的朋友……她是比朋友更重要,更特别的存在。慕容昼在心中划分关系界线时,在朋友圈线的边缘画了一个半边空间扩展到朋友外侧的圆圈。现在的她只能用“重要”和“特别”这些词给暂时无法命名的外侧空间赋予意义,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让她产生特殊感受的人。
谁都不想被特别在意的人看到自己的丑态,慕容昼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十分失态,泪水退潮后,羞耻心露了出来。她不好意思吸了吸鼻子,接过屈繁尘手上的纸巾,遮住自己大半张脸:“为什么小尘知道?你曾经也哭得很凶吗?”
“小妹妹,少打探姐姐的事情。”屈繁尘摆出年长者的姿态,左右摆动食指,故作神秘地拒绝,“我们今天相聚在这里不是为了举行悲惨故事大会吧?让我回忆哭得很凶的经历有什么好处?万一我当着你的面哭出来,我们今天哪里都不用去了,就在这抱头痛哭一整夜。”
选择性捕捉关键词的慕容昼联想的:在屈繁尘怀抱里度过一整夜。
“我觉得很好啊,可以一起……”哭得满脸通红的慕容昼格外放松,因为现在不用担心被屈繁尘发现脸红的另一个原因是害羞。
“小朋友挺黏人的,可以自己独立回家吗?我晚上还有其他事情,马上要走了。”屈繁尘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乔安舟早在半个月前就约了她今晚吃饭,她可不能迟到。
慕容昼听到屈繁尘要离开,再想到自己回家还要面对慕容松,一下子遭受了双重打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
丢下可怜巴巴的慕容昼一个人,屈繁尘有点于心不忍:“要不要叫杜灯绮出来陪你?她最近休息日都泡在练习室里,现在快到晚饭的点了,你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慕容昼摇了摇头:“我不想让小绮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刚才也说了,脸很肿,肯定很狼狈。”
“我说的是明天可能会脸肿,现在看起来还好啊。”屈繁尘专注地盯着慕容昼的脸,“除了特别红,其他和平时差不多,还是很可爱。”
慕容昼生怕被屈繁尘看出来自己现在脸红是因为害羞,伸出手掌挡在面前,遮挡她的视线:“就算是小尘……也不能一直盯着我。”
“抱歉抱歉,只是想说你不用担心啦。杜灯绮肯定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笑你的,怎么样,你要约她吗?”屈繁尘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水,一下午说了太多话,嗓子要冒烟了。
“我想一个人待着。”慕容昼说完之后察觉到屈繁尘投来的视线中充满了关心,想到她刚才把自己当小孩,现在找到了还击的机会,“放心,我已经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不用担心我的人身安全。”
“而且就算我跟爸爸吵架了,保镖仍然会跟着我。”慕容昼面对着屈繁尘,抬起右手拇指往后指了指,不用回头都知道慕容松安排的保镖肯定在不远处。
屈繁尘透过咖啡店的大窗户,看到熟悉的人影在对面街道的树荫底下待命。
“我稍微放心一点了。”屈繁尘拄着拐杖站起来,跟慕容昼告别后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她说,“成年人也要记得自己被施了魔法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