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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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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不毛之地找不出第二个咖啡馆,屈繁尘不得不再次踏入眼前这家饮品难喝的咖啡馆。坐在吧台里玩手机的店员没有及时收拾桌面,看到屈繁尘她们进来,刚想问她们要点什么,只见屈繁尘指了指墙角桌子上的果汁和空空如也的咖啡杯。
“我们刚才点过了,可以帮忙上两杯免费的水吗?谢谢。”屈繁尘强调着“免费”二字,看得出来她不愿意再多花一分钱。
刚才坐在墙角那里的是这个女孩吗?店员好奇地打量着慕容昼,被脸上挂着泪痕的少女狠狠瞪了一眼,听到机械咔嗒咔嗒转动的声音,才注意到她的右手是义肢。
店员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非常冒犯,轻咳一声,立马收回了视线。
慕容昼平日非常害怕陌生人的视线,今天似乎被悲伤的情绪改变了应对方式,没有逃避视线,反而进行了回击。随后她紧跟着屈繁尘,在桌前停下,注意到桌上有两个杯子。
她害怕自己的出现打乱了屈繁尘的安排,没有径直坐下,浸着泪水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小尘在和别人约会吗?我会不会打扰你们……”
“两杯都是我喝的。”屈繁尘不想透露自己委托侦探进行调查的事情,面不改色地扯谎,“一开始点了果汁,难喝到我这么爱惜食物的人都难以下咽。所以又点了一杯咖啡,可惜不如我愿,它们难喝得不分伯仲。”
“如果它们一样难喝,为什么小尘能喝完咖啡?”慕容昼相信屈繁尘的说法,缓缓坐了下来。
“果汁太酸,咖啡太苦。比起酸,我宁愿吃苦。”屈繁尘看着慕容昼泛红的眼尾,关心起她来,“好了,先不说我了。你怎么了?刚才你提到讨厌爸爸……”
似乎被温柔的话语牵动了敏感的内心,慕容昼微微颤抖,为了告诉屈繁尘自己难过的原因,一小时前与慕容松不快的对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慕容昼作为慕容集团的唯一接班人,随着年岁渐长,不得不接触一些公司事务。她现在还没毕业,慕容松不会让她参与决策,但会领着她出席重要会议,让她旁观学习。
今天她陪同慕容松来到这里,是为了跟民众代表还有政府官员沟通征地拆迁补偿事宜。慕容集团打算在这块郊区建设新的智能工厂,政府对于该类促进经济发展的投资,一向都是鼎力支持。这次当然也不例外,政府主动牵头帮忙组织了三方面谈会议。
慕容松展示的补偿方案完全符合政府的标准,但民众代表一看到补偿方案,就把手边茶杯的杯盖重重砸在桌上,清脆的重响吸引了在场所有人注意。
“不干,这个标准我们不能接受。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这么点钱就想让我们搬走,不可能。”民众代表握紧拳头双手抱臂,脸上阴云密布,不满和气愤的情绪达到了最高点。
征地补偿款谈不拢是常有的事,慕容松对此有一套解决办法。他全程都保持着稳重的态度,有条不紊地讲解补偿方案测算的逻辑,其中潜藏的意思就是:我们已经算过了,这个补偿标准是我们能给出的最高标准,我们已经站在你们的角度为你们考虑了。
被迫聆听一小时关于补偿测算的长篇大论,结尾还听到政府官员以肯定的口吻支持慕容松,民众代表身心俱疲。他沉默了许久,最后顶着压力咬咬牙,仍然不肯接受慕容集团和政府的主张。他坚持自己的观点,提到居民们需要更多补偿金,或者在现有标准的基础上再给他们额外提供安置房。
慕容松在会议结束后对慕容昼说民众代表完全是狮子大开口,还好自己当时压下去了,不然这桩谈判根本没法完成。
他当时听到民众代表的要求后,整了整衬衫衣领,轻轻用手掌拍拂自己的肩膀,肢体动作表现出十足的傲慢,但依然用非常礼貌的口吻,说出了最冰冷的话语。
“如果这是你们坚持的补偿方案,那慕容集团不会出一分补偿款。”男人如老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在民众代表和政府官员间扫射,“慕容集团将在目前空置的地块建设工厂,离你们小区有一定距离,我们有最先进的污水废气处理技术,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工厂会影响日常生活。只不过工厂的规模会从中型调整为小型,因为占地规模没有达到预想的标准,我们也会随之调整原计划分布在此的产业布局。”
“郝局长,我原先跟你沟通的是,集团计划将在此处建设脑机接口仪器与人工智能设备制造工厂,并协同东城大学建立脑机接口技术研究中心,现在看来没办法按此计划进行。”慕容松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紧盯民众代表,通过眼神给他传导压力,“新计划是在这里建造制造智能设备零件的普通工厂,希望政府能够体谅我们计划变更是因为没办法改变的现实。”
话是对政府说的,但他全程都看着民众代表,试图给民众代表制造一种错觉:区域发展错失机会是民众代表阻碍导致的。
我只是想为大家尽可能争取更多合理的权益……怎么会变成影响地区发展的罪人?民众代表喉头发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请稍等,我们沟通一下。”满头大汗的郝局长把一脸紧张的民众代表叫出去。两人在隔壁会议室沟通了一会儿,回来时民众代表耷拉着脑袋,露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丢失了主张的他紧闭着嘴唇,在郝局长的主持下,一言不发地在慕容松提供的补偿协议上签了字。
会议结束后,慕容松派下属去跟其他民众宣布今日确定的补偿方案。其他人都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慕容松和慕容昼两人独处。他关上会议室的门,并锁好门防止别人中途闯入,然后问慕容昼有没有从刚才的会议里学到什么。
慕容昼之前参与的会议大多都是慕容集团内部的会议,慕容松在那些会议上表现强势,她能理解他作为最高掌权人需要有这样的魄力和表现,但今天她没办法理解他。
她没办法理解他为什么要以咄咄逼人的态度去威胁一个为了获取合理权益的普通人。
爸爸的做法很卑鄙——我刚才按集团在此地投资建设可以收获的净利润估算了一下,我们现在给出的补偿方案金额还不到净利润的四分之一,只是刚好踩在政府要求的最低补偿标准水平线上。慕容昼冷静地陈述自己的观点与佐证,指控慕容松没有考虑当地人不愿意搬离故居的情感诉求,还借助政府力量迫使不公平的交易成立。
慕容松本以为可以听到女儿对自己的夸赞,压根没想到等待着自己的是冰冷的指责。一向宠爱女儿的慕容松面色大变,冲着慕容昼大声喊道:“不要在职场上保持你的学生思维和菩萨心肠!如果一上来就给对方展示我们能给的极限,对方要求更多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慕容昼被慕容松的怒吼吓到,但仍然持反对意见:“如果我们一上来就给出足够的诚意,我觉得对方不可能拒绝。他刚才提出的增加方案也没有达到上限,为什么爸爸不答应?为了让慕容集团利润最大化,爸爸根本不考虑人的感受吗?”
慕容松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然后咬牙切齿地说:“你根本不知道人有多坏,你不知道考虑他们的感受会有怎样的下场。对我来说,我只要考虑家人就够了,其他人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里。”
“我不在乎这些陌生人是死是活,对我来说他们跟机器没什么两样,能为我所用就是好东西,如果不能,那就是不良品。”慕容松看着满脸惊讶的慕容昼,略带失望地叹了口气,“你要继承慕容集团,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不能太善良,不利用别人,就会被别人利用。”
这些年他们很少进行深层对话,因为慕容松害怕触及女儿的心理阴影。现在横亘在父女两人之间的是深不见底的观念鸿沟,慕容昼没办法接受父亲的观点。
如果接受他的说法,那屈繁尘和自己的关系就会被解读为利益关系,慕容松肯定会认为屈繁尘是为了攀附慕容家才接近自己的——不止是屈繁尘,她在忒修斯之船里认识的所有人,但凡和她关系亲近一点的人,被会被父亲扣上“她们想要利用你”这顶罪大恶极的帽子。
我和她们是朋友,不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慕容昼握紧拳头,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里满是坚定:“这个世界不是互相利用的世界,我们没有必要戴着假面和别人沟通,我相信真诚和信任可以——”
“荒唐!”气急败坏的慕容松直接打断了她,指着她的机械义肢说,“你的右手就是我轻信别人付出的代价!你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