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种植指南》白云揉碎

6、往事

　　十二岁的顾芒第一次踏入顾家的大门，看着眼前尽显高级的三层别墅，带着花园的大院，金碧辉煌的大厅，他紧张地拉了拉谢千箐。那时候的谢千箐还是一个好母亲，用右手轻轻地拍了拍顾芒以示安慰。
　　从楼上走下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看起来成熟稳重，他身侧跟了一个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衣着光鲜，皮肤白皙，脸颊带着水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少爷派头，只是他盯着顾芒和谢千箐的目光算不上友好。
　　“千箐，你们来了，以后我们一家就在一起生活了。”男人带着笑意说到，这个男人名叫顾建泽，年纪轻轻便事业有成，在江城这个地价昂贵的地方开了一家名为“江韵”的美术馆，是目前为止江城最大美术馆，基本上所有的大型文化活动都在这里举行。
　　接着顾建泽又把目光投向顾芒，他看到这个孩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虽说不算厌恶，但也谈不上喜欢。然后轻轻推了一下他身旁的男孩，说：“千箐，这是我儿子，顾润晨。润晨，快给阿姨问个好。”
　　顾润晨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人，然后目光在顾芒身上停留了几秒，在嘴角扯出一个的笑容，说“谢阿姨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谢千箐看着这个孩子，从顾建泽那里知道他是一个幼年丧母的可怜孩子，眼中的怜爱更深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说：“欸，小晨真乖。”
　　顾润晨顺势低下头，把那嫌恶的表情埋藏在阴影里。
　　顾建泽十分满意这“母子相认”的一幕，高兴地笑了几声后，就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他们一起坐在餐桌上，你给我夹点肉，我给你夹点菜，其乐融融的，看着也像幸福美满的一家人。顾芒乖乖埋头吃饭，他不是很懂目前的情况，只知道妈妈现在很高兴，所以他也很高兴，顾建泽提出的问题他也都认真回答。
　　目前的情况说复杂也不是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谢千箐和顾建泽年轻时相爱，谢千箐是个百合味的Omega，顾建泽是雪杉味的Alpha，可能都是草木类的信息素，二者的匹配度非常的高，所以在相遇后，顺理成章地坠入了爱河。
　　因为家世原因，顾建泽的父母极力反对他迎娶谢千箐，认为空有样貌谢千箐配不上顾建泽，两人斗争多年无果，只好分开各自成家。
　　多年后，谢千箐和另一个男人生了顾芒，而顾建泽也和父母“精挑细选”的Omega结了婚，生下了顾润晨。因为顾建泽根本不爱这个Omega，所以没有给予她足够的关爱，甚至不愿用信息素安抚因产后抑郁而痛苦的Omega，最终她在顾润晨五岁的时候自杀离世了。
　　之后顾建泽的父母有心让他再次娶妻，可是他总是以工作忙为由推脱，眼看顾润晨都长大了，顾建泽还是一个人，其实他的父母都清楚，他心里还是只想着谢千箐，无奈之下只好同意顾建泽和谢千箐在一起。
　　后来，在顾建泽的穷追猛打下，可能是谢千箐心中对他余情未了，也可能是她对现在的丈夫不满意，可能是顾建泽太过强势，或者是二人信息素匹配度太高，总之有各种原因。加之谢千箐是是学美术的，总是把“爱意升落，浪漫不死”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当她发现自己对顾建泽仍有爱意后，谢千箐毫不犹豫地和现在的丈夫离了婚，洗了标记，给顾芒改姓，嫁给了顾建泽。
　　顾建泽为了欢迎谢千箐的到来，特意把花园里的玫瑰全部都换成了百合，即使还未踏入家门，就可以闻到馥郁的百合香。
　　之后就像正常的家庭一样，白天家长出去工作，两个孩子去上学，然后晚上一起吃饭，因为有了谢千箐专业地帮助，顾建泽的事业更是蒸蒸日上，他因此十分高兴，爱情和事业双丰收，所以每次餐桌上的谈话都是其乐融融的，好不温馨。
　　只有顾芒知道不是这样，他总是会莫名受到他“哥哥”顾润晨的欺负。
　　那天下午，顾润晨把他带到花园里，指着满地的百合，问他这花好看吗。顾芒很高兴，因为这是哥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他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哥哥，认真地说：“好看，而且香香的。”
　　顾润晨听了，没什么表情，又接着问：“那你喜欢它们吗？”
　　顾芒点了点头，大声说：“喜欢，和妈妈的味道一样，感觉很舒服。”说着还对顾润晨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次顾润晨终于有了反应，他低笑了一声，然后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说：“顾建泽也真是狠心，曾经为我妈种下的满院玫瑰说换就换。”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转头俯视着顾芒，接着说：“不管亲妈是不是小三，不管她有多下贱，她的孩子照样爱她，她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顶替原主的位置。”
　　顾芒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出来这是在侮辱他的妈妈，他生气地对顾润晨说：“不许你这么说我妈妈！她才不是小三！”年幼的面庞浮上了一层怒色。
　　顾润晨突然抬腿踹在了顾芒身上，虽说顾润晨才十六岁，但他毕竟是个Alpha，而且顾芒才十二岁，因为力量差距悬殊，所以顾芒直接就被踹倒在了地上。顾芒正好摔在了一块石头上，石头有点尖，在他的胳膊上划了一大道口子，鲜血瞬间流出，非常的疼，顾芒开始哇哇大哭。
　　顾芒哭的十分用力，以至于没有听清后来顾润晨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听到零零碎碎的几个词语，什么“玫瑰”“枯萎”“我妈妈”“代替”“百合”之类的，说完后，顾润晨就走了，没有管哭泣不止的顾芒，最后还是保姆把他领回屋去，在伤口上抹了药。
　　晚上洗澡的时候，谢千箐发现了这道伤口，惊讶地问是怎么弄得。顾芒好像又想起了今天下午的疼痛，抽抽噎噎地说：“是哥哥，哥哥推我。”
　　谢千箐听了十分心疼，于是去和顾建泽说，希望他可以教育一下顾润晨，不至于批评，只是希望他以后在玩闹时注意一点。
　　结果把顾润晨叫过来后，顾建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自己认错，说不该在要弟弟摔倒的时候没有及时拉住他，还下了保证书，保证今后一定会保护好弟弟。顾建泽对顾芒本来就没有多少喜爱，而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一直都十分宠溺，听他这么一说，认为儿子长大了，有了责任感，高兴还来不及，直接把那点小事抛之脑后了，也不管到底是顾润晨推的还是顾芒自己摔倒的。
　　后来没了大人的管束，顾润晨更是变本加厉，一开始只是故意把顾芒的午餐盒打翻，让他中午饿一顿，然后则是发展到了在父母出差不在家的时候，把他关在一间屋子里，直到父母出差回来，最长可以达到三天。他的手段很高明，如果是要打他，就会伪装成是顾芒自己不小心。如果知道谢千箐最近要家休息，在前几天就不再打骂顾芒，防止在他身上留下伤口。
　　顾芒一开始也是会向谢千箐哭诉，谢千箐也会如一个好母亲一样轻柔的安抚他，然后和顾建泽说让他好好管管顾润晨，不要总是欺负弟弟，但总是会被顾润晨轻轻松松的糊弄过去，除了一些从未实现的诺言，顾芒什么也没得到。
　　有一天，谢千箐应该是很忙，回了家也难消疲惫，她躺在床上感到身心交瘁。顾芒今天被顾润晨故意关在柜子里一下午，在柜子里，恐惧深深地包围着他，他敲打着柜子，不停地呼喊，但是没有任何人来救他，直到天黑才被放出来。看到妈妈终于回来了，委屈像是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他抽噎着哭诉：“妈，妈妈……今天，我，哥，哥哥……关我，呜呜呜呜”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千箐打断了，她的耐心终于告罄，抽出被顾芒抱着的胳膊，皱着眉吵闹的儿子，生气地说：“别哭了，吵死了！每次见到我就这么几句话，你哥哥欺负你不会欺负回去吗？不争气的东西，来这这么长时间了，顾建泽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你，当初就不该把你带过来！”
　　顾芒被突然发火的妈妈吓了一跳，只听懂了个大概，意思是不要再因为这种事而打扰她。顾芒呆愣的望着谢千箐，拼命憋着泪水，即使泪珠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也不让它滴落下来，他害怕再惹妈妈生气。
　　谢千箐也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严厉，伸出手抹了抹顾芒的脸，轻柔地帮他擦干泪水，扯出一个笑容，说：“宝贝，别哭了，刚才是妈妈不好，因为今天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客户，心情不好，所以才说了那样的话。顾芒是大孩子了，应该懂点事了对不对？”
　　顾芒用脸蹭了蹭谢千箐的手，然后哽咽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从此之后，不论顾润晨对他做了什么，他也不再向任何人哭诉。
　　恰巧有一次顾建泽和谢千箐一起出差，家里只剩下顾润晨和顾芒，顾润晨笑嘻嘻地和父母道别，并让他们放心一定会照顾好弟弟的。听到关门落锁的响声，顾芒知道自己的噩梦又要来了，他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逃跑的欲望，然后故作镇定地看着走来的顾润晨。
　　顾润晨的外表还算出色，唇红齿白，是个仪表堂堂的Alpha，但是在他这幅皮囊下藏着一颗扭曲的心。他一步一步的走着，每进一步，顾芒就往后退一步，直到被逼到墙角。顾润晨带着的笑容和顾芒说：“顾芒，今天哥哥带你游泳怎么样？”
　　那个笑容在这张脸上本该是很好看的，可是顾芒却只觉得胆寒，他向后缩了缩，颤颤巍巍地拒绝，“不，我不要和你游泳。”
　　顾润晨听了突然变了脸，脸上笑容被狰狞的怒火代替，他一把抓住顾芒的右手，不顾顾芒的反抗，连拖带拽地拉着他去泳池。到了泳池边上，顾润晨用不知道从哪找的一根绳子栓在了顾芒的脖子上，白嫩的脖颈瞬间被磨了一圈红肿，然后在顾芒的叫声中狠狠把把推下了水。
　　噗通一声，顾芒掉进了水里，虽说他从小在海边长大，但却并不会游泳，他在水中焦急的扑腾着，慌乱之中喝了几大口水，鼻腔中也灌满了水，呼吸变得困难。顾芒带着哭腔大喊：“求，求你了，让我，上去吧。”在说话的时候，又有水顺着鼻腔和食道灌入。
　　顾润晨右手拉着绳子并没有动，像是在看什么好戏，直到顾芒没有力气在扑腾了，渐渐沉下去，他才如施舍般的拽了拽绳子，把他拉了上来。
　　顾芒上岸后大口喘着粗气，却因肺部进水而生疼，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浑身冰凉，嘴唇打颤，只有从眼中留下的泪水是温热的。顾润晨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他，如同看着一只野狗一样，等他回复地差不多，便用脚踢了踢他，看顾芒可以睁眼回应，便又毫不留情地把他扔下了水，继续刚才的恶行。
　　实在过去是太久了，顾芒已经记不清到底被扔下去了几次，可能这次下去后就被捞上来了，也可能还有一次，或者还有第四次，总之在顾润晨玩尽兴后，终于放过了他。
　　他被顾润晨拖着进了那间常用来关他的屋子，说是屋子，其实只有四面墙和一扇门，连一把可以靠着的椅子都没有。顾芒浑身都湿透了，根本无心留意现在的处境，只是觉得寒冷，嘴唇冻成了青紫色，身体不停地颤抖，因为在水中挣扎得太久浪费了大部分体力，他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顾润晨看着狼狈地趴在地上的顾芒，心情像是很好，难得主动和顾芒说起了话，他拉起地上的顾芒，用手轻柔的拂掉蹭在顾芒脸上的泥土，然后看着顾芒问：“为什么你会觉得那些百合美呢？明明曾经种在哪里的玫瑰更美啊。为什么你那个下贱的妈可以取代我的母亲？为什么你个小三的儿子也配进入顾家？为什么那个贱人一来，顾建泽就要迫不及待的拔掉玫瑰种上那该死的百合！”
　　说完后，顾润晨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把顾芒重新扔在地上，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闭着眼睛，说：“玫瑰凋谢了，会迎来了代替它的百合，但是没有人可以代替我妈的位置。既然我还没能力赶走那个贱人，那就从她的儿子开始。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就当替你妈妈赎罪了。”
　　之后顾润晨关上门出去，门遮住了最后一缕光，整个屋子都沉寂在了黑暗里，没有时间概念，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芒水米未进，饥肠辘辘，可以清晰地听见肠胃蠕动的“咕噜”声，他绝望的想哭，但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他，不如把哭的力气省下来，说不定还能多坚持一会。
　　在顾芒奄奄一息之时，门终于被打开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顾芒微微眯着眼看清了来人。是顾润晨，手中还端着一盘芒果，可能是因为饿极了，顾芒甚至可以闻到芒果清香的味道，他看着盘子，小幅度地吞了一下口水。
　　顾润晨打量着趴在脚边的顾芒，像是被他这幅样子讨好到了，微微俯下身，用亲切的口吻问到：“小顾芒，饿不饿呀，哥哥这里有芒果你要不要尝尝？”
　　顾芒警惕地看着他，提防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顾润晨看出了他的抗拒，也不再自讨没趣，直起身来又恢复了那一脸冰冷，随手拿出一个芒果把玩着，开口说：“想吃吗，只要你大声的说出‘我妈妈是个贱人’我就给你吃。”
　　顾芒听了，狠狠地咬了咬牙关，撇过头不再看他。
　　顾润晨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轻轻嗤笑了一声，应该是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然后重新关上门，把顾芒锁在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芒感觉到被绳子勒过的脖子开始隐隐作痛，被磨破皮的伤口像是被撕裂了，和空气接触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地上和未干透的衣服却十分冰冷，一开始顾芒只觉得冷，后来却又觉得热，在后来还是觉得冷，顾芒知道自己这是发烧了。
　　不知道在黑暗中又过了多久，顾芒再也坚持不住，用仅剩的力气冲着门大喊：“开门啊，开门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顾润晨打开了门，双手环绕在胸前，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着顾芒，顾芒抬起头，眼中带着泪水，紧紧咬住下唇，哽咽着说“我妈妈，是个，贱人。”
　　顾润晨听了心情大好，笑嘻嘻地把顾芒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温柔地给他盖上被子，把那一盘令顾芒垂涎已久的芒果端了过来，并亲手剥开喂到顾芒嘴边，就像一个兄长在照顾生病的弟弟。
　　在哪之后，顾芒就不再主动和任何人交流，只是喜欢一个人坐在泳池边上双目空洞无神，有的时候又会躲进柜子里，谁叫也不愿出来。并且最奇怪的是，他看见芒果就会抖个不停，像是在害怕什么。
　　直到后来，顾芒高中住了宿，顾润晨也因为上了大学而很少回家，顾芒才渐渐地逃离了他。虽说顾家人都不喜欢他，但在物质条件上却从来没有苛待过他，毕竟顾家确实很有钱。并且在朋友的关心与帮助下，顾芒有了充盈的精神生活和富裕的物质生活，多年后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是在顾芒18岁那年，他却分化成了一个芒果味的Omega，他一闻到自己的信息素就会不停颤抖，可能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害怕自己信息素的Omega了吧。顾润晨知道后，不知道从哪得到了顾芒的号码，无论过去多少年，那恶鬼般的声音像附骨之疽一样刻在了他的血肉里，顾润晨一开口，顾芒就认出了他：“恭喜你，分化成了一个芒果味的Omega，我还以为你有多讨厌芒果呢，看来也不过如此，是不是也认清你母亲是个贱人的事实了，我可爱的弟弟。”
　　顾芒听到他说这些，曾经被埋藏的记忆一下又涌上心头，他开始反胃，挂了电话，急忙跑到厕所，抱着马桶开始干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