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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炷劫 西北官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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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官道的尘土里渗着血。
浅靥勒住缰绳时,那具"人烛"正立在路中央。干枯如树皮的皮肤包裹着骨架,天灵盖上开着一个黑洞,仿佛被什么从内而外烧尽了油脂。最诡异的是尸身不腐不臭,眉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痕,在暮色中泛着妖光。
"是子檗果的印记。"浅靥轻声道。白纱帷帽下,她伸出戴着鲛绡手套的指尖,在距离尸体三寸处虚划一圈。青碧色的灵力如涟漪荡开,尸身眉心红痕突然裂开,露出里头芝麻大小的猩红果实。
药童松墨"啊呀"一声倒退三步,背篓里的药锄碰撞作响。"师姐,这已经是第七具了!"
浅靥没应声。她凝视着那枚微型果实,想起出谷前师尊摩挲着古卷说的话:"子檗现世,大凶之兆。三百年前那场妖祸,便是始于'人烛'。"
西风卷着沙砾拍打帷帽,浅靥忽然按住心口。不知为何,那红痕裂开的瞬间,她心底涌起莫名的悲恸,仿佛看见某个白衣女子在火中舞蹈。
"松墨,取冰魄匣来。"
药童手忙脚乱解下背篓时,浅靥已掐诀布下结界。她袖中飞出十二根银针,精准刺入尸体十二正经要穴。这是药王谷秘传的"问尸术",能将死者最后所见拓印在特制的冰片上。
银针渐渐泛黑,浅靥突然蹙眉——针尾竟结出细小的冰晶。这分明是...
"寒毒?"松墨瞪圆眼睛,"可子檗性温,怎会..."
话音未落,尸身突然剧烈抖动。浅靥还未来得及收针,那芝麻大的子檗果猛地爆开,无数红丝如活物般朝她面门扑来!
一道雪亮刀光劈开暮色。
浅靥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绸带卷着腾空而起。红丝擦着她帷帽边缘掠过,将三丈外的胡杨树瞬间蛀成蜂窝。待她踉跄站稳,发现救命恩人是个执双刀的女子,背影如孤鹤般清瘦。
"不想死就闭眼。"那人声音沙哑得厉害。
浅靥下意识闭眼,耳边顿时响起万千厉鬼哭嚎之声。待声响平息,她睁眼只见满地红丝皆成灰烬,而救命恩人正单膝跪地,左肩渗出的血竟是诡异的蓝紫色。
"姑娘受伤了?我是药王谷..."
"滚。"
女子突然抬头,浅靥呼吸一滞。白纱覆面之上,竟是一双异色瞳孔——左眼琥珀金,右眼孔雀蓝。此刻那眼中翻涌着某种非人的暴戾,吓得松墨直接瘫坐在地。
浅靥却上前一步:"你中了鸠羽毒,三刻钟内会攻心。"
异瞳女子冷笑,双刀"铮"地交叉在胸前。这时浅靥才注意到,她手腕脚踝都缠着刻满符文的银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
"我说..."
女子话未说完,身子突然晃了晃。浅靥趁机弹出两枚银针定住她穴位,转头对松墨道:"准备青阳散和玉髓膏,再烧一锅雪水。"
暮色彻底笼罩四野时,浅靥在官道旁支起了药帐。异瞳女子被安置在毡毯上,面纱除去的瞬间,松墨倒吸凉气——从额角到下颌,一道陈年旧疤如蜈蚣般盘踞在她左脸。
"别看伤口,看瞳孔。"浅靥轻声提醒,"中毒后还能行动自如,她体内有东西在吞噬毒素。"
银针探入女子肩头时,浅靥突然"咦"了一声。针尖触及的并非血肉,而是某种...植物纤维?她正要细查,手腕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扣住。
"找死?"女子不知何时醒了,异色瞳孔在昏暗帐内幽幽发亮。
浅靥不挣扎,反而将另一只手按在她心口:"你心跳每息五十四下,比常人慢一倍。肩伤正在自愈,但需要青阳散中和余毒。"说着端起药碗,"我叫浅靥,药王谷第三代弟子。"
女子盯着药碗看了许久,突然扯出个讥诮的笑:"鸢舟。"她仰头饮尽汤药,喉结滚动时露出颈侧一个烙印——狰狞的"無"字。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鸢舟眼神骤变,一把将浅靥推到身后。帐帘掀开的刹那,她的双刀已架上闯入者咽喉。
"萧大人!"松墨惊呼。
来人身着玄色麒麟服,腰间悬着鎏金错银牌。他无视颈间利刃,目光直接锁住浅靥:"药王谷的人?正好,随我去验尸。"
浅靥注意到,当鸢舟听到"验尸"二字时,刀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萧烬带着他们来到官道旁的乱葬岗。新月如钩,照见十几具新掘出的尸体,每具天灵盖都有黑洞,但眉心没有红痕。
"这些是普通流民。"萧烬踢开一具尸体,"但死亡时间比'人烛'早三日。"
浅靥蹲下身,银针刚刺入尸体百会穴就变了脸色:"他们脑髓被吸食过..."针尖挑出一缕暗红丝线,与方才袭击她的红丝如出一辙,只是颜色黯淡许多。
"是子檗的根须。"鸢舟突然开口,"它在...试吃。"
萧烬眯起眼睛:"姑娘懂得不少。"
"无相阁的舞姬,自然见多识广。"鸢舟把玩着双刀,腕间银链叮当作响。浅靥这才发现她穿着舞姬的纱衣,只是外头罩了件粗布斗篷。
萧烬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扯开鸢舟衣领。浅靥惊呼未出,就见女子锁骨下方有个拇指大的血洞,边缘已经呈现腐黑色。
"昨夜子时,无相阁死了个恩客。"萧烬冷笑,"致命伤与这个一模一样。"
鸢舟舔了舔犬齿:"大人不妨猜猜,为何我还能站在这?"
浅靥突然插入两人之间:"萧大人,这些尸体都接触过悲欢寺的香灰。"她举起一枚银针,针尖沾着些金色粉末,"寺里最近可有异状?"
萧烬表情微变。就在这僵持时刻,远处突然传来嘈杂人声。松墨慌张跑来:"师姐!东边村落起瘟疫了!"
浅靥立即背起药篓,却被萧烬拦住:"朝廷已下令封锁疫区。"
"我是医师。"
"药王谷的人死在这儿,老夫没法交代。"
浅靥正要反驳,鸢舟忽然嗤笑一声:"朝廷的走狗也怕瘟疫?"她故意凑近萧烬,"听说这次疫病,专吃人脑子呢..."
趁萧烬分神,浅靥拉起松墨就跑。奔出百余步后,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月光下,鸢舟抱着双刀倚在枯树旁,腕间银链泛着冷光,异色瞳孔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眼神让浅靥想起药王谷的雪夜,被冰棱刺穿翅膀却依旧凝视月亮的白鹤。
疫村比想象的更糟。浅靥刚踏进村口就踩到一截断指,茅草屋里不断传出非人的嚎叫。松墨吓得腿软,却见师姐已经蹲在最近的患者身旁。
那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此刻正疯狂用头撞墙。浅靥按住他天灵盖,银针闪电般刺入神庭穴。孩子安静下来,她趁机翻开他眼皮——瞳孔里游动着细如发丝的红线。
"不是瘟疫。"浅靥声音发紧,"是子檗的寄生体。"
松墨突然尖叫。浅靥回头,只见十几个村民摇摇晃晃围过来,每个人眼睛里都涌动着红线。最前排的壮汉突然扑来,浅靥闪避不及,被撞得跌进井台。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响起。壮汉眉心多了个血洞,轰然倒地。浅靥抬头,看见鸢舟蹲在屋檐上,手中双刀滴着蓝紫色的血。
"上来!"鸢舟甩下绸带。
浅靥却转身冲向患者:"帮我按住他们!"她扯开腰间锦囊,数十根银针悬浮空中,"松墨!准备清心散!"
鸢舟骂了句脏话,却还是跃入人群。她的刀背精准敲在每个患者后颈,动作行云流水如舞蹈。浅靥趁机施针,银针带着药线穿梭在患者穴位间,渐渐织成一张青光流转的网。
当最后一个孩子眼里的红线消退,浅靥累得几乎握不住针。她没注意到,自己指尖渗出的血珠正被银针吸收,针尾渐渐泛起金色光晕。
"你到底是什么人?"鸢舟突然掐住她下巴,"药王谷的银针术只能治病,可你刚才..."她猛地噤声,因为浅靥的血滴在她腕间银链上,那些符文竟开始融化。
两人同时僵住。银链断裂的刹那,鸢舟突然痛苦蜷缩。浅靥下意识抱住她,却被对方体内涌出的寒气冻得嘴唇发紫。混乱中她看见鸢舟后背浮现出树枝状的蓝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离我...远点..."鸢舟的指甲已经变成利爪。
浅靥却抱得更紧,沾血的掌心贴上她心口:"别怕。"她轻声念起药王谷的安魂咒,没发现自己的血正渗入鸢舟皮肤,那些暴走的蓝纹渐渐平息。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雾霭时,鸢舟恢复了人形。她推开浅靥,声音哑得不成调:"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浅靥望着她恢复常色的瞳孔,忽然笑了:"但你没事了。"
鸢舟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后退几步。她低头看着腕间断裂的银链,又看看浅靥苍白却带笑的脸,异色瞳孔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远处传来马蹄声。萧烬带着官兵包围了村落,佛门的金色法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鸢舟转身欲走,浅靥却拉住她染血的衣袖。
"你的毒还没清完。"
鸢舟回头,晨光为她的轮廓镀上金边:"我们还会再见的,小药师。"她指了指浅靥心口,"毕竟,你这里有我要的东西。"
浅靥怔怔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没察觉自己袖中的银针全都变成了金色。而十里外的悲欢寺里,百年未响的梵钟突然自鸣,惊起满山昏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