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东方祁月

75、自陷险境 旭日东

　　旭日东升之时，偏关的大地上被镀上了一片片闪亮的红色，那是北玄军的铠甲在反着朝光。
　　戚同泽站在城头上，同守关之军远远望着玄萧所率的部队，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昨天二人夜谈时的一句话。
　　“我烧了圣旨，陛下必会问罪，后面的事，只能靠你了……”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虽说北夏王城不会动，但是游牧民族的力量永远在马背上，谁也不敢说攻下王庭就是胜利。
　　玄萧回头向偏关的城墙深深地望了一眼，京中变故别人是不知道的，但是他并非寻常人，他身为逆命阁阁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东都动向？
　　他仿佛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命运，此战无论如何，他玄萧必不会得好下场，败会死，胜也活不成。
　　他将禅杖掷出，插在城墙之下，又拔出自己尘封了十几年的佩剑，转头策马，率前锋骑兵朝着无边无际的绿色奔去。
　　短短三日，北玄军一鼓作气，冲破了北夏三道防线，距可汗王庭已不足三十里，军中士气大振，没有人觉得疲惫，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攻下王庭就是胜利，届时北夏必向北玄俯首称臣。
　　号角声响起，火油包在王城中炸开，火光冲天一时间亮如白昼，北玄军势如破竹，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就冲入王庭。
　　玄萧好似听不见将士们攻下王城的欢呼，也看不见燃烧的王庭，他一人一马，剑尖沥血，眼神凝重地看着一切。
　　看着燃烧的城市，玄萧不由地想到了曲熵被撤职的消息，或许别人会忽略那个被撤了鹰印的曲熵，但他作为他的故人，他绝不会放松对曲熵的警惕。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明是古传的短箫饶歌，如今伴随着悠扬的马头琴，听起来又是一番心境，在纷乱的战场中隔绝出一方小世界。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年少时鲜衣怒马，混在鼓吹队伍中吹他的短箫……
　　周围已是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尸体，玄萧骑在马背上，缁衣已经湿透，衣角滴着红色的血水，记忆中的场景被眼前拉琴的人冲散开来。
　　“你何时……会拉琴了？师弟。”玄萧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中气不足，他想起当时在雁门关元悟似是中了什么傀儡术，如今看来元悟并非全然失去了神志。
　　坐在枯木围栏上的男人转过头，对上玄萧的双眼，眼神暗淡了下去。
　　“你不必问了，一切如你所见，或许最初我受人控制，可如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本心，并无任何人强迫。”
　　玄萧不解地望向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大地的摇晃让玄萧险些跌下马。
　　元悟收了琴，身体在脚下巨大阵法的影响下渐渐漂浮起来，他道：“我多么希望前来攻打王庭的人不是你，这样我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手了。”
　　玄萧抬头望着那干枯的眼，安静地回答：“可是你当知道，老夫一向如此。”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此战有去无回可偏偏他就顺对方的意“落入圈套”。
　　“师兄，你快走吧，我知道你的能耐，你现在完全可以逃离这里，这样你就不会死，北夏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王庭的精锐早就离开了，现在主力应当已经绕行至军都关了……”
　　玄萧笑了笑：“就算是这样，你们也不可能赢。”他的自信并非自负，而是来自于他几近虹境的实力。
　　“东都的三道圣旨，是池彦在搞鬼吧？”
　　元悟沉默着不答。
　　玄萧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果真如此……可就算你们自以为算计得天衣无缝，结局也只会有一个。”
　　右翼有巫铭，中锋戚同泽，军都关守将有晏无衣，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愚蠢的，不会连北夏这明面决战，暗渡军都的计谋都看不出来。
　　东都的圣旨逼着他们主动踏入北夏军的天罗地网中，只有让北夏军相信了真正的主力全都中了计，都跟着玄萧来攻打王庭，此战才能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师兄，我果然劝不动你……你让我想起一首诗——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元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永别了……”
　　玄萧没有再说话，心下一横，如今对面是仇敌，再无什么师兄弟。他收剑入鞘，张弓搭箭，白羽剑尾是他周围的唯一亮色，箭头对准元悟，满弓射出。
　　可在箭离弦的那一瞬，元悟的身影彻底消失了，玄萧皱了皱眉，还不来得及想别的，双脚踏空，失去支撑的地面，被吸入到了阵法中去。
　　此阵法一看就知这是元悟的手笔，当今世上阵法第一人，借助着还存有上古灵力的器物开动如此大的一个传送阵，将他们送去未知的地方……
　　玄萧此时倒是庆幸打头阵的是自己，他武境高，也有不少自保手段，若换作旁的将领在此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北玄损失便大了。
　　看来曲熵也知道北夏正面打不过北玄，只能将各个将领所率领的军队分开来逐个击破，竟然想到了将玄萧的先锋传送走，将他们与后进入城中的主力分割开解决的法子。
　　“若此去不回，老夫也算是为北玄尽忠了……”
　　这一瞬，他脑海中闪过巫铭的影子，不由地勾起唇角。
　　玄萧对可能潜在的风险早有防备，他早早地将主力部队甩开几里路，又把巫铭支开到了外围，让其率右翼绕行，想来只要主力的将领和巫铭发现了这里的异常，就不会贸然闯入。
　　“巫铭……”玄萧不知怎地，他好像真的看见巫铭奋不顾身地扑向自己。
　　不，不对！那不是他临死前的幻想，那的确是巫铭……
　　他怎么来了？
　　来不及细想，巫铭纵身一跃，同他一道消失在王城中。
　　阵中的人全部消失后，王城恢复了寂静，元悟重新出现在一片狼藉的王城，这次他手中还拿着一只白瓷小胆瓶。
　　曲熵从元悟背后的帐篷走出，将他手上的小瓶抽走：“此药伤身，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服了。”曲熵从不愿深究自己对元悟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只自欺欺人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些。
　　“功力大增，却也失去神志任你摆布，你不是用得挺得心应手么？怎么又不让我吃了？”元悟与曲熵拉开了距离。
　　曲熵眼里似是含情：“你说你喜欢我，可你偏偏要站在我的对立面，非逼我用这般手段，我改变主意了，与其控制你，不如让你违着心替我做事来的更快活。”
　　曲熵见他不说话，竟是温柔的笑了：“曾经的我是不明白你的心意，可现在，我也喜欢上了你啊。”
　　“你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你自己知道。”面对曲熵的主动示好，元悟表现得很是冷淡，说罢，他就面无表情地拂袖而去。
　　王城天亮，一切归于平静，只是这平静满是死气，有未烧尽的火，却没有未死绝的人。
　　活人都被传至了大漠之中。
　　大漠之中鲜有活物，在众人不远处的风蚀柱上却停着几只乌鸦。
　　“你……胡闹！”玄萧从沙堆中把巫铭刨出来，十分生气地揪着他的领子，恨不得扇他两巴掌：“什么法阵都敢乱闯，若是方才那阵法是杀阵，你都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巫铭甩了甩头，把头上的沙子甩掉了些道：“我又不怕死，不过你放心，我把八营交给了孙将军，他率军按照你的计划在走，他是老将，能力也十分出色，不会有事。我早就觉得你支走我的理由有问题，是一个人来寻你的。”
　　几只乌鸦扑棱一下飞起来，干叫了几声。
　　“主将离队，当真是越发不把军规放在眼里了！回去自己领军法。”玄萧很是生气，也不知是在气他不顾自己的军队还是不顾自己的性命。
　　“那也要等你我先活着回去。”
　　黄沙之下，又有许多士兵陆续爬了起来，一睁眼就见到无边的荒漠。
　　玄萧环视一圈，人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无措与茫然。
　　“看来是想要将我们困死在这荒漠戈壁中。”玄萧感觉得出敌人的意图，众士兵自然也看得出来，周围气氛逐渐沉寂。
　　尽管出发前，玄萧再三说过此次前锋定是九死一生，可当士兵们想到自己没能死在与敌人的搏杀中，而是这样无可奈何地等死时，也难免觉得遗憾。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修改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