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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生灭 一生鞠躬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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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日宣武门外十分热闹,有围观的百姓,还有各路官员。
太子坐在刑台高处,面色发青,他最敬爱仰慕的师父,到头来成了最大的逆贼,若非玄萧亲口承认,他真的不敢信他最敬爱的师父竟然敢谋杀皇储,那些皇子都是他的手足兄弟,他又如何能不心痛?
他看向玄萧的眼神充满失望。
犯下叛国重罪的犯人死前一般都是要被拉去游街示众的,不一会,马匹拉着囚车从闹市中一路穿过,路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下面碎语着议论着。
“这样的人,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可不是嘛,勾结外敌窃国叛国、杀人犯,身上几千无辜人的性命,残害忠良祸国殃民还想把持朝政替代陛下……”
“人人得而诛之的家伙……败类!”
“听说还秽乱宫闱,和皇后不清不楚……”
诸如“魔僧、国贼”之类的词不绝于耳。
听着百姓们的议论与谩骂,囚车上的人垂着眼眸,仿若未闻。
玄萧深知市井之徒个体虽弱,但在无知与恐惧的催生下,带有偏见的群氓聚集要他死,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压制的。
囚车缓缓行驶,行至街角,玄萧微微仰头,无意间瞥见路边阁楼一扇半开的窗,那儿有几张脸安静地隐在阴影下,与处在喧嚣中的街道形成一条无形的界限。
玄萧对上阁楼里陌生的目光,却一瞬间读懂了什么。
那些人或是楼里的伙计,亦或是闻风登楼观望的市民,只这一眼,玄萧竟是想开了,人亦有别,百姓能被他人煽动利用,但这世上依旧有人记得曾经的他,仍固执地对他还抱有一丝好感吧?
囚车缓缓驶向街市口,直到车停住,玄萧睁开双眼,在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中被卒吏押上刑场。
瞧着高台之上的太子,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罪名,不是来自于巫铭的檄文,也不是沸腾的民怨。
自己今日所受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北玄不需要他了,皇帝不需要他了。若皇帝真是迫于民怨,作为最高权力,打压些许流言,并不难做到。
可现在,皇室对他,一分情分都不剩了。
玄萧面色从容,虽说瞧着憔悴,但没有丝毫惧意,现在站在刑场上的,只是个容纳着自己元灵的血傀。
他在天门一战之前就将元灵剥离了本体,他当时并没有想到会如此凑巧,自己刚从南樊办完事就被人抓上擂台,现在又被送上刑场。
在被捆缚在刑架上的前一刻,玄萧长叹了一口气,黯然的眼神投向刑场外的民众,他的这一声哀叹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换作是他几十几百年前,这又会是他一世的终结,这三四十年过得太快了,转瞬又是一生。
玄萧被剥尽衣物,身体被箍上细密的渔网,手脚四肢和关节被固定在木板上,太阳灼热,已升至头顶。
游街与剥衣,是将他最后的尊严撕碎了,扔在地上践踏。
血傀是玄萧用息壤与自己的发肤炼制的,里里外外与真人无异,他元灵附着,会感受到真实的疼痛。
只是他不能脱身,刑场周围有天道盟弟子布了阵,让他无法在活着的情况下元灵离体,虽然没人知道这只是他的假身,但是这是自己该受的,就算檄文上有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但是杀人灭族,谋害皇子和裁撤忠臣的事,是他做的没错。
巫氏全族,那百条死不瞑目的冤魂,夜夜在他的梦里哭嚎,困了他十七年,一夜不得安眠,玄萧默默想着,自己被巫氏遗孤打败,身败名裂,也算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历朝更迭,都会死许多人,特别是在天下人看来像是起兵谋反夺权立朝的北玄,怀念前朝反对新皇者不少,恰好巫氏家主便是其中的一位反对者。
玄萧对于前朝旧臣,皆是劝其归顺,油盐不进便放其归野更生,只有对那些成日不思民生吏治,只想着复国谋权的前朝官员才会将人斩杀,可泉山派上下并不曾造反与干政,他却无故屠了泉山满门。
玄萧是皇帝稳固权力最好用的一把刀,可如今宣帝却将先帝当年极具争议的决断一股脑推到玄萧身上,让玄萧承了这全部都恶名,这做法,让玄萧无比心寒。
太子换了一身短衣,让人支起凉棚,日头太晒,若是人出太多汗,死的更快。他命人取来尘封多年的剑匣,玄辛梓的眼神如深渊,令人恐惧。
玄辛梓眼里竟是带了泪:“玄萧,你我师徒情分今日尽了,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玄萧轻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陛下为何……会这般恨罪臣?”
玄辛梓没有说话。
“所幸北玄有你……会好的。”
玄辛梓继续沉默。
“罢了……”玄萧喉结微颤,把泪硬憋了回去,他想笑自己无能,又想到先帝临终前声嘶力竭的嘱托,和才安定了十几年的天下,终没能笑出来。
玄辛梓驱动了剑匣中的九把剑朝着玄萧的掌、肘、膝、踝狠狠地插了进去。
“老夫就算对不起天下人……我也不后悔……做过的事……”他用着最悲戚的语气自语。
不后悔?或许他后悔了,只是不自知。
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穿过了秋日的街道,纵使是再能忍耐的人,也会在强烈的痛击之下无意识地叫出来。
些许血溅了出来,随后又有新的血液从伤口处缓缓流出,血流得不多,已经避开了他所有的大血管。九把剑,其中八把将其钉在木板上,还有一把是玄辛梓拿在手上的。
“这是你曾经教我的武功……”玄辛梓眼里闪过一丝难过,随后又恢复了那独属于帝王家的模样。
剑插在关节处,行刑时,人往往会通过弯曲关节来缓解痛楚,这样一来,玄萧便无法动弹,如果想缓解,那则会更加的疼。玄萧大口地张着嘴喘息着。
玄辛梓此举,就算是瞎子也该瞧出其中夹杂着私人恩怨了。
玄辛梓并未卸玄萧的下巴。
这第一刀从他的臂膀开始,冰冷的剑尖贴着他的骨头摩擦他能感受到身体的振动,耳鸣一片,已经听不清肉被割开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是极其痛苦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清醒多久,清醒得越久就越痛苦,他明知早点死去就没有痛觉了,可是他不想这么快的死,玄萧总觉得自己还在等什么人,还没能等到他……
可自己要等的是谁?想不起来了。
面前这个行刑官对刀剑的控制能力他是知道的,每一刀都恰到好处,能让他痛苦不堪却不至于死。
原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这样的感觉。
“呃啊——”一声声痛苦的呻吟传来,不知不觉他的左臂左手掌和指头就已经只剩森森白骨和几条可怜的血管挂在上面让血液流通着。
左臂好轻,又好像很沉重,左臂已经失去了感觉,接下来又是右臂。
口中除了血仍是血……玄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咬破了舌头,一股腥舔在口腔中扩散开来,不管玄辛梓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回答。
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多……多少刀了……”
“别急,还有两千两百一十四刀呢,这刚过了一千多刀而已,今天是结束了,明天见。”旁边给他上符上药的卒吏回答,他虽然口轻描淡写,但是内心也生出一丝怜悯。
第一日行刑结束,玄萧被送回大牢,剩下两千多刀还需剐上两日。
痛持续了一整夜,他被上了止血的药和阵法,时而清醒,时而昏厥。
混沌交替间,玄萧好像听到牢门被人打开,又好像瞧见有人走进来,朝他说了些什么,只可惜他双耳嗡鸣,什么都听不清。
玄萧没有心思去猜测那人的身份,只在迷糊间瞥见一抹银白的长发与一身刺眼的鲜衣。
许多年前的一段记忆莫名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朦朦胧胧的一句话,说那话的人浑身血污,脸上带着愤怒屈辱与不甘,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玄萧……你给我等着,只要我不死,我必叫你百倍偿还!若有朝一日,你跌落尘泥,我一定会叫你生不如死,我要亲眼看着你在泥里如蛆挣扎的模样……”
过了许久,牢房重归死寂。
第二日,玄辛梓用上了长得奇形怪状的刀具,他不徐不疾地擦拭着刀具,勾着一抹冰冷的笑对玄萧说:“昨日那一千刀只是先让你适应一下,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玄辛梓并不喜欢按其他刽子手的习惯,从腹部开始动刀,他一贯喜欢从上到下,从右到左,或许是因为他是有那么点与众不同的毛病——他见不得杂乱无序。
太子掏出刀在玄萧腹部开始了下一步的上刑。
不知是不是昨夜牢里那人做的手脚,越到后面,玄萧反而越是清醒,这样的痛苦还有一日,太子也绝不会让他轻易死去。
被剐过的地方好似被滚烫的烙铁滚过,又如贴上寒彻的坚冰,反复交替地将他拽起又摁下,到最后,只剩麻木。
玄萧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为何昔日自己身边之人一个个都对他恨之入骨,恨到生啖其肉饮其血的程度?
或许自己做得真得很差很差,差到应该下十八层修罗地狱……
胸和腹部的肉一片片地被割下,剐了差不多有八百多刀,见了肋骨和脏腑,太子命人改变刑台的摆放,从直立转为平躺。
手腕手肘上的痛虽然大部分已经麻木,好似回光返照,但也减轻了不少痛苦。
就在玄萧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今日的之刑又结束了。
锁链没有松开,因为若此刻让他乱动,他定然是活不到明日了。
最后那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渡过的……灵魂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从躯壳中脱离,可绵绵不绝的剧痛却死死地拽着他,反复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许久后,他终于是受不住这不眠不休的折磨,沉沉地昏厥过去,也不知是困倦的还是痛晕的。
第三日,最后的一千多刀开始。
痛遍及全身,他意识已经开始混沌了,因为大量的血液流失,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也渐渐听不清喧嚣的声音,到了第三日,一些看热闹的人也不来了,不像第一日那样人山人海。
在他被剜去双目的前一瞬,似乎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容,那是将自己送上绝路之人的脸,可那人似乎也在流泪……
可容不得他细想那脸是不是幻觉,双目只感到一阵钻心痛,世界黑了下去。
最后的几百刀,他在半死中渡过,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斜阳照着地面,反着刺眼的光,只是玄萧看不到了,又过了许久,玄萧心尖一凉,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刀,毙命。
施刑结束时,天色已经黑了,刑场周围全靠火把照亮,周围只剩零零星星几个人,分别是太子,两个卒吏和这个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人”的东西。
这世上没有过凌迟能撑到最后几刀才死的,玄萧算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