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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这一战,只能输   太子的 ...

  •   太子的心纵然是好,但是玄萧知道,无论于皇帝的私心也好,为了天下之公也罢,这一战,他都不能赢。
      有多少人畏惧他,就有多少人恨恶他,想置他于死地,不过他不在乎。
      二人你来我往地打着,渐渐的,玄萧似是体力不支,逐渐落了下风。
      池彦见时机成熟,袖口中飞出两枚飞镖,直奔玄萧两膝而去。
      池彦本只是道宗内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子,若非是他处心积虑坐上国师的位置,道宗根本不会注意到还有他这号人。
      以他的武功,想赢也只能靠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阴招。
      有人说,玄萧这一战必然会输,池彦本还有些不信,直到他看着玄萧愣在原地,直直接下那两枚钢镖。
      这一战对玄萧来说,的确只能输。
      他的尊严,今日注定要被人扔在地上践踏。
      玄萧苦笑着,他不想陪池彦这么玩下去了,他就硬生生这么接下了飞镖。
      钢镖穿透膝盖骨,玄萧能清晰地听到到那物插进膝盖时血肉飞溅的声音。
      双腿失去了控制,玄萧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玄萧痛得咬破了下唇,却也强忍着,没有吃痛叫出声,他额上渗出点点汗水,浑身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知道,这腿算是废了。
      池彦见玄萧倒地,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暗叹辛夷先生厉害。
      辛夷先生说不管如何,玄萧必然会输,没想到他还真就输了!
      玄萧的血染红了周围一片白茫茫的雪,众目睽睽之下,玄萧被人架着接过士卒递来的芥子手串,取出凌霄令。
      池彦脸上的兴奋都快要掩藏不住,他正伸手要去接时,玄萧却忽然抬眸,一双垂凤眼带着不含温度的笑意直直盯着他,池彦动作一顿,一丝寒意从脚底升起。
      玄萧冷笑着撑着地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这凌霄令应当交予陛下,你如此想要这物,是有不臣之心吗?”
      池彦忽然明白为什么玄萧那般无所谓凌霄令的归属了,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就见池彦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咬牙切齿道:“玄萧国师说得对,只是陛下现在不在这,由我代陛下先收着。”
      玄萧刻意放大声音,虽然沙哑,但仍然威严:“诸位应当都知道老夫,或者听说过我的事情,在你们心里,我是不是扰乱朝纲的奸臣?权力大了,总会有人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玄萧都直言不讳,当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扣莫须有的罪名,只要不让池彦搞成功事情就行,他名声早就烂透了,在不在乎都无用。
      “有本宫可以收,池国师刚打完,应当也累了,您先下去休息吧。”就见太子玄辛梓身着褐色蟒袍拾级而上,来到擂台边。
      来人五官尖锐目光凌厉,轮廓棱角分明,生得一副威严相,言语间更是带着皇家独有的权威感。
      太子对上池彦的目光,后者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先前在玄萧面前的趾高气扬的姿态与此时低眉顺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池彦见太子来,一秒变脸,笑着行礼,玄萧就站在一旁,没有丝毫要跪的意思。
      池彦当场斥道:“大胆玄萧,见了太子殿下竟敢不跪!”
      玄萧挑起眉毛轻勾唇笑,没多说话,只是顺势撑起身子要跪,却被太子两步上前扶住:“师父”。
      玄萧斜着眼睛看了池彦一眼,池彦脸都绿了。
      太子不久前为鹤霜梧所救,没了蛊毒的制约,他已然不惧池彦,只是此时羽翼未丰,尚不能明面上抗衡。
      玄萧毕竟是曾经的太子少师,况且鹤霜梧能得解药也是因为有玄萧相助,就算两人与玄萧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也由不得外人置喙。
      “祖父曾经说过,师父见皇族不必行礼,祖父说的话,不能改。”玄辛梓温声道,但他看向玄萧的眼神还是很尴尬,这挑起了一些他这辈子都不愿意提的回忆。
      玄萧也没说什么,他不是个记仇的人,只将凌霄令递给太子,随后由人搀架着就要离开。
      “师父……”太子叫住了玄萧。
      他解下狐裘,也不管玄萧现在一身的污秽,直接就给玄萧披上了,自己重新拿了一件披风。
      “天太冷,您注意身体。”
      玄萧声音沙哑,面上却也没有多的什么表情:“罪臣谢太子殿下。”
      玄辛梓目送着玄萧离开,眼里情绪复杂。
      玄萧这回坐得不是囚车,行了一段路后,他发觉这不是去往天牢的路,便问车夫:“这是去哪?”
      车夫恭敬道:“大人,小的送您回府。”
      “嗯……”
      玄萧暗想着,就算回府了又如何,他依旧是北玄的囚徒。
      玄萧抚着狐裘,他着实没想到他与太子再见时会是这样的一幕,那人的温和令他意想不到,同时也感到陌生。
      他记得三年前,是太子亲自请命施自己以磔刑的,行刑时太子瞧他的眼神是满满的愤恨,下手时极尽刁钻,让他生生撑了三天才死去。
      无论是昨日见面还是今日再见,太子都不提当年事,还帮他压下了在凫州伤了二十几个官兵的事情。
      玄萧又在内心苦笑,自己杀人不用偿命,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人还替他解围,就因为他是玄萧,就因为他对北玄还有价值。
      这天下的道当真是滑稽得很,最目无王法之人,自己却成了那个王法。
      玄萧靠在马车里,在内心一遍遍地质问天道,他活在这世界上的意义。
      如千百年前桑伦王子所说的一样,他的存在多余的,是吗?
      下山的路上,他余光似乎看到一个很是眼熟的身影,那人一身白衣,背影极像曲熵。
      他怎么在这,他不应该在凫州?
      不过一瞬间,等玄萧再回头去找仔细时,那个人的身影又消失了。
      玄萧回到府门前,国师府的牌匾已经被摘了,大门外满是灰尘,这里有太子派的人在忙着洒扫。
      玄萧踏入府门见里头有人:“你怎么在这儿?”与想象中的不同,他想着,这么多年了,他府里的人也当全都散了,他本以为自己的府邸内部会比外面还难看,却不曾想,这里竟然还是干干净净的样子,院落中没有杂草,有一个年轻人正在认真的扫地。
      见了玄萧,那身穿窄袖短裳的人已满眼是泪:“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您不会死!”
      玄萧转头看了看府门前刚被拆了的封条,又指了指院子:“这都是你打理的?你怎么不走呢?”
      “大人……其他人三年前便都离开了,太子当年告诉过这里面的人,要么一辈子呆在里面,要么就走,我不信您就那么走了,我不忍离开,便在园子里自己种些菜,等着您回来。”
      这男孩年纪看起来不大,面容姣好,长得倒也俊俏,但是皮肤却比较黑,双手也都粗糙,一看就是长期干活干的,还长着两个冻疮。
      这男孩是几年前玄萧破了一个人口贩卖的大案子时带回来的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他只是顺手救人,没想到最后愿意为他守宅一生的人,是一个他从没怎么注意到的人。
      “你今年多大了?”玄萧问。
      “大人,我十九。”那男孩回答。
      “嗯,你这个年纪也该谈婚论嫁了。”不知不觉,他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的样子,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大……大人莫不是要赶我走?”男孩急得快哭了,为什么他家大人一回来就要赶他走?
      “谁说要赶你走了,你若是有喜欢的女孩,我帮你上门提亲去,把她娶来府里。”说完这话玄萧就笑了,他笑自己,谁敢接受他的提亲啊,就他这名声,加上现在他被软禁府里,也出不去。
      年轻人眨了眨演,脸顿时红了。
      玄萧随嘴就道:“你害羞什么,行了,你也别乱别的了,以后你就是我府里的管事,太子殿下送了几个人过来,你去安排吧。”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领命去了。
      看他离开,玄萧发自内心的笑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岁,就是这个年纪吧?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朝自己的屋子走去,他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如此遥远,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宅邸这么空,这么小……
      若自己后半辈子都得在这渡过,会不会特别寂寞,若是能再见到巫铭……
      他的房间也是被悉心收拾过的,没有灰尘,望着一尘不染的屋子,玄萧心里生出几分暖意,不由得很感谢那男孩。
      方才是不是忘记问他的名字了?
      他将拐杖立在床边,叫人送了炭火烧了洗澡水,打整完毕,他点上一支生灭香,香味淡淡的,似有似无,疲惫的玄萧躺在床上不一会就睡着了,往事随着香气出现在梦境中。
      ———
      夏日最凉爽的地方,莫过于阴气极重的牢房。
      玄萧缓缓睁开双眼,本能地想翻动沉重不已的身体,这一动,铁链摩擦碰撞声通过自己的骨骼传入双耳。
      剧痛……
      血液从被刺穿的琵琶骨流出,沿着铁链滴落在地,疼痛不断刺激着玄萧,迫使他清醒。
      “谋反……通敌、叛国……咳……”
      那纸檄文上的的罪名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玄萧垂眸瞧着自己满身的伤,惨然勾唇,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咳咳……”
      玄萧正自言自语着,一道尖锐的“吱呀”声刺入他的耳朵——沉重的牢门被打开。
      宣帝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瞧着侧躺在地的玄萧,鞋尖正对着玄萧的双眼。
      “谋害皇嗣,通敌叛国,谋杀忠臣,朕赐你两千两百五十四刀,你可有异议?”宣帝语调都提高了几分,带着胜者的高傲,与从前全然不同。
      其中自是有冤的,但玄萧知辩解毫无意义,只因帝心坚如冰石,他如今的处境,本就是皇帝期盼已久的。
      玄萧就那么躺在地上,也不起身,连眼皮都吝啬一动。
      玄铮似是心情不错,容人之量也随之暂时的宽广了几分,就算玄萧不应声也不见愠恼。
      玄铮也很清楚,玄萧在天门擂上与人一战伤得极重,被押送回天牢时七窍流血甚是狼狈,眼下他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自己也该适时地表现出几分帝王的仁慈来。
      跟在皇帝身后的小宦官将一把木交椅放在牢房中,左右侍卫又将玄萧从地上架到椅子上。
      玄萧伤处被拉扯着,又不肯发出声,便咬着后槽牙,由着侍卫将他扶坐起来。
      玄铮身边的小太监将方才皇帝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方才所言,你可有异议啊?”
      玄萧喉咙腥甜,一呼一吸都是折磨,他颤着沙哑的气声回答:“臣认罪……罪臣辩无可辩,无异议。”
      他脑海里充斥着那人一把将他推回擂台,自己却落入江中的画面。
      巫氏上下百口人,一日之间被屠戮殆尽,遗孤巫铭将他拽下高坛。
      玄萧好似听见有无数鬼魂在他耳边哭嚎,叫他还命,叫他赎罪,叫他不得好死……
      鬼使神差下,玄萧莫名开口:“陛下……罪臣斗胆,再请一千刀。”
      “什么?”宣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玄萧咬牙忍痛起身,双腿却无力支撑身子的重量,直接滑摔在地。
      玄铮向后退了半步,两个侍卫腰刀出鞘,指向玄萧。
      玄萧扭曲着手腕支撑起身体,双膝跪地,又伏叩地上:“求陛下恩准……”
      一直以来,最想要他命的,不是旁人,正是宣帝玄铮,他等这天等的可太久了,十几年了,一个帝王忍他十几年!
      如今玄萧自请降刑,宣帝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君臣多年,玄铮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想好要加这千刀么?凌迟之刑,非比斩首,可痛苦着呢。”
      “罪臣、心……意已决,求陛……陛下成全……”与其他更为残忍痛苦的极刑相比,凌迟真的算是轻的,再多些刀,玄萧也甘愿受,那一千刀,他想还的,是巫氏满门。
      还有……对他寄予厚望的先帝,他走歪了路,辜负了先帝的嘱托。
      “好,朕便成全你!”纵是冷情帝王,纵使他恨极了玄萧,在他听到玄萧这番话后,也不免动容。
      “谢陛下……”玄萧额头贴地,久久不起。
      当他回过神来时,牢门已经重新锁上,皇帝已离开,周围恢复死寂,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陛下念余昔日劳苦,驳回了剥皮抽肠这样更为残忍痛苦的刑罚,可他若真念,又怎会……”玄萧自言自语着,侧躺着闭上眼睛,等待行刑日的到来。
      怎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让玄萧一人背上一切罪名。
      玄萧作为开朝元勋,位极人臣,历经两朝,纵横一生,享尽了天底下权力的至尊,到头来却也只是兔死狗烹,惨淡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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