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东方祁月

31、宦官

　　半夜宋府下人院，有人起夜，朦胧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仔细一看，是一根断了的大树枝，那人想要将树枝移开以免再绊倒人，当他将树枝捡起想要丢到水边草丛时却发现水面上浮着一个人……
　　现在寅初二刻，距天亮还有些时候。
　　玄萧拒绝了宋鹿升出城避锋芒的建议后，取了一盏灯笼，在周围勘察起来，巫铭与家丁等人则在外围等候。
　　“国师，可需要到衙门报案？”宋鹿升的声音传来，将在草丛里一寸寸查勘现场的玄萧吓了一跳。
　　“等天亮。”玄萧话毕，又接了一句：“你这趟茅厕足足上了一刻钟。”
　　宋鹿升闻言尴尬地笑了笑：“我这秘结之症也有些年了……”
　　玄萧不再回话，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此尸身上的衣服，扒开了外面一件，中衣也是同样的材质。
　　玄萧将手从尸身内襟处抽回，又取出一方帕子，将手上的水擦干，不止是水，他手上还沾了些别的东西，黑漆漆地，也不似泥土。
　　玄萧眉头微微蹙起，嫌恶地将污垢擦了个干净，又将帕子顺手烧了。
　　“他会是什么人呢？”家丁中不知是谁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问题问得好。”玄萧肯定道。
　　北玄立朝后，将前朝衣冠等级之限制大大放宽，前朝平民百姓只可着布衣，而现在，只要有银子，就算是商人，也可穿一些非特定意义颜色纹样的绸缎绫罗了。
　　眼下问题就来了，由于穿着限制的放宽，这具尸体的身份辨别难度也会随之增加。
　　如若只是寻常会享乐的官员，辨认出此人着装衣料是泠州烟罗便顶了天了，但玄萧坐过的高位，不是寻常的官位。
　　泠州乃是桑麻之乡，三大织造有两大都在泠州，泠州每年要向北玄国库缴总产量四分之一的丝绸，这些年来，始终稳定在十万匹左右，其中有三千匹更是精品中的精品——软烟罗。
　　软烟罗也就只有皇室中人和皇帝的亲信以及个别受宠的内官才有得穿了。
　　玄萧从前许多衣裳就是软烟罗所制，他在掌了权之后甚至连绸衣都鲜少穿戴了，更别说丝布绢衣，至于那些自诩清高的士人喜欢的麻质衣料他直接不碰。
　　他只稍稍一摸着尸身上的料子与暗纹便知道这是宫里的东西，虽不是软烟罗，却也是极好的绸缎了。
　　认出此布料的玄萧并未直说，而是把巫铭叫到跟前，又命人掌灯。
　　不一会，宋府下人就将所有灯烛都抬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宋鹿升让下人把尸身移到石台上，又让人下去，就留了玄萧巫铭。
　　玄萧指了指尸身，对巫铭说：“你小师父可是全才，你既师承于他，验尸会吧？”
　　巫铭点了点头：“我会一点，但不多。”
　　巫铭接过羊肠手套，双手合十口中喃喃道：“勿怪勿怪，得罪了。”说罢就将这人衣服扒了个干净。
　　“摸骨我判断此人当在六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应当已经有两日了。”说着，巫铭就将目光投向玄萧。
　　玄萧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巫铭用工具又撬开那人泡得稀烂的唇：“唇色齿色都正常，此人不是中毒。头部颈部没有伤口淤青，而且颅骨完好，不是击打致死，当是溺毙……”
　　“暗器呢？”
　　“所有可能一击毙命的地方我也查过，不可能是暗器，但是……”巫铭欲言又止
　　“你觉得他不像是溺水，是吗？”
　　“嗯，他胸肺没有多少水。”
　　玄萧看向宋鹿升：“鹿升，你家水是活水吧？”
　　“不错，源头是从寒黛山下来的的泉水，山上有几个潭，我家这水是从五尺潭引的。”
　　“此布料透水性差些，他这个款式的衣裳不多见，宽袍广袖，这季节溪水最深处至多一丈，流速虽缓，但水一搅泥沙就翻起来了。若是他清醒着落水，他不可能不扑腾，袖子里怎么会一点泥沙都没有，况且缎面极其容易被刮出丝来，河道里磕磕碰碰那么多，衣裳怎么可能会一点也没有勾花？”
　　玄萧指了指尸身的头：“我正儿八经进城前，曾暗中上过城楼，凫州城依山而建，寒黛山东麓距内城八里地，中间为了防洪也有两道水闸，怎么就放任他一路下来无人发现？”
　　巫铭顿悟：“你是要说的是，他在水里时已经死了，可是他没有外伤，也没中毒，那他为什么会死……”
　　玄萧呵呵地笑了两声：“人要死又不难，你若是只局限于此还能有什么大出息？”玄萧顿了顿又说：“刚才我说了，山麓到这里就八里，就算从这山里面算也远不了多少，漂流一夜必然能到达，脸又怎么会被泡成这样，身体其他部位都没这么离谱。你验得不够认真，再验”。
　　巫铭见玄萧有些生气，就夹着尾巴重新认真验：“这是……这是个阉人。”
　　“嗯，第一次你怎么不说？”
　　“我……我谁没事验那个地方，况且这和他死有什么关系。”巫铭红着脸。
　　“你现在作为一个‘仵作’你认真验伤找出问题，才是对逝者的尊重，你这样敷衍想什么样子？”玄萧正色道。
　　“要一个人死，总要有些理由吧？谁说没有关系了，这可有大关系了，这可说的通了，这不是个普通阉人，这是内官，从阉割手法看，是前朝宫里的手法。”
　　宋鹿升补充道：“靖末最后那些年，只要是新纳入宫中的小宦，均是全白之身，这个人就是全割了的，我朝并不会割得这么彻底。”
　　“我朝建立以来，宫中为省开销，遣散了前朝大部分阉人内侍内官，能历经几十年，两朝更迭又活到这个年纪的宦官多数品阶也不低，能穿泠绸中较好的烟罗缎就很不简单了，这还是便装，不是内官服，杀死一个内官，其中利害多着呢。”玄萧接着分析着。
　　巫铭听后不禁又担心起玄萧，如今牵扯到了内官，若是有人刻意针对玄萧，这该怎么办？玄萧看巫铭心皱着眉头不在焉，拍了拍他的肩：“莫慌，只要我们查清楚，一切就有办法解决。”
　　他又转头似笑非笑对宋鹿升说：“天亮你亲自去一趟署衙，就说凫州闹水鬼，淹死了宫里人。”这水鬼自然不是真的鬼，言外之意就是，有人搞鬼，手伸得长，都伸到内官身上了。
　　现在一切能知道的都知道了，但比较直接却有用的信息却没多少，要是那人在，一定可以帮到玄萧。那人是当今宦官中最有能耐的一人，只是那人三年前就已经出海剿匪去了，没个三五年回不来，若是三年前那人在东都，玄萧也不可能就那样硬生生的被凌迟处死。
　　“你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叹气。”巫铭不自觉地抬手抚摸玄萧的眉心，他又突然意识到这动作不太合适，迅速收回了手。
　　“没事，想到了一个人。”
　　听了这话，巫铭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有点酸溜溜的，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哦。”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对玄萧没那么抗拒，他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吸引着自己靠近玄萧，胸膛里的心脏不停地地跳动，越靠近玄萧，他的心跳得越厉害。
　　不觉间已是辰正，宋鹿升正出门要去署衙，就听街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路边的乞丐竟是一夜消失了。与昨日景象完全不同，巫铭用一种撞鬼的诡异表情躲在玄萧背后。
　　巫铭：“？”
　　又是梦术？
　　“这是活梦，有人刻意制造的，要么是把整个凫州城都拢了进去，要么，这个梦术只是对所有人的一个障眼法。”玄萧冷冷地看着街上的一切：“我已经有些分辨不清到底何为真实了……当然，我更倾向于这是一整个活人梦境，不是障眼法。”
　　巫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问道：“可凫州城这么大，要造这么大一个梦术，怕不简单。”
　　玄萧总觉着哪里有些怪异，可他身处其中，也无法全然看破：“还记得盛乐梦术中被撕掉的公子莲生平吗？那上头记录的不止人物旧事，还有一篇连娑婆派都已经失传的梦术大乘篇——化蝶引，修习此篇破了化境，梦境则随心念动，如果是那人造梦，笼这么一座城倒也不稀奇了。”
　　“这样庞大又细致的的梦术，绝非是一般修梦术的人能办到的，这梦亦真亦幻，一切都有依有据，所有人都是醒的，但是也是睡的。”玄萧指了指假山石台上的尸体：“现在在我们眼里，最真实的恐怕就只有那玩意了。”
　　宋鹿升的眸光清澈，全然没听懂玄萧巫铭在说什么。
　　巫铭给宋鹿升解释道：“就是说，有人造梦了，我们中了术，施术者用梦术催眠了所有人，让人分辨不出繁华是真还是萧条是真了，我们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自己的幻想，但是我们实打实依旧在盛乐城中，客观存在的东西，就算被迷了眼也是客观存在不会变的。”
　　玄萧接了一句：“这里是凫州，娑婆派所在地，这梦境针对性不强，看起来不似冲我们来的，在没弄清梦主造梦的目的前，最好不要主动去招惹梦主。”
　　两人齐齐点头：“懂了……”
　　“既然造了这个梦，那必然是要达成一些目的的。”玄萧将目光转向那死尸：“不管此举是冲我们来还是冲那尸体亦或者别人，城里总该有些动静，想来不会叫我们等太久。”
　　忽然，短萧声与鼓点响起，一行人吹吹打打就从东城门进来了，是巡抚，内官。前面是六十人的仪仗队，后面跟着的是司乐司鼓吹署的，骑着马很是威风，在队伍中间的手一座华丽的官轿，由十六人抬着。
　　玄萧冷笑：“呵，真是威风啊，难怪造这么大个梦，老夫寻思对付我何必这么大阵仗，搞半天是巡察监的太监来了，造假遮掩。”玄萧突然想到什么，冷笑了几声。
　　“原来打的是造梦用催眠的法子来遮掩吏治民生的主意，既然如此，老夫岂能让你们这凫州的贪官污吏如愿？”
　　“你想怎么做？”
　　玄萧哼笑一声，看向那具尸体：“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突破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