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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风起   凫州城 ...

  •   凫州城在秋季显得格外荒凉,先不说炎州之下的其他郡县,凫州大街小巷大白天都没有什么人出来,街上的都是乞丐,城外更是拦着无数流民,玄萧巫铭进城前被城门口三次盘查,那样子就是怕流民混进成。
      玄萧在凫州是有故交的,他记得宋家在凫州势力较大,在这地界最大的江湖门派闭派不出,而这一带经商的富户不算多,最富的当属拥有田地的地主,宋家就是典型的有地有人有租子的人家。
      到了宋宅安顿下来,玄萧同宋家家主宋鹿升聊了许多,他与玄萧相识十多年,宋鹿升一开始还沉浸在故友重逢的喜悦中,可随着他们聊到如今凫州城的情况后,宋鹿升又是一把把辛酸泪。
      “这两年收成不太好,可是朝廷的赋税不减反增,我倒是无所谓多交些,可其他人家就难过了,我只能免去我手底下那些佃户的租子,其他家,唉……”
      “光是收成差,也不该混成这副光景,这才两年,凫州百姓不该连口粮都不剩吧?”玄萧疑惑。
      “孟肃兄有所不知,池彦上位后,他有个亲信听说救了圣上的命,故而封了爵位,就在凫州,可这人酷爱敛财,刚到地方,就请庄田,朝廷给之,复请复给,多请多给,毫无底线。”
      “这都是明里直接向陛下要钱要地,怎会到今天这模样?”
      宋鹿升长叹:“直接向朝廷要钱满足不了他,可他正得圣恩,谁也不敢招惹,他先是派人到小县,小地盘上收柴火税,又到州里收铸币税,咱知州一直和他拉扯着,大伙日子也还过得下去,可不知怎的,就在一个月前,各县流民都来了,就连咱这凫州府的城里面都多了这么多乞丐,这人定是作妖了!”
      “你是说这些流民和乞丐都是最近才出现的?”玄萧觉得奇怪,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来这么多人,或许外面的并非流民。
      宋鹿升却说:“是啊,不过这也合理,池国师的那亲信收税可不是把已经收上来的税分一些给他,而是不管百姓交没交过,都要再从咱手里再收一轮,这么整,结果可想而知,而对他捞钱行为加以干涉的官员,无一例外,全被罢了官,现在留下的,要么是同党,要么妥协。”
      玄萧听罢,心中五味杂陈,这个池彦,当真是可恶至极,不过也因为这一点,他也不能完全确认,最近进凫州府来的人是各县流民,还是一些怀了其他心思的江湖人。
      ———
      北玄的新土地制由玄萧提出,从太祖时就开始实施了,在他在朝的十几年,各地都将这一套归田制实行得有条不紊。二十年前北玄建国时,玄萧任用内官,建立巡查监,下到各地重丈了田亩,又将多出和收回的公田划出部分,给了没田的人,那个时候,佃户曾一度消失不见。
      如今的北玄,佃户比前朝少了太多,大部分农人都是自耕农。玄萧还在各地设立了免费的基础的学堂,北玄早些年的确算得上是安居乐业欣欣向荣,却不曾想,自己离开后,本该造福于民的学堂成了某些权贵的敛财工具,用于赈灾的秘库成了某些人的私库,把好好的农民逼成流民。
      池党与凫州地头蛇沆瀣一气,不顾百姓死活拼命敛财,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将北玄斗得大乱,而那些所谓清流,嘴上仁义道德天下苍生,实际上同样兼并平民田产,比起池党有过之而无不及。
      玄萧如今了解到这一切,深知北玄这是在重蹈前朝最后那些年的覆辙,只不过是把当时的阉党换作如今的池彦一党罢了,自己若不尽快回到权力的核心位置,改变这一切,凫州最终的结局便是民变起义。
      忽然,玄萧似是想起什么来,他问宋鹿升:“对了子修,上一次钦差巡牧是什么时候?”
      宋鹿升思索片刻回答:“貌似……有四五年了。”
      北玄立朝后,便有皇帝定期便亲自指派宦官巡牧各州的惯例,并设立地方巡察监流动监督,定期或者抽查式地下到各州县去调查检阅各地情况然后回京上报。
      凫州这般光景,若地方巡察监又在切实办事,东都不可能不派员前来调查。
      算算时间,凫州也该巡检了,这一次,玄萧心道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个巡检的内官,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与玄萧不同,巫铭不懂政治,但他善于洞察人心,他明白只要天底下有人的存在,那么贪念、欲望就无穷无尽永远不会消失,只要人还有无限膨胀的欲望,那么人就永远不会满足。
      无论最初玄萧与先帝创下多么好的律制,若后继无人,或永不变通,最终都会被蛀虫吃空,且原先的规则在将来也会被人利用,去加害玄萧最初想守护的千千万万普通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
      北玄开国时照国情所拟订的轨道,在玄萧离开前还在照常运转,而在他离开的短短两三年间,就似要脱离了控制一般。
      玄萧最为忧心的便是此事,一项政令,一项变革从不是一人之力一朝一夕所能成,必上下一心,一代代人前赴后继,放能将这巨轮使动。
      可现实残酷,太祖皇帝死后,他们革新重担压于玄萧一人身,玄萧做了,便将朝野上下和宣帝得罪了个干净,不做,便是对不起这天下百姓。
      而人寿终有尽,一代权臣一代令,在玄萧失势后,他的政令被一一废除,在他“死”后,他所留下的政治遗产也被一一清算,直到今天他踏入凫州城,才猛然发觉,自己二十年的经营,摧毁起来,何其轻易。
      巫铭见玄萧久久沉吟不言,眼中满是伤怀,还误以为是方才一路上的流言蜚语叫玄萧听进去了。
      巫铭将路上所见所闻说与宋鹿升,宋鹿升听罢叹息道:“曾经孟肃兄在时,各地百姓休养生息,如今他倒台了,有些人不去骂新国师,反过来指着一个“死人”骂个不停,而这档子人还煽动黔首,不明所以之人人云亦云,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二人来时,一路上不乏从流民口中听到咒骂玄萧的话语来。
      这去年苏淮大涝,谷稻颗粒无收,池彦象征性地往地方拨点儿粮啊,那底下就是一片的感恩声,玄萧几十年如一日躬身历山河,派军队兴修水利开设免费学堂县设秘库……到头来却落个万人唾骂的下场。
      玄萧曾说,公平公正公义就算只有一时,那也该为当下活着的人搏一搏。
      那时的玄萧斗志昂扬,他拼过,付出过,可自他死过一回,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他胸中的火好像已经熄灭了。
      “我倒也不是因此伤怀。”玄萧听了巫铭与宋鹿升的对话才发觉他们好像误会了些什么,不过他也确实没有年轻时的那股子心气了。
      玄萧其实有时还挺羡慕巫铭,虽然巫铭看起来天真,但至少他心中那团火一直在,他爱着这个世界,当年与自己大战前的巫铭便是爱打抱不平,满腔正义的少年,不管别人如何。
      想到这,玄萧暗中发誓一定要护好这团火,自己遭过的风雨,他不愿让他也去受。
      世人把妥协与屈服换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成长,又把追求正义公平的心称作天真,若成长的代价便是失去公心放弃正义,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过可笑。
      这样的世界,又何必去融入?
      与玄萧相处了些时日,看了许多听了许多,巫铭也理解了一点点玄萧时常对着蠢人骂骂咧咧是什么心情了。
      巫铭还不知道的是,玄萧不止这一世是这样,他每一世满十二岁后都在一遍遍的努力做着这样的事,无奈这世上一分天灾,九分人祸,玄萧一千四百年,单算他活过十二岁的有二十九世,几乎没有一世活超过六十岁,他所追求的伊吕之业往往跟随着他的早逝而夭折,或在他即将功成之时功亏一篑。
      不是玄萧不想努力,往往在事情最关键的时候,人没了。而天下大乱时,他常常刚出生或是还没满十二岁,很多事情能看,却无力去做……
      ———
      半夜,玄萧盘坐在榻上闭目修行,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他开门后,就见院中掌灯,宋鹿升穿着睡袍就冲了出来,问府中的人:“怎么回事?”
      就见院中正躺着一人,玄萧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明显已经是死透了,脸泡得浮肿,看不清面容。
      “宋员外,这人可是府中下人?”巫铭问。
      “我府上没有人穿这样好材质的衣裳,我们穿的都是寻常布衣。”宋鹿升自是见过不少世面,但是莫名其妙有身份不明的人死在自己府上这事却让他总觉得蹊跷。
      “孟肃兄,要不您还是出去避一避,看这架势,您刚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先前就听说您在盛乐遇到一案死了九个婴儿嫁祸于你,这次恐怕也不是什么巧合,就怕来者不善。”宋鹿升曾经也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也没那么贪生怕死,但是这事关国师大人,他不想让玄萧冒险。
      “不必,既然事情已经找上门来了,岂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对方都打家里来了。”
      玄萧心道这又是什么人的手段?按理来说不该是出自池彦的手,他与池彦已经定于大雪之日天门擂决斗了。
      玄萧不知怎地,突然想起那个丢下令牌逃跑的假城主……这城中恐怕不止有一方敌对势力了。
      “孟肃兄初临此地,尚不了解城中各方势力,我宋家终究根基太浅,我担心帮不了你什么,若你遭难,我宋某万死难辞其咎。”
      玄萧面上并无忧色,他对宋鹿升说:“凫州的水很浑,执棋人亦是当局者,下棋的人要当心自己成为棋子。想拿老夫当棋子,可得当心反噬自身,老夫这颗棋可不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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