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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水煮青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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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隽铭走后,门外探进一只好奇的脑袋,是蔡安安:“小庾,怎么了?”
庾幼真怪不好意思,知道自己两眼一定又红又肿,藏也藏不住。
被安安拉进自己办公室:
“我都听说了。王荣这个不要脸的,你还是未婚小姑娘,怎么好说这种毁人清誉的话!”
幼真用冷水洗了洗脸又镇静了一会儿,便下楼去借还台收拾东西。
她跟那两个教师家属打招呼:
“不好意思。刚才吓到你们了。
我只是针对王荣。对你们是没什么意见的。”
其中一个技术学院教师的老婆说:
“没事没事,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幼真前两天还从门卫阿姨得到消息,此人是王荣眼线。
告诉王荣最近欧隽铭总是下来在借还台附近转悠,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远远走来一个瘦高身影,是采编部的王星勇,身高一米九,是教育学硕士。
王星勇说:“刚才欧馆找我谈话,把我调到借还台了。”
见幼真露出内疚神情,王星勇又说:
“没事。我喜欢做夜班。刚好把我儿子带过来写作业。免得在家里要看电视。”
采编部那头忽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王星勇说:“温子桦走了,艾莲又被调到库里,原来温子桦和艾莲一起管理固定资产。现在欧馆想让阿桑和王荣一起管。”
阿桑也是采编部的老人。长相小家碧玉,平时看上去温顺文静。
今天仿佛是变了一个人,在那儿飙高音。
因为她深知以王荣的尿性,若不事先分好分主次,幼真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再温柔的人,在保护自己的时候都是剑拔弩张的。
阿桑:“欧馆,我不愿意和王荣一起管固定资产。除非你授权以我为主。不然我管不了这事。”
欧隽铭:“你先跟她一起管。做一段时间之后再分主次。”
阿桑异常坚持,口气少有的强硬:“这事如果要我管。
必须让我主要负责,不然以后是搞不清楚的。”
欧隽铭本就心情复杂烦乱,被阿桑一激,不免火大,嗓门提高,态度专横:
“你就先做行不行?谁为主谁为次以后再说。”
这时王荣也下楼来加入了战斗,她当然是希望一人独揽:
“欧馆,我一个人就可以管固定资产了。不需要给我加派人手。”
这群妇女,一个比一个战斗力强。欧隽铭脑门都快炸了,冲着她大喊:
“省省吧。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你家里还有两个小孩要带,你累不累?
必须你们两个一起负责这个。”
只听得三人男女高音的混战,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庾幼真将电脑里有的没的清空,留给王星勇,就抱着她的工作箱上楼。
刚收拾完,阿桑上来找幼真和蔡安安签到。
阿桑刚吵完架,头脑糊涂,忘带了安安那一页。
蔡安安说:“门外好冷,我不想下去签。小庾你帮我去签一下吧。”
于是幼真跟着阿桑到采编去。一进采编室就被大家团团围住。
阿桑说:“各位,我把美女带来签字啦。”
教化工的白如琴眼光上下打量着幼真,酸溜溜的调侃说:
“小姑娘穿这种玫瑰红色的大衣就是好看。衬得皮肤洁白如雪,吹弹可破啊。
不像我们这些老皮老脸的,穿什么都没样子了。跟领导说什么都没用啦。”
白如琴话中有话的夸奖,令庾幼真浑身不自在。
显然是在暗示她欧隽铭帮她是为私不为公,并非主持公道,而是贪恋美色。
艾莲也戏谑道:“那天王荣不让清洁工给我开门,我找欧馆让他主持公道。
我说,听说他叫王荣别搞我。
欧馆说,除了让小庾去上课的话是我说的,其它我什么话都没说过。”
艾莲一面说一面给自己挤了点护手霜,
“等会儿又要开会。在开会前得抓紧时间往自己的老皮老脸上多抹点油。”
只有叶泓秋是个正经人,没有随着大家打趣庾幼真,只是走过来问今天是怎么回事。
幼真一五一十的说了。
旁边那几个人立刻都表示愤慨,说王荣的话说的太过分,是应该骂在她脸上。
艾莲想到自己近来遭到的不公平待遇,愤然道:
“小庾你早该骂她。她第一次出言不逊你就骂她。
那天我去给馆里采购晚了点,她抓我迟到。
我电话里就骂她,我说你还管我?你先管管你自己吧。骂完她最近就不敢找我。
还有骂归骂,不要哭。不要自己再难过。
刚才王荣在这儿讲什么小庾在欧馆面前哭了半天,不知道把我给说成什么样子了。
你不要给她抓住把柄。”
幼真感到周围的气氛变得特别微妙。
刚才以为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这会儿才发现王荣才是众矢之的。
吃瓜群众们似乎一面对欧隽铭偏袒于自己表示酸意,一面又对向来跋扈的王荣受到打击拍手称快。
她自己都有些糊涂了。却又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群人。
每个人对自己的态度,都变得很陌生,看不透似的。
大家一会儿一道揶揄自己,一会儿又仿佛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惟有叶泓秋是一如既往的。
幼真知道,艾莲是提醒自己不要给人留下那种对男人示弱以求庇护的印象。
可她所以会哭,全因被折腾了一学期实在委屈忍无可忍,并无任何用意。
庾幼真想:王荣以前天天在领导面前告状提要求。
自己来了四五年,也从没跟领导交流过。现在她倒反咬一口了。
艾莲又道:“哎呦!忽然想起昨天我还开了欧馆玩笑,说你现在跟漂亮小姑娘在隔壁办公啊。
我们欧馆调你上去之前还先到各个部门去打招呼征求同意呢。”
叶泓秋抬手止住艾莲的话:“小庾你骂她一下也对。不过这事就到此为止。
反正你也到上面去了。以后有个新的开始。这些破事就不要放在心上。”
艾莲将手背上的护手霜小心推开:“之前她害我从上面下来到书库里,我也很气。
现在想想,为了这种人气出抑郁症来不值得。还是自己要想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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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幼真原本的职业理想是去高校中文系教汉语言文学专业课。
现在凡本科院校都要求博士学历。
她经历了考博被替,最终才进了江南大专。
江南大专是理工科类的,没有正儿八经的中文专业。
以前设有文秘专业,后来因为招生就业都不好就撤了。
因此整个学校只有一个人文部,就是马哲、人文类合并的,上一些公共课。
今年大专院校招生大热。
而人文部又只有三位老师,人文课上不过来,这才请幼真去兼课。
既然教师不足,应当把幼真调过去,所谓在其位谋其事,名正言顺。
幼真提出过这个要求,人文部的院长也希望接收。
然而却被一个人挡住了,这个人是大专人文课的教研室主任,名叫季虹,长得略像中老年潘虹。
人文课由三名老师负责,季虹,彬哥和雪姐。
雪姐怀孕七八个月还在以一周二十五节的强度上课。可见人手多么匮乏。
后来雪姐回家生产,她的任务就由季虹和彬哥平摊。
一开始季虹强烈要求庾幼真来兼课。但后来院长提出把幼真调过去季虹却不同意。
原因是原先她们摊分了雪姐的课,两个人能拿不少兼课金。
假使调新人过去,他们的兼课金就没了。
所以季虹要求幼真兼课,却反对把幼真吃进去。
分担工作量却不分钱,可谓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
上课前季虹拿了本教材给幼真,未做什么指导,只说了许多彬哥的坏话。
说彬哥这人很难沟通,不听她指挥云云。
很快到了上课的日子。幼真万万没想到第二次上课就会被督导听课。
据说每个教师每年会被督导听一次课。
上课之前幼真刚被王荣找了麻烦,进教室时还心境不佳。
一抬头瞅见人文系的院长和学校督导在教室最后一排坐着。心里大为叫苦:
“莫非天要亡我吗?”
强自镇定,刚打开电脑和投影仪,院长就上来向她要教学工作记录本。
幼真又吃了一惊:什么记录本?她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因为季虹根本没通知自己。
只好硬着头皮说:“季老师没通知我要带记录本,只有教案和讲稿。”
院长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了。说:
“记录本督导要检查的呀,怎么能不带呢?”
说完就下去,跟督导一说,督导脸上也阴云密布。
庾幼真心里发慌,心想这下完了,督导一定要打低分了。院长也对我印象不好了吧。
只好安慰自己说:“不要紧,大不了讲完这节课就不叫我上了,反倒清闲。
不上课王荣也不会再搞我了。”
这样心理建设一番后,反倒豁出去了,就当讲最后一课吧。
起初幼真确实特别紧张,每句话的尾音像不受控似的,有些飘忽。但她讲了十分钟之后,院长脸上紧张严肃的表情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欣赏和惊喜。
督导则转头跟院长议论些什么。
幼真想院长在微笑总不是什么坏事,心下也放松了,声音逐渐舒展。
讲起《大学之道》也愈发自得。最后完全脱离了讲稿,侃侃而谈。俗称讲嗨了。
课间,院长上来说:“小庾你讲得不错,我要去通知上下一课的老师,改天单独跟你谈。
现在督导要跟你说几句。”
幼真憋着的一口大气松了半口,心下忐忑的走到教室后门。
督导名叫严一山,人称一叔。相传一叔非常挑剔,教师们常被他批的狗血淋头。
既然院长说讲的不错,雷霆风暴应该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幼真想,但也没准,心里仍是打鼓不停。
一叔笑吟吟:“小庾你呢没带教学记录本,本来我要批评的。
但是你的课呢说实话上得确实好。这个课本来可以打95分的,因为没有记录本,就只能打89分了。
关于你的课呢我就主要说两点:
一是看的出你的专业基础非常扎实,积累很深。
二是看得出课前准备的特别认真充分,内容丰富,材料串讲得很精彩。自己对所讲的内容高度熟悉。”
幼真听了一通褒扬,心渐渐的不抖了,胆气也壮了些:
“我不是人文系的人,课前也没人通知我要带记录本以备检查。
以前我上夜间选修课是没人检查的,所以我不知道这事。”
一叔说:“原来如此。可能你在图书馆,她们把你忽略了。
我跟院长说一说,以后要通知到位啊。”
于是督导听课总算是对付过去了。下午院长专门找庾幼真聊天。
院长说:“后来督导跟我直夸你课讲得好,说小庾比我们很多专业课老师都讲得好。
比你们那两个老的(指季虹和彬哥)也讲的好。这课听得多舒服啊。
后来我们去听第五课(幼真是第四课),刚好碰上一个政治老师全程都在照着教材念。
跟在你后面形成鲜明对比。
督导一下课就把这人训了一通,说:‘你不要讲了,下来请个学生上去念,照着书学生也会念。’”
说到这里院长哈哈大笑:“看得出你准备的材料很充分,最难得的是还能把古文材料巧妙的串联起来。
严老跟我说,那些老的讲了那么多年,还不如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讲的。”
幼真说:“可是院长我没有准备教学工作记录本。现在我拿来了你看一下。”
院长翻了翻说:“这是季虹老师的问题。她怎么好不通知你呢。
她做事就是这样不认真。
她的教学大纲太简单,我说了好几次了,她还是没改。我要批评她。”
其后督导和院长批评了季虹。
下一周被打脸的季虹迫不及待的就来打庾幼真的脸了。
说是来听幼真的课,全程脸色诡异阴阳怪调,下课后鸡蛋里挑骨头的提了一堆意见。
说任真讲这么多学生是消化不了的。跟大专生不用讲多少的。只要把课堂维持下来就可以。
季虹批幼真批到五点半,幼真回图书馆时大老远就看到王荣在门口等着了。
大约她把夜班时间从六点改到五点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王荣一见庾幼真就说:“小庾我就说吧,你不该去上课,不然夜班要迟到啊。
你是兼顾不来的。”
幼真装作没听见进去了。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腹背受敌、四面楚歌吧。
可怜自己还没吃晚饭呢。只能叫外卖了。
于是幼真也去听季虹的课。想来她这样批自己的课,自己必然是讲得很好了。
结果发现,季虹上课自己就讲十分钟,然后就开始放视频,视频放四十分多钟,再随便扯扯两节课就过去了。几乎不讲什么干货。
课上幼真一直在想:这视频怎么还没完...还没完...
一般课上即便插播视频也就两三分钟,而且是和授课内容紧密结合的。
没见过这样像季虹这样放个没完没了的。
季虹等上个五六年就要退休,自然无心认真备课。况且讲好讲差对自己工资奖金并无直接影响。
季虹只盼望人人都似自己这般敷衍,也就显不出自己的敷衍来。
偏偏碰上庾幼真备课备的认真细致,自然心里老大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