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会有的》兰艾珑

22、哭是政治问题吗（下） （1）

　　（1）
　　“小赵，去数一下5床的呼吸。”周老师在写病历。
　　“哦。”还有这种活？甜心想。原来呼吸心率都是一下一下数出来的，不是直接给个估值的。以前在成人科室，正常病人的病历都是呼吸围绕着16次每分钟心率围绕着80次每分钟给他来个正常值。嗯，确实有大爷挥霍打赏的轻率，滥用实习生写病历的权利。
　　自己还是大意了。数一下嘛，实事求是嘛。你看，小婴儿的这些数据都很重要的。
　　可是对着一个不言不语还在睡觉的宝宝，甜心一下茫然了，好有偷窥的感觉。周围的鼾睡声有着黄昏般的香甜，甜心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强迫自己冷静，看时间数数这么简单的事还能难倒谁？宝宝鼻息稳定，甜心第一次仔细观察气息的出入，好神奇，人就是这样依赖一呼一吸。甜心稍稍打开宝宝的被子、衣服，看看挂钟，看看宝宝的胸腹部，腹式呼吸嘛，看肚子的起伏更明显。
　　甜心报了个数据，45，周老师看了她一眼，多少是带着狐疑的，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意思。
　　周老师跑过去，抬起自己的手腕，看着手表，看着宝宝，扎扎实实地数了一番才又去写病历。一会周老师递给甜心一个病历夹，“小文，5床的病程记录写一下。”
　　甜心愣了一下，接过病历夹，她进科室后不是一直披着小赵的外衣嘛。
　　甜心到医生办公室写病程。主任与几位医护都在。难免听到她们聊天。苏主任，离婚，有个女儿，小美女，在外地上大学。当听到主任说，“那时候写医疗文章都要赚一个月工资……”甜心也投去了羡慕的目光，赚到专业的“福利”真好。甜心看到主任温和的笑，她说话也有着这般温和的笑意。
　　另一个温和的人是李教授。他的排班不多，操心的事不多。转科之前有好几次甜心看到一个老头儿骑着自行车在医院出入，他像个圣诞老人，白眉毛蓬松似雪，原来还是一个教授啊。一次教授看了甜心写的病历，说：“字写得不错，我请你吃饭。”
　　啊？甜心惊掉下巴，当然是面无表情地惊掉下巴，不过教授开口了，怎么能拒绝，好几个护姐也听到了。已经到中午下班的点了，甜心不记得自己应没应一声，反正人跟着教授就出去了。
　　二楼的餐厅，蓝绿主色调清浅安静。甜心已经不记得自己吃了啥，就是告诫自己不要吃喜欢的菜叶子，万一菜叶子粘到牙齿上就完蛋了。后来，后来倒是放松下来，主要是听教授说话。像讲故事吧，他很随和地讲他的家人，老婆像明星一样，女儿也很漂亮。还有很多甜心不理解的、不曾思考过的观念。脑袋一下子被灌输了过多认知，没有喝酒，却有点晕乎乎的。看上去还傻乎乎的吧，甜心少言语，不知道偶尔的回应是否卡点及时，努力保持傻得清澈些吧。
　　中午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甜心又跟着教授回到儿科上班。下午的事情不多，整理一下病历就可以离开了。一个护姐在旁边，问她：“去吃饭啦？”甜心应了一声：“是的。”护姐也没多说什么。
　　不过，教授说了些啥呢？他让他的家人过上了明星般的漂亮生活？几点档的经济节目？某个海峡经过的船只？并没有讲他的职业高光时刻？还有些什么呢？其实甜心很想问教授是怎样炼成的，不过怎么想这问题都有点愚蠢，肯定是一步步成为教授的，至于那些细节，不足为人道也。甜心觉得自己是真的无知，不关心政治，不关心天气，不关心世界大事，碰到一个教授，就浆糊灌顶了。
　　为什么电视剧里面的医生护士都那么优秀？而现实里的更优秀？不优秀会让人羞耻。我需要去图书室醒醒脑，甜心慢慢踱到了图书室，胡乱地翻书，却静不下心，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2）
　　很多小朋友患类似的疾病，天气变化就容易感冒、鼻炎、肺炎。有一位小朋友肺炎反复发作入院，后来发现是异物呛入了支气管。当时甜心感觉奇怪，消炎治疗明明好转了，怎么才出院没几天又肺炎了呢？原来如此。二三岁的小孩说话描述不准确，一眨眼没有看住他，就不知道他勇敢地尝试了什么。还有很多咳喘的小患者，过敏体质，气管支气管痉挛，听诊时干湿啰音明显，CT又没有问题，就考虑是喘息性支气管炎，变异性哮喘之类的。
　　关于“哮喘，”教授在考场洋洋洒洒讲了一节课，从病因到国际前沿，可惜有太多甜心没有听懂。记得查房时，老师总强调平时锻炼，长期治疗很重要，着凉、忌口都重要，泡脚还挺有效。
　　教授开玩笑说：“你是医生，是治疗哮喘的。不要被哮喘所累。你要找一个有哮喘的人当伴侣吗？然后又遗传给小孩？”意为强调哮喘需要长期治疗，还有遗传因素。或者还有应该站在医患关系之外以便做出更客观的治疗之意？比如不能被患者的各种情绪影响，应该坚持治疗原则，长期治疗很多家长难以做到。
　　教授说：“季节更替，病毒确实容易传播。除此之外，临床，临床，要多到床边多动脑筋，比如，大家以后会发现开学后都是一些疾病容易相互传染的时期，教育，教育，教育为本，教育也拉动了医疗经济。”
　　教授是真敢说。大家笑起来。
　　甜心悄悄看向罗贤君，他就坐在前面两排，微妙的是，他会感应回头，目光清凌粲然一笑，空气中的涟漪就从彼岸荡漾过来。当你想找到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在咫尺，而他开怀一笑，像月光穿越天涯而来。我还未曾细想，而他一见你就笑，真好。
　　下课，彼此熟悉的人都容易走到一起。甜心和孟欣说起儿科的趣事。
　　查房的时候，可以看到各位小可爱以及可爱的衣服。衣服上有各种立体的小熊、小猫，亮晶晶闪瞎眼，还有按下去就发出声响的小设计。有些穿着亲子装，文案也可成系列，比如“我妈最美，我爸最帅，我最可爱。”“国家花朵，国家栋梁，人间可爱。”“贼帅、富婆、别惹爸妈。”
　　有些小女孩扎着精致的辫子头，有五颜六色的发绳或者小发夹。脸蛋圆圆的，声音糯糯的，让她张嘴“啊——”，她就软软的“啊——”，果真是可可爱爱。
　　当然也有熊孩子，哭起来就是男高音歌唱家，全家上阵才能抓住按住他，医生也只能匆匆忙忙地检查一下，最考验手速和水平。主任还是很有亲和力，开口一两句就能稳住小朋友，她会蹲下来和小朋友平视。平时我们会用视触叩听的顺序，主任会调整为先听诊再触诊。主任给小朋友看嗓子的时候手速极快，有时候小朋友还来不及哭闹就已经看完了。这就是经验，唯手熟尔。
　　说着说着，身边的听众变成了罗贤君。难得甜心谈兴正浓，他就安静地听。
　　有个小细节，那些恢复得慢的小孩，以及反复生病的小孩，大多数家庭是有一些问题的，家庭的生活模式或者家庭关系多少有点问题。比如爸爸妈妈的关系好坏，在生活中是否有角色缺如？
　　“很细节，很现实。看来，好的医生还要治疗患者的家人。”罗贤君回应。“你揭露了一个真相，医生不只是对患者负责，还对他的家属负责。”
　　甜心语气转轻松，还有“天生勇”的小孩，逮谁都是“XX医生，”他会看你的胸牌，直呼其名。“自来熟”的小孩，“哥哥姐姐”的叫着，可以和你聊家常。
　　Hold不住，hold不住，人小鬼大，甜心暗暗叫苦，我不是小朋友的对手。
　　有个戴着双鹿角发箍的小女孩拉住甜心，“帮我做作业。”她说。甜心一看，还真是一道有关“骨头”的题目。
　　成人人体共有206块骨头，其中手骨的块数占全身骨头的27/103，手指骨的块数又占手骨的14/27，成人人体的手指骨有多少块？
　　？多少块？医学生可以直接得出结果？那么题目存在一个漏洞，知道答案的人不必辛苦推算。
　　我知道有206块骨头，但还真不知道可以这样出题目。出题人的演算才更辛苦吧，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长见识了。甜心觉得自己需要一张纸，一支笔，比划比划。幸好，家长把小魔兽拉走了。
　　甜心问罗贤君：“你会做吗？”
　　“会做啊，我可以计算你的眼你的心，你的胃——饿了吗？去吃饭。是不是忙起来就饿肚子。”
　　“嗯。”甜心其实有注意到他嘴角翘起的笑意，天啊，我就喜欢他迷人的笑，笑起来要偿命的。天啊，为什么犯花痴的是我？教科书应该单独列一章，有一种病叫“喜欢，”好让人清楚知道原因、诊断、治疗。
　　听说和教授吃饭，“写字和吃饭可以有这样的因为所以关系吗？”罗贤君思考了一下，“还是保持一点距离。”
　　“大道理和爱听不听有虽然但是的关系。”甜心笑回。
　　某人眼神明亮却仍皱了一下眉，“如果教授给予诸多帮助或者捷径，怎么办？”
　　“有这样的好事赶快抓住，当然是——凉拌。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二流女王。”
　　哈哈，当你想倾诉的时候，有人倾听，还给一点你爱听不听的意见，嗯，还不错吧。
　　（3）
　　谁能想到，下夜班回宿舍，甜心已找孟欣陪自己走了几个晚上。儿科的夜班并没有忙太晚，但因为被护姐骂了一顿之后，甜心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结果晚上做噩梦了。梦见空荡的解剖室、逼仄的电梯、黑暗的地下室之类的，在夜里惊醒，久久才回神。因为自己是医学生吗，才会梦见稀奇古怪的解剖？果然内耗消耗的都是自己，焦虑、抑郁，受伤的只是自己，长命百岁的确属于没心没肺的人。
　　在路上就是聊天。孟欣说在内科碰到一个胸穿的病人，前一天检查明明有积液，第二天穿刺时就抽不出水，再次检查发现积液消失了。所以现在都是检查当天做穿刺。当然，穿刺的医生不是她，是新来的住院医生，毕业后找工作进的医院。
　　甜心狐疑：“刚毕业？能进医院？”
　　孟欣说：“她爸妈就是医院的，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甜心表示担忧：“我们毕业时，可能不太好找工作。”
　　“快毕业了，我想回老家找工作。”孟欣叹气。“我想我要是有机会也能当好医生，毕竟打麻将都能熟能生巧，问题是，我没机会上桌。”
　　甜心与她聊菜鸟，孟欣失落却安慰她：“你做事就是会去想做好，是因为责任与善良，学医就算枯燥非所爱，也会去尽力。”
　　不是每次夜班都能找孟欣陪，于是不客气地找罗贤君。罗贤君说：“你终于想到找人了。”又说：“正好闲了，刚转到妇科，很多男同学都待不久就跑到其他科了。甜心说下次也要转产科和妇科了。
　　两人见面又多起来，有时候下午下班也能同行。两人经常在一个小卖部买水喝，老板很好，店门摆了两张小木桌，是方便购物的人放东西或者坐着喝饮料的。
　　墙上挂着电视机，老板经常在追剧，甜心小憩了两三次，还蹭了几段剧情。与罗贤君同行也是聊，在热闹的街道中也可以像在安静的夜晚可以听到他声音的回响。
　　甜心聊菜鸟，罗贤君是这样安慰的：“好像你是二流的医生似的。把自己当第二流，没人敢称第一流的气势。”
　　甜心说：“二流女王感谢您老的鼓励。打瞌睡就塞枕头。”
　　罗贤君继续安慰：“不菜，是时间问题，虽然菜，但菜鸟先飞，勤能补拙……”
　　“哟，你现在能飞……”甜心把零食包摔向他，他就双手接住，甜心把零食塞他嘴里，他就嚼得津津有味。
　　有感剧情，甜心说：“真诚的人未必被真诚相待，很多人以欺骗真诚为荣啊。”
　　“真诚无敌。你会成为好医生。能遇到你的，都是遇到真诚的天花板。能遇到真诚的医生，都是遇到医生的天花板。他们再也遇不到这样的真诚，是他们的损失。欺骗成功又怎样？可怜的是他们。”
　　甜心：“你看电视剧里，大家都喜欢聪明能干的人。那个女主角逃避问题，大家就会喷她。可是我觉得很理解她呀，逃避很正常。她买不起房，不得不工作，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对于她来说可能就是很沉重的问题。不是所有的主角都那么善于处理人生难题。”
　　罗贤君：“男主角想护着女主角没有什么不好，男主角知道女主角能护好自己。不过女主角也不用抗拒男主角的好意。其实藤蔓缠绕大树，不一定是谁借了谁的光，可能只是相互生长得更好。”
　　甜心：“那些无敌的人都是因为手里握着大小王和四张二。主角的王呢？”
　　“在这呢。”一片树叶飘落，罗贤君双指一伸，恰好夹住，眉间掩饰不住的神采飞扬。
　　“你应该潇潇洒洒再转个圈。”甜心满心满眼的笑，伸出双指绕了一圈。
　　“这样吗？”罗贤君舞步轻盈果真转了一圈。
　　某些时刻会让心脏的灌注量增加，酸涩感幸福感也会增加。甜心想，感谢和这些朋友们的相遇。这是个永不完美的世界，容得下辉煌的人生，也容得下平凡的人生。普普通通的人生，上不了桌的人生，可是所有的经历还是发出了萤火之光让人努力去寻找方向。
　　自己的故事从不高大上，但也有爱情的主角，至于噩梦，自己小题大做了。
　　（4）
　　二人同行，华灯初上。“一个鸟窝。”甜心喊。甜心发现路灯旁一颗大树下竟然有一个小鸟窝，初看是一蓬乱草，仔细一瞧，是一个小窝，枯草绕成一个小小的圆形，中间有凹陷。
　　“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吧？不过没有小鸟受伤，也没有鸟蛋摔下来的迹象。可能是时间久了风吹下来的。不至于无家可归。”
　　“也只有你能发现了。”罗贤君感叹她从“主角”跳跃到“鸟窝”的眼光。“你看，世界奇奇怪怪，总有鸟缝缝补补，还有人可可爱爱。”
　　走了一会，罗贤君问她，“你没看到什么？”
　　“什么？”
　　罗贤君“叭、叭、叭”地叭嘴，头侧了一下示意。
　　呃……甜心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来前面有一对情侣站在路旁的树影里，亲吻。
　　甜心低头，停步，随即说：“走这边。”于是两人穿过马路，绕道走得风快。
　　甜心在一个公交车站停下来，弯腰撑着双腿，气喘吁吁：“没人了，歇会儿。”
　　罗贤君就坐在站牌前的凳子上，坐在阴影里，歇着。他拉她的衣袖，“坐会。”又拍拍大腿：“不介意你坐这，人肉沙发。”
　　甜心“哼”一声，但坐在他旁边。罗贤君轻拥住她，两人安静地坐着。街道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灯闪过，车闪过，风闪过，世界从左至右从右至左一闪而过。
　　罗贤君“叭、叭、叭”地叭嘴，甜心问：“怎么啦？”他回答：“嘴巴痒。”
　　甜心问：“过敏啦？”他回答：“没带药。”
　　甜心觉得自己偶尔也可以改名叫“文大勇，”该让他体会一下什么是居高临下了，甜心站起来，双手插兜，弯腰。你能计算出我的眼我的心停留在你的眼你的心上的时间吗？
　　靠近，靠近，靠近，吻住……
　　“好了吗？”
　　“继续，脱敏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