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哭是政治问题吗(上) (1) ...
-
(1)
一大早的这么猛吗?上战场了?甜心甩掉脑海里的“背景”两字,现在不是想“背景”的时候。甜心跑到儿科报到,交班,查房,下医嘱,像机关枪一阵扫射,“突突突,”忙完了,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快速度。
原来是为了腾出时间做病例讨论。主任主持的死亡病例讨论。新生儿死亡病例。
唉,原谅菜鸟吧。
几个药品名,听得稀里糊涂,她想问:6542是什么?怎么药品也用数字配音?是有什么特殊忌讳吗?海俄辛又是什么?念起来好像是一只鹅,很好吃的样子?这跟治病有啥关系?
后来和他们讨论菜鸟这回事,与罗贤君聊天时说:“他们说话像打了马赛克,听不清,也看不清。”
与孟欣聊天时说:“只来得及听懂中文,听不懂中文字面之下的意思,需要中译中。”
菜鸟文下班马上去图书室查了查,仔细读了药品说明书,是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药物。对于学医,果然很菜又不是最爱,可是不懂得什么是自己的选择自己的道路,现在只被命运推着走。
“他们是天选,我是天菜。”甜心说:“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一流的人一流的事,做的都是二流的三流的吧。”
孟欣说:“……”
罗贤君说:“……”
孟欣是安慰人的好手,罗贤君舍不得打击,二人走的是“多表扬多鼓励”路线。
菜,甜心知道自己是一穷二白的最底层的菜,一切是陌生的、新鲜的,很好奇是不是真的有天赋之子,有些人就是天选学医人?他们是不是真的出身在医学的罗马城?
(2)
为什么讨论?查房一圈,甜心马上知道了,现在的一个宝宝有多金贵,很多家庭只有一个小孩。甜心看到的都是如珠如宝的小不点,但是是不舒服的小不点。他们生病了,会哭闹抗拒,但是并不傻,是性格五花八门不懂隐藏只是欠清晰准确表达的小孩 。这时医生才是贴心宝宝:体贴小宝宝的走心大宝宝。
这天一大早,从火车上送来一个小孩,约2岁,直接送到新生儿重症室。白眉毛的李教授在一线指导,有主治医师,还有住院医师,一会就上喉镜插管了。
……
“抢救无效。”李教授说。
啊?甜心在外围还没有看明白怎么回事。
抢救无效,像一种宣判,曲终人散,可是一个小宝宝的人生还没有起步啊?序曲都不曾演奏,精彩玄妙的节奏都不曾展开啊?
听到结果,家属期盼的眼神变得黯淡,所幸,家属在悲伤中表示了理解。
为什么死亡?经验、教训都很重要。冰冷的器械,娇嫩的组织,一丝尚存的体温,唇、舌、咽被一层一层推开,缓慢而又快速。可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抢救已经结束了,甜心听到李教授对住院医师林医生说:“你插一下。”脸圆圆憨憨的林医生动手了,他默不作声,手并没有抖。教授在旁边看他推进器械,说:“再进,再进一点。”接着又靠近林医生继续说着什么。白头发与黑头发的两颗头靠近在一起,甜心觉得挺靠谱挺感动的。
哦,教授给了小辈一次练习的机会。
……残忍吗?现实吗?教授怎么可以如此冷静、离谱?谁能接受呢?甜心想,站在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解读。这真的过分吗?就好像医学史中那些偷偷解剖的故事。盖伦、维萨里、达·芬奇他们的刀都曾悄悄划开皮肤、骨骼、内脏。
讨论菜鸟就会讨论医患关系,这也是聊天中的一盘家常菜。
夜谈会大家总是七嘴八舌,很显然有些主题是永远不变的,可是每一次都说得不够尽兴,肖潇总说:“女人你又义愤填膺了,女人你又垂头丧气了。”
比如只是“带教,”甜心提起话题:“如果家属知道会投诉吗?会抗议吗?站在医学圈内的人与圈外的人能和谐吗?”
仙女们:
“站在圈内我是能理解的,也不觉得需要指责。”
“可是圈外呢?如果是其他的事情,线内线外的人都有做自己该做的事的勇气吗?”
“局面真的已经如此严峻了吗?你说的线是医疗线还是法律线?”
“他们竟然敢?直接救人!什么手续都没有。”
“这份高浓度的信任,让人疑惑、害怕以及无比尊重。”
“医疗的进步是值得追求的。正视不足,学无止境。”
“医疗问题是政治、经济,还是心理、伦理问题?”
“有监管才会有公信力,混乱的医疗局面,需要雷霆手段。”
“可是雷霆手段什么时候才能不是混账手段呢?”
大家说甜心一语惊人,“医疗技术需要精进,医患关系却要靠道德和运气的博弈。”
后来仙女们见面相互问候,“今天赌运如何?”“今天有没有做一个好人?”
(3)
“在这里签字。”
护士与家属又在沟通,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签名的地方留白充足。一些小婴儿需要住在专门的重症室,家属是不允许进入的,所有事情是医护完成的,沟通在一门之外。
不过,重症室靠走廊那边是一整面玻璃,不是水泥墙壁,虽然都冰冷,但是温度还是不一样的。它是一面“祷告”玻璃,有时候窗帘被拉开,重症室尽收眼底。看到“爸爸妈妈”趴在玻璃墙外盯着玻璃墙内,就明白了“怜爱”一词。
哪有不爱孩子的爸爸妈妈呢?
有,儿科不就有吗?弃婴。
先天性心脏病。一个弃婴。他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眼睛很明亮,像窗户有玻璃折射后闪出的高光。
也不能说他爸爸妈妈不爱他了。或许是另外一种爱,是能力不足的爱,无奈的爱,放弃的爱,逃避的爱。在儿科待了几天之后,甜心觉得自己不能断章取义,他不一定是一个弃婴,或许是他的爸爸妈妈为他做的最好的选择。
“他会去哪儿呢?”甜心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去福利院吧。”一个护姐说。
可是他为什么还没去呢?因为他确实有病。去福利院又能怎么办呢?
他闪着大大的眼睛,会哭闹,他有着书本上描述的那种青紫,哭闹之后显现得尤为明显。他现在是蹭医院购买的牛奶,护士喂其他小孩的时候会给他也冲一点。忙起来忘记他的时候,就会听到他的哭,最基本的需要活着的饿的哭,以及吃了又会尿,需要换尿布的哭。
他招惹的不仅是怜爱,也会有烦躁,可是怎么办呢?未知的一切都是未知。
甜心给他买了一个玩具。她觉得他隐隐地开始明白周边的世界了,而他一个玩具都没有呢,他躺在小小的婴儿床里被放在偏僻的角落。他现在还不会抬头,可是马上就会抬头了吧。对,他需要这个世界的色彩、声音或者拥抱。
一个常见的玩具,PVC材质,9.9元,空心里有小铃铛,摇晃起来就会叮当响,声音很清脆,色彩很鲜艳。甜心悄悄地把它挂在婴儿床上。他会有的吧?他的人生。
甜心是一个人去买的玩具,而这天终于和罗贤君一起到儿科去看他。
哦,两人好像也有好久没有见面了。好久是多久呢?嗯,仿佛突然就不在身边了,没有消息了。真奇怪,医院这个地方,人会突然消失吗?
罗贤君拨弄了一下玩具,叮铃铃地声音响起,宝贝突然就哭起来了。
“他喜不喜欢这个玩具?”甜心问。
“是饿了吧?”罗贤君说。
“啊,他哭得凶起来了。”甜心看到那种青紫浮上唇面。
甜心尝试去摇晃婴儿床。罗贤君抚摸式地拍拍他的前胸。一会一个护士拿了一个奶瓶过来,交给他俩。
“注意先挤一滴奶出来放在手上,感受一下温度。然后把瓶子倒过来一些,把空气排出来,不要让他总喝空气。把他抱起来喂。对对对,就那样。”护士指挥着抱着婴儿的罗贤君。
“喂完之后还要竖着拍一会儿让他打嗝出来。睡的时候也要把他侧放着睡。免得他吐奶呛到。”她一口气快速地说着,是想让甜心俩人手忙脚乱只剩一口气吗?
宝贝喝了一会牛奶,平静下来,青紫退了下去。
“这才是又哭又笑,他的平静姑且算作笑吧,”甜心舒了一口气,“你说他哭的是眼泪吗?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是政治问题吧。”罗贤君竖抱着拍背,很自然地左右摇晃。
甜心笑看一眼,半认真:“是饥饿、伤心、未来。”
“还是政治问题。”罗贤君轻轻拍,垫着小步子。“还有许多需要完善的。”
“你是抱着一颗仙人掌吗?”甜心看他高高的个子,抱着个小奶娃,小心翼翼的,十指僵硬地张开,像翘着兰花指。
“哦。”罗贤君恍然,不好意思一笑,收起自己的魔性小舞步。
“跳得挺好的,跳舞困难户又学会了。”
“那确实,抱着的这个都学会了。”罗贤君弯腰把宝贝放婴儿床里。
“侧着,侧着。”甜心指挥。
(4)
儿科的女医生很多,只有林医生一个男医生。另外只有外聘的李教授是男的。
甜心的带教老师是周老师,她和孙老师是“儿科Twins。”
周老师说:“我喜欢听她们的歌。”并轻轻地哼唱起来。
粤语歌,甜心听不懂。周老师唱歌的时候声音很温柔,不像平时说话声调有点高尖。甜心刚进来的时候,周老师一直喊她“小赵,小赵。”老师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喊错了,于是停顿、沉默,想半天但终于没有想起新来的同学的名字。后来周老师终于记住了她的名字,于是有时会听见一个尖尖的声音,“小文,小文。”不知道下一位幸运的“小文”是谁呢?
甜心对于明星并不感冒,但知道"Twins"很出名。还有台湾的一个组合也很火,“S-H-E"也是英文名字的组合,三个女生。会唱歌挺好的,甜心想,原来音乐会让人变得温柔。
周老师和孙老师在聊天,周老师说自己的儿子读小学已经开始学英文了。儿子吃面包的时候就会背英语单词,“面包,Bread,Bread。”
啊,原来妈妈说起自己小孩的时候都是一样的骄傲的语气呀。不过孙老师倒是没有回应,因为孙老师还没有结婚。科室的八卦让甜心知道,孙老师在谈恋爱呢,还有打网球、减肥。“儿科Twins”是同学,一起当了医生,又进了一个科室。孙老师有一点婴儿肥的身材,不像周老师比较苗条,但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不知道是不是偏胖,会让一个女医生也会有一点自卑。
专业之外的聊天,孙老师有一点底气不足,不过她说话很直接:“我喜欢当医生,但不喜欢面对柴米油盐,也不擅长面对风花雪月。我还没有看见哪个医生是风情万种的。”
嗯,这样的好同学,好同事,可是不好比较呀。无需比较吧,这俗世里的“比较”比较讨厌。甜心在图书室看到孙老师在看杂志,她翻起书页像沐浴在阳光里的年轻学生。她们现在依然是很努力的医生呀。人比人气死人,世间事,美好与否,我们看到的只是我们看到的,或者我们想让别人看到的。
那么不年轻的是谁呢?
甜心听到其他的实习生都喊“护姐,”护士队伍这么大,都是陌生人,都是小姐姐,喊“护姐”挺好的,疏离又客气。
“你就是个老黄瓜刷绿漆,装嫩。你以为你是谁,喊我姐。”
她的鼻孔喷出两条白色气雾,她像钻出云层的飞机,你得知道她多牛皮哄哄。
是谁在骂护士吗?不,是谁在骂甜心。甜心被气到不行,却无处发作。她刚才把一本病历夹递给一个护士,“护姐,给你。”她顺口说了一句,随即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写病历。不一会听到“护姐”在门外的护士室大声说骂,把病历夹扔得“咚咚”响。
甜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听她来来回回骂了几遍,看向那边,无声地看看“热闹,”颇同情被骂的人儿。
有不认识的女实习生过来拍拍甜心肩头,无声安慰。“啊?”敢情看了半天热闹,原来自己是主角!
呃!这哪跟哪啊?甜心一头雾水,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过了反击的最佳时机了,那边已经偃旗息鼓了。甜心气鼓鼓,好恶毒的话啊,不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吗?我难道喊你”护士奶奶“吗?
有人议论,“老处女,脾气大,内分泌失调。”这……这反击也不客气啊。果然一山还比一山高,一嘴更比一嘴毒,报应不爽。甜心听说“护姐”是个老大姐了,还没有结婚。不过,有没有结婚是对女人最好的攻击吗?比如年龄比如有没有生小孩之类,都是套入攻击公式的代数了吗?明明女性是半边天,甚至付出更多,明明女性在一样的领域也一样的优秀。可是,对女性的攻击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切入点。
某天,“护姐”穿得很喜庆,身着大红的唐装上衣,在科室里发喜糖。春风拂面写的就是她了。“恭喜护姐。”甜心听到不少人在说。结婚是更好的开始吗?但愿吧,祝福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