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鬼府 他当然不敢 ...
-
枯朽的老树被冷雾裹上冰霜，冻得几乎泛白，以至于身行在大雾之中，不靠得近些，根本看不清偶尔几处枝干上，缠着残缺的又细如毛雨的银丝，更瞧不见有些银丝上染着干涸的血。
叶锦礼从一颗老树后探出身来，他指间绕着根刚从树上取下的银线，朝上挂住了树枝，隐匿在漫空的冷雾之中。而银线的另一端，吊着跟踪他的小东西。
他往前迈了几步，拽了拽手中的银线，使得小东西腾空在了他眼前，力劲促使它在半空呼啦啦地转了几圈。
叶锦礼挑眉道：“原来是个小萝卜头啊？”
被旋得头晕眼花的小妖怪，闻言挥舞着手足大声反驳：“你才萝卜！你全家都是萝卜！小爷我是人参！人参！”
“人参？”
叶锦礼拎住它头顶的银线，细细打量起着个自称是人参的小妖怪，半晌，才确认了它的话。
从他步入地界起，萦绕在他周身的就只有妖风邪气，这禁地一片死气沉沉，早已不受天地精华的眷顾，半丝灵气都未有留存。
别说修行化形了，放任任何一个活物在此饱受一番摧残，多少都会变得不再像原先的自己了。更何况还有那有进无出的阵法，出不去，就只能一直在这受着。
想来这小妖怪便是受了长期的折磨，未得成形，反倒畸变。
投机取巧的报应。
叶锦礼浅浅一笑：“抱歉，雾太浓，没看得清。”
他往层层冷雾遮盖住的地方望去，“话说，小萝卜头，前面有什么吗？为什么把我往那赶？”
“都说了我是人参！人参！”小人参气急败坏，挂在线上摇摆不停，“还有！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前面有什么？！”
“唔……这样啊。”
叶锦礼眯眼看着它，随即抬脚就往反方向走去。
“诶！等等！哎哟！”小人参被他晃得两眼一花，“你你你怎么又返回去啦？！”
叶锦礼：“你管我怎么走？”
“不行不行！”小人参拼命拉拽他的衣袖，然而被吊在线上的它，再怎么努力，都是在做无用功，“你得往后走！你不能回去！”
叶锦礼将它抬高，好笑道：“为什么啊？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你你不要学我说话！”
叶锦礼：“我我我哪有？”
“啊啊啊！你好烦啊！”小人参在半空翻腾着，“快放小爷我下来！”
“我不。”
“放我下来！”
“不。除非你告诉我那边有什么。”
小人参气得牙痒痒，但又不想被叶锦礼这么吊着，于是怒得呼呼了好一会儿后，才犹犹豫豫道：“有，有……”
它转溜着眼珠子，“有”了半天也没有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叶锦礼说道：“那我猜一猜啊，是不是那个方向有埋伏在等着我？”
“你怎么一猜就！”小人参话未落完，一声惊呼后，又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叶锦礼：“就什么？”
“就、就大错特错！”
叶锦礼忍俊不禁，继而道：“还会说成语呢？不错不错。”
小人参：“……”你真的好烦……
叶锦礼无奈叹气又摇了摇头，心说，怎么派了个不大聪明的出来拐人呢？
他垂下手来，拎着线，继续照着罗盘的指示，往北边行去。
“哼！反正你进都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你无论往哪儿走，都有很多妖怪等着抓你们呢！”
“我们？”叶锦礼问。
“是啊！”小人参叉着腰，“今天来了四五个呢！都是上等的大补品！”
四五个？看来莫师兄跟师弟们当真都入林了。
叶锦礼唇角微翘，心道，得亏派了个不大聪明的，这么藏不住事。
小人参还在不满的喋喋不休，它挣扎了好一会儿，猝然又停下了囔囔。
只觉它扒拉着宽大的衣袖，翻弄了许久，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叶锦礼抽出它爪中的衣袖，“你在翻找什么？”
小人参：“没什么啊，就是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叶锦礼：“什么气味？”
小人参嘻嘻欠笑了两声，道：“你把我放了，我就告诉你！”
哟？忽然聪明点了？会谈条件了？
小人参静待着解放的消息，岂料叶锦礼走过十多步，仍未出一言。
终于按奈不住了，小人参扯着他衣摆，大声喊道：“喂！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啊！”
叶锦礼：“听到了啊。”
小人参：“那你还不理我？！”
叶锦礼：“因为不想理你啊。”
“你你你！”小人参气得大喘气，“哼！太过分了！”
叶锦礼满不在乎道：“你会那么说，其实你也不知道闻到了什么气味吧？想诈我把你放了？”
“我怎么不知道啦？”小人参大怒，“我知道我知道！我才没有骗你！”
叶锦礼发出质疑：“是吗？”
“我说的是真的！我闻到了熟悉的妖气！还特别浓！”
话末，片时沉默，小人参方才知觉，“呀呀呀！你又诈我！”
小人参气得在半空对叶锦礼拳打脚踢，然而它个头极小，力劲自然大不到哪里去，对叶锦礼而言，顶多就像被掉落地面弹起的小果子砸了几下。
他对小人参的话不甚在意，只因他身上的确沾染了属于妖怪的气息。
平素他与小十九一同吃住，身上难免会留下他的气味。而就在他们暂别之前，小家伙还钻到他怀里又抱又蹭了许久，他所染的妖气，自然就更浓了。
哦，还有慕浔。他现在还穿着慕浔的外衫呢。
没去理睬小人参的骂骂咧咧，叶锦礼在一颗歪脖子树前停了下来，只因方才有一道熟悉的灵光从余光里闪过。
他定睛往那树干上瞧去，就见上边留了道印，印记的意思是——
突发状况。先行一步。
看灵痕，是莫尧所留的灵云密语。
回想入林前的状况，无法通信，亦探不到踪迹，确实就只能留些特殊记号了，但……
为何将印记留在了林中呢？
叶锦礼一面思索着，一面看向了手里的仙宝罗盘。
通信不得，但罗盘还是管用的，他方才始终朝着北面行去，罗盘的指示从未紊乱过，也就表示大概率不会是他弄错了方位。
而这歪脖子大树实在惹人眼，想来莫尧亦是有意将印记落于其上，好让他瞧见。如若这般，那不应该将印落在林边吗？莫尧怎可能不知这番道理？他又怎的会在此处瞧见印记？
又或者可以说……这印记怎会无故出现在了此处？
就在他思虑之时，余光里再次闪过一抹光亮，像是一丝淡淡的白光，在层层冷雾的遮掩下，就仿佛错觉一般。
叶锦礼当即警觉了起来，目光紧紧地锁定向了白光的位置。
那白光在他看去的瞬间，又隐在了冷雾之中。叶锦礼微愕的轻眨了下眼，忽然，隐去的白光在另一个方位重现。
他心下一惊，视线很快追上了诡异的光亮。
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能无声无息地移动位置？
与此同时，他感到周身的气流，正以极快的速度转动着，枯林的风声近乎凄厉，就好像有无数恶鬼在放声嘶吼。
他想再仔细听得更多，然而他腿边的小人参乍然惊声尖叫，闹得他无法集中注意。
叶锦礼拎起它，不满道：“你在鬼叫什么？”
只见小人参嘴唇打颤，眼珠子四处乱瞟，它神经兮兮道：“你你你！你这衣服！你是谁？！他、他他！回来了！你是不是……”
小人参语无伦次，声音又被狂风打得散乱，叶锦礼根本无暇去理解它的话，那暗藏在浓雾里的白光还未寻得，哪有空琢磨它颠三倒四的话语？
于是他警告了一句：“不准说话！”
待他垂下手来，再度朝眼前的枯林望去，这一望，他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延绵不断的枯木，本遮掩在前路的大雾，竟逐渐向着两边散去，只留下淡淡的如薄纱似的一层，就好像，特地清开了一道欢迎他前行的大路。
而在这冷雾散开的尽头，是一座青瓦府邸，前庭楼高，立于中间，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它沉在一片死寂中，仿佛鬼魂的居地。
这诡异的枯林，有意将他引去这里。
那……他要不要过去呢？
等等！他怎么还考虑起来了？！
霎时间，叶锦礼连呼吸都变得刻意，他望着无故出现的府邸，试图将其洞穿。
这鬼府似是有迷惑心智的怪力！
现下，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片枯林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迷阵！
走不到头的枯林、出现在不合理地点的印记、鬼府，甚至那抹瞬移的白光……种种迹象表明，林中之物能在他不知觉间变幻位置。
因此想想也知晓，就算他另寻方向，就算他能靠着罗盘精准辨认南北，这片枯林总归会将他引去规定的某处。
小人参仍在失声尖叫，完全没把他的警告当回事。
待叶锦礼回过注意时，就听见它结巴道：“不对不对！你不是！他！是他！是不是回来了！回来了！”
真聒噪……
觉得小人参吵得他头晕，有点影响他判断了，叶锦礼索性给它贴了张符，让它暂时昏睡了过去。
他重新看向了那座鬼府，背面的月光将它衬的几乎只剩下轮廓。没了小人参的吵闹，听觉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在唱着诡异歌谣的阴风，呼呼地吹着，从四面八方袭来，撞得鬼府的大门隆隆作响。
他分明离得有些距离，可那响声却好像近在耳侧。他能感觉到那门很沉，可是，只带起他衣袖的风，是如何让这厚重的门发出如闷雷般的声响？
忽地，他脑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倒是有一种办法，那便是府内有无数人，正齐齐用身体，用力地撞着大门。
当然，也不一定是人。
叶锦礼手指微微蜷曲，一面思考着其他可能，一面踏上冷雾散开的路径。
一下，两下，三下。
他半拖着步伐，每迈出一步，那鬼府就更近了一些。
可是好奇怪，他明明只走了几步路，却好像已经走过了大半程，眼前的府邸已将月光完全遮蔽，他被笼罩在了死寂的阴影之下。
就好像，他并不是单方面的靠近，面前的庞然大物同时也在靠向他……
惊奇而又瘆人的想法一冒出，叶锦礼猛然一震，他当即停下脚步，黑色的眸子隐隐作颤。
他怎么走动起来了？
他明明没打算靠近！
他惊恐地垂首看向足尖，蹙起眉，细细回想着方才的一切。他仿佛被一股隐秘的力量钻了空子，一旦他沉在思考之际。
阴森的府邸就像有一种魔力，能让遇见它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但迷阵里的建筑哪有可信的？极有可能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谁也找不到你，你也联系不到任何人。
你的下场只剩一个，那就是——
死亡。
于是叶锦礼没再犹豫，转身就打算往他处离去。然而他迈步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搞什么？居然连他周身的景物都敢变幻？而他还完全没有察觉？！
转身后的枯林大变了个样，被莫尧留了印记的歪脖子树已然无踪。
而在刚才他步向鬼府之时，原本散开的冷雾，随着他的前行又聚集在了他身后，就像有无数野鬼簇拥，欲将他推入深渊。
罢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在枯林里兜圈子，总比进了这莫名出现的鬼府要强！
想着，他快步踏入了冷雾之中，不再去管轰轰作响的大门。
“救命啊！救命！——”
猝然，一声呼救惊起，本欲离开的叶锦礼又蓦地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去。
他本该不予理会，迷阵会通过任何方式来留住你，比如利用你的善心，让你听到求救。
可他又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彭弈！
这是有可能的，有些迷阵会用某座建筑当成捕猎的牢笼陷阱，当捕到第一个人后，它就会寻向他的同伴，让其听到真切的求救声，从而将第二个猎物捕入笼中。
当然，不排除这声音是它伪造的可能。
可偏偏此时的他，已在枯林中寻了好久，不曾寻到一位同伴，更不曾知晓他们是否安好。
他当然不敢赌，赌这门后不是彭弈。
倘若他弃之而去，待发现彭弈当真消失时，他就有可能再也找不到这座鬼府，从而失去他唯一的救人机会……
暗色的大门不断颤动着，呼救声从门缝中传出，冷冽的雾气将他和鬼府之间环绕成圈，枯林里寒风阵阵吹过，仿佛在叫嚣着催促着他，让他走进这座死亡之府。
叶锦礼不自觉的加重了呼吸，他慢慢挪动足尖，分寸后又撤回了原位。
他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不受鬼府的误导，让自己冷静思考对策。
而就在此时，门内的呼救声戛然停顿，下一瞬——
“啊！——”
一声凄厉如雷贯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混杂着血肉刀绞的声音，疯狂不休。
叶锦礼蓦地抬首，瞪大着双眼看着鬼府，同伴凄惨的尖叫冲击着他的大脑。
还纠结个麻花？！我什么时候这么墨迹了！居然思考进去后出不出得来？
他向来不需要考虑这些的。
因为他必定能破局。
于是叶锦礼轻声冷哼，足下力劲一凝，一道闪身，瞬间往前数步之远。那鬼府也是相当配合，他一下前进了多少，它就跟着靠近多少，他闪得多快，它也随之闪形而上。
几乎转瞬，二者之间只差寥寥三尺之距。
骤然，狂风平地四起，尘土飞扬，逼得他缓下身形，抬袖掩面。
只听沉重的咯吱声响，面前大门缓缓而开，迎面扑来比冷雾更冷的阴风。那风中带着浓郁血味，以及尸体腐败的气息。
叶锦礼强忍恶心抬眼望去，只见前庭血流成河，那地面仿若吞噬活人的庞然巨兽，无数苍白鬼手拔地而起，妄图抓住上边任何东西。
百鬼呼声嘈杂，哭泣、哀嚎、尖叫、悲鸣……混乱不堪。在他看去那刻，眼前忽闪过好些血腥画面。都只有一瞬，但他仍是瞧清，是他们死亡的那个瞬间。
待画面停止，他看见庭中挂一血人，血肉模糊，几乎与鬼气融为一体。他身上血水成股而下，仿佛这满地血河都出自他身上。
叶锦礼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腰间的玉牌却佐证了他的身份。
那是灵云弟子的标识，无法复刻。
此人，确为彭弈。
乍然间，叶锦礼眼眶血丝横生。
天知道他此时多么懊恼，满腔悔意涌入血液，恨不得挂在那的是他自己！
我怎能受鬼府的干扰？！我不该被剥夺了心智的！我就该像往常一般果决的！
我真该死！
他一边暗骂着自己，一边迈着沉重的步伐跨上鬼府石阶，在即将过门之时，一道铿锵之声，刺破百鬼哀嚎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