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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入山 谁教你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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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木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木桌旁却是两半全然不同的画面。一半光彩熠熠,一半黯淡无光。
叶锦礼就是那半边黯淡的主角。
他绷着脸,默默注视着另半边正吃得有滋有味的小妖怪。
孩子这是怎么了?
被他惯坏了??
他怎么莫名其妙就当上爹咪了???
诸如此类的问题叶锦礼在心里反复问了无数遍。
就方才那点时间,他不仅喜提了一个好大儿,茶馆的女掌柜还误以为他年纪轻轻就结了婚生了子,关键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可能顺着十九的胡话承认,但若是他开口否认了,别人会不会以为他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渣爹呢?
他如今二十又二,本就因常年修炼,容貌变化得稍慢,却得了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怎么说都有些细思极恐了……
回想起掌柜面上难以掩饰的惊讶,慌慌张张结了话,而后连一点思考应对方式的时间都没给他,就匆匆离开了。
叶锦礼心说,他的名声开始臭了……
“师父,你不吃吗?”
十九抬起脸,看向了始终没有动筷的叶锦礼。
这会儿知道喊师父了?!
叶锦礼深吸一气,问道:“十九,谁教你喊我爹咪的?”
十九不假思索道:“刚刚在路上,我听人家这么喊,以为是关系要好的称呼。”
他顿了顿问:“我不能这么喊吗?”
瞧瞧这眼神清澈的,就差点把“天真”两个字给刻在脸上了!
叶锦礼一言难尽地扶了扶额,眉尖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十九是故意的,“爹”这个称谓很常见吧?应该是各界通用的吧?怎的妖怪就不知道啦?
但毕竟十九主动解释了,他也不好开口质疑。
于是叶锦礼耐心道:“别人这么喊,是因为他们是血脉最亲近的人,但我们之间不是,所以,你以后不能乱喊这个称呼了,知道了吗?”
“唔,知道了。”十九说。
叶锦礼:“……”
这是真听懂了还是假听懂?又或者说,他本来就什么都知道……
……
午膳过后,叶锦礼又打听了不少消息,这才离了庸城。
他们来到山中的一个村庄时,已然黄昏。
站在稍高一些的地方看去,整个村子屋舍密集,排列的毫无规律,村外流经一道河流,村里生了不少高高低低的树木。
叶锦礼带着小十九从某个路口走进村子,放眼望去,能看到的房屋几乎都紧锁着大门,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再往深处走去,他这才发现,村中的路径十分复杂,房屋的构造也都非常相似,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找不到方向。
得亏他记忆力不错,这才没花多少时间就绕进了村子的中心。
好不容易,他们总算瞧见了几个人影,有几个老人家和中年妇女正收拾着东西。
离得最近的那户人家,在瞧见他们后,低声私语了几句,而后忙慌抱着东西进了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从他们的神色中,叶锦礼看到的不单单是害怕,还有更多的敌意。
奇了怪了,他们打扮的也不像山匪吧?
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看到了他们,其中一部分同刚才的人家一样躲进了屋中,而更多的那一部分……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还有脸来这?!滚出我们村!”
“我们不欢迎庸城的人!”
……
诸如此类的骂声络绎不绝。叶锦礼也未曾料想到,村民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耐着性子想要让众人冷静,但话才出口两个字,就有更大的骂声阻断了他,甚至还有石头和菜叶朝着他们扔来。
叶锦礼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不悦。他一把捞起身边的小十九,将他护在怀里。
无奈,他只得返身走向另一道路。
“师父,他们为什么要赶我们走?是不喜欢我们吗?”
十九抱着叶锦礼的脖子,声音里透着委屈。
叶锦礼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道:“他们没有不喜欢你,他们只是误会了,你不要难过。”
“唔……”十九在叶锦礼肩窝上摇了摇脑袋,蹭的叶锦礼有些痒,“我没有因为这个难过。”
他软糯糯地问:“师父,你疼吗?”
许是声音就在耳边的缘故,叶锦礼竟听出了明显的颤意。就好像过分的心疼,心疼到快要哭的样子。
叶锦礼心底流过一股暖意。
小家伙都知道关心我的感受了,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他道:“师父不疼,如果小十九受伤了,师父才会疼呢!”
他总会下意识的保护比自己弱小的存在,看不得弱者受欺负。假使有人求助于他或者依赖于他,就会激起他的保护欲。就好像他天生就有着某种使命、责任,即便那些弱者与他毫无瓜葛。
这种责任已经严重到,就连小十九一声软乎乎的关心,都会让他觉得是小家伙对自己依赖的一种表现。
而他则会以更高的回报,来回应小十九的关心。
正如他所说的,若是小十九在他身边还会受到伤害,那他无论是情感还是身体,哪哪儿他都会感到疼。
……
叶锦礼在经过一户人家的小院时把十九放了下来,这是这条道上唯一一户住着人的小院。
往院内看去,有一位驼着背的老公公在砍柴,屋檐下还坐着一位老婆婆呆愣愣地注视着远方。
叶锦礼想着,这附近就这一对老夫妻,磨磨嘴皮子向他们打听打听,应该不会太难。
他正想着该如何上前打招呼,屋檐下的老婆婆就注意到了他们。
只见,她原本没什么光彩的双眼,在视线停留在叶锦礼身上后,突然亮了起来。
然后就见她笑着念叨着什么,朝着院门的方向几乎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叶锦礼面前。
老婆婆激动地握住了叶锦礼双手,眼里含着泪水,带着沙哑的哭腔说着叶锦礼听不懂的语言。
叶锦礼任她握着,一时间不知所措,却还是带着笑看着她。
院里砍柴的老公公察觉到了动静,一回头就瞧见自家老婆子拉着一个陌生男人说话,他慌忙喊了声人,又放下斧头追了上来。
他把老婆婆的手牵开,然后一个劲儿对她解释着,许久才哄得老婆婆走回了屋子。
老婆婆的背影很是落寞,她赌气似的关上门,把自己关进了屋中。
“唉……”
老公公望着妻子的方向无奈叹气,继而回头看向叶锦礼。他下意识打量了一番二人,神色中带着几分警惕。
他说道:“不好意思啊,我家老婆子不记得事了,见到个年轻人就以为是自己儿子,你们没被吓到吧?”
他瞧叶锦礼的装扮不像是本地人,怕他听不懂地方话,于是就用了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交流。
叶锦礼礼貌道:“是我惊扰在先,该抱歉的应该是我。”
他话完,老公公又扫了眼他们,继而立马转身就要回去。显然他并不太愿意与叶锦礼有过多的交流。
“老人家且慢!”叶锦礼喊住了对方,“我从临安而来,游行途径此地,不知可否向老人家问些问题?”
老公公步伐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这才回过身来。
他道:“行吧,不过天黑了我就要回屋去了。”
叶锦礼抬头望了望天,此时夜已然与黄昏交织,周围的景物被蒙上一层淡淡的蓝。
他问道:“您方才说,老婆婆她把我误认为了自己儿子?”
老人家深沉的眼眸很快地颤了一下,他面颊肌肉紧了紧,却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我家小子在一年多前就被强盗劫走了,后来儿媳也不见了,老婆子受不住打击,得了病,现在除了知道每天坐在院里等儿子,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就好像挣扎了许久,终于接受了事实。
叶锦礼还是注意到了,老人被眼睑遮住大半的眸光中,透着一抹压抑的哀色。他一时哽住,不忍再问。
可是,他目前对山匪的了解,全是外人“听说的”,那些人甚至连旁观者都算不上。他必须从当事人口里获取到更准确的信息。
他只有更了解发生的一切,才能有更多的把握解决山匪,还山里百姓一片安宁。
于是他接着问道:“我见村中百姓不太待见庸城之人,这是为何?”
他方才已向老人家表明了自己来处,并非庸城而来,否则对方估计也不会与他多说。
“庸城人冷血自私,山里所有人都知道!谁会待见他们?”老人家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叹了一气平静道:“一年多以前,山里的居民因为频繁遭受强盗侵扰,又抢财又抢人的,许多人就想着投靠庸城。”
“那会儿庸城收留了不少山里来的居民,大家流落街头,没地方住没东西吃,还没有活儿可以让大家维持生计。有几个子人受不住了,就开始抢东西,虽然大部分人都还是安分的,但那些城里人照样对我们嫌弃、辱骂、驱赶。”
“因为引起了太多城里人的不满,又影响了庸城避暑圣地的美誉,前来游玩的人变少了。于是待了不到两个月,官府就下令把大家赶了出去,并且安排了更多的守卫驻守城关。有山里的居民在城外聚集,就会被他们打骂、轰赶。”
“再后来,无论我们如何求救,庸城官府都不管我们了。大家越是受山匪的威胁,对庸城的恨意也就越深。明明这一片山都归他们管的。”
老公公瞧了瞧叶锦礼的穿着打扮说:“你这样子看着就是城里大户人家来的,进村的时候被他们误以为是庸城人了?被为难了?”
叶锦礼摸了摸后脑勺,笑道:“哈哈,这都被您猜到了。”
继而他又说:“我来时的路上听说这些天强盗就在附近,可我看村里还有好些人在,为什么你们不藏起来呢?”
他在想,山匪每一回大洗劫都在同一片区域内的话,那他们出现在了第一个村子,附近村的村民得到消息,不应该立马找地方藏起来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在?
“知道有强盗你还不绕着点走!”老公公呵斥道。
叶锦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老公公又说:“村里留下的都是像我这样的老人,还有成了婚的中年妇人,他们不会劫走我们这些人的。”
叶锦礼问:“这是为何?”
“不知道啊,我倒是宁愿他们劫走的是我,而不是我家小子。”
“被劫走的人,没有逃回来的吗?”
“从来没有,也没听说过。”
叶锦礼接着问道:“那,村民们都藏去哪儿了呢?”
老公公定眼看了会儿叶锦礼,才道:“什么地方都有,能藏人的不能藏人的。山匪也越来越精了,能不能躲得过,其实大部分都是看运气的。”
叶锦礼:“没有去其他村里避难的吗?等时间过了再回来?”
老公公哼了一声道:“这怎么去呀?山匪之所以每一回大洗劫都在一块地方,就是因为他们这段时间守在这附近了啊!这大家哪敢轻易往山里走啊?”
好像是这么个理,叶锦礼心说,他这是问了个蠢话了。
这时,院中发出一声木头摩擦的咔吱声,老公公回头看了一眼,瞧见老婆婆正扶着门看着他们。这是在催他回去了。
他正想与叶锦礼结束话题,就听对方问道:“这附近可有供人居住的地方?”
老公公回道:“你要是说客栈的话,那一定没有,但这附近空房子有许多,都没人住啦。不过年轻人,我还是多嘴一句,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赶紧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身吧!”
话完,他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屋子。
“他们好可怜哦……”
待院里的木门闭紧,十九发出了同情的感慨。
叶锦礼低头看向了他,恰好对上了十九抬起的目光。
十九:“师父,山里有强盗,为什么村民们不搬去别的地方呀?”
叶锦礼领着十九往别处走去,他解释道:“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啊,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他们舍不得。”
世间民俗讲究落叶归根,讲究祖辈相传,很难有人会抛下自己成长的故乡。
也许很多人在年幼的时候不懂,但随着长大,有了离开有了奔波,人们看尽世间百态,于是就有了思念。
叶锦礼,亦是如此。
那时年幼的他独自一人拜入仙门,比几乎所有人更早的离开了家,更早的为了追求而奋斗。那时候他何尝不想念他的家?他的亲人?
他也曾因思念偷偷哭过,也曾想要回到家中。但他不想让身边的人失望,更不想让未来的自己后悔,这才坚持了下去。
而如今,他不仅离开了故乡,也离开了生活了十余年的仙山,他心里的思念也就又多了一处。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十九牵着他的手用了用力。
他垂眸看向了小家伙,只见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不在焉地走着路。
叶锦礼心想,小家伙这是想家了?
不过说起来,小家伙好像从未提起过他是从哪儿来的。
叶锦礼用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掌心,小十九这才惊觉般的松了力气。
他抬起眼偷偷瞄了瞄叶锦礼,发现对方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动,就好像刚刚的动作是无意识的。
片刻后,他听到叶锦礼又继续回答了方才的问话,只不过换了个方向分析。
“何况,山路难走,村里老人多,想要搬离不是件容易事。小辈也不可能抛下他们离开。”叶锦礼说,“他们还要考虑搬去何地?该如何维持生计?还有很多很多要提前准备的事。这些都不是轻易办得到的,也不是每个家庭都能办到的。”
叶锦礼又说:“每个地方都存在不同的危险和问题,人们不可能找到一处完美之地。每当我们避开一个槛,就会迎来另一个难事。而每一次都会有三条路摆在我们面前,接受它、避开它、解决它。想要今后再也不受它干扰,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用合理的方法解决它。”
叶锦礼同十九说了一堆话,希望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二人又走了几步后,十九才出声问道:“那师父,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叶锦礼回了三个字——
“吃喝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