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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林中寂寂无 ...


  •   “是在下输了。”

      这一战不过须臾,三招而已。但高手过招,往往如此。

      “江少谷年纪轻轻而武艺高强,吾等钦佩。”是一声腹语,无常的眼里透着欣赏之意。

      “无常长老勿要取笑晚辈,输了就是输了,是晚辈技不如人。”

      清风吹过,少年眼里无畏,却有一丝遗憾与落寞。

      “如此,剑便留在此处吧。”无明恶狠狠地盯着江决,他不满自己的鞭子被毁。

      江决无限留恋地看了看那把剑,低垂下头,“那是自然。”

      俞兄,我终究是没能为你夺回剑。

      临走之时,江决顿住脚步,回身道,“三位长老,明日我会再来枯井神木林。”

      “怎么?想要再来送死?”无明的刀疤脸一皱,不客气地说。

      江决摇摇头,“我答应了百里堂主,为无明长老医病,想来是百里堂主还未曾告知长老。”其实百里檀告诉了无明,只是无明这会怒气上头,已然忘记了这事。

      “如此,吾弟无明便拜托江少谷主了。”无常盘坐在树墩之上,向江决抱了个拳。

      “我用医病一事换一个夺剑的机会,无常长老无需谢我。”江决淡淡地说,“那么,江某告辞。”他转过身,渐渐消失在红松林里。

      “师兄为何对这小辈如此敬重?他可毁了我的兵器!”无明忿忿不平。

      “呵,为何……”无常看向无相。

      无相立刻明白,接下话来,“你可知道,若不是江少谷主心慈手软,射向你的不是取人性命的白子,而是只做防御之用的黑子,恐怕大哥会同我一起护住你,不会用鞭追那小子,此时那小子恐怕已夺了剑了。”

      “怎会如此……”无常一惊。

      “这江湖上,能与你我三人过三招的人可已不多见了,更何况,还让你毁了一条鞭。”无相感慨,“你莫要为那一条鞭生气,别人不知道,你我可都知道,真正为神匠羌芜打造的鞭子,可只有大哥手里那条。”

      无常还欲再辩,无相抢先继续说,“能在短短一招之内发觉我们三个中你最弱,以你为诱饵,逼我护你,这江少谷主不止武艺高强,还机敏聪慧……”

      无相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搅得无明耳朵疼。

      最终,还是无常打断了他,“你就只看出这些?”

      无相一听,知道还有内情,“大哥请指教。”

      “他中了毒,恐怕今日的内力只有往日一半。”

      “什么?”无明一脸震惊。

      无相也是同样震惊,“只有一半内力,却依然摸到了剑柄?这如今的江湖少年已是如此武艺了?我们可真是在东极岛呆得太久了,久不闻江湖事,都不知现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轻鸿剑依然稳稳地被呈在石雕手中,三花小猫大张着嘴,前爪抓地,身子向后一弓,伸了个懒腰,看向林间的鸟,红松林内鸟雀叽叽喳喳,越飞越高,直到天际。

      这天,距离夺剑大会不足半月。

      ——

      枯井神木林一战后,江决每日如约来为无明医病,无明的病是早年旧疾,再加上长年在无极岛那种苦寒之地生活,寒气入体,不止要医,更要养。调养一事需得长久,但医治于江决而言,并不难。他每日清晨和夜里,都要亲自为无明施针,拔除体内虚寒之气,沈涟本想一同前往,替少谷主提药箱,却因为枯井神木林中守着轻鸿剑,为了避嫌,没有跟去。

      这一日夜里江决如往常一般,收拾停当,带着施针工具前去枯井神木林。临出门时,月上中天,远处有滚滚黑云。

      同一时刻,一个黑影在红松林中踏风飞掠,身姿轻盈,所过之处,连虫子都未曾警觉。直到快要接近轻鸿剑,黑影才停下来,借着月光,透过树木的缝隙观察,只见前方的空地上,有三人分坐在树墩之上,而他们守护的中心是一团石雕,石雕手上,轻鸿剑闪着森森的寒光。

      “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一个声音突然从那厢传来,声音奇怪,不像是口中发出的。

      黑影未动,屏住了呼吸。

      “若是无事扰我三人清净,还请阁下自重。若是有别的目的,便出来相见,勿要偷偷摸摸,不敢露面,做那不敢当的鼠辈。”这次,是个清晰的声音。

      林中寂寂无声,只有松风吹过,落下一片叶子来。

      “如此,莫要怪吾等无礼了。”

      话音一落,一条银鞭宛如游龙穿林而过,直奔那黑影去。那黑影如一团冥火,游离浮动几次,躲过银鞭,向着三位长老所在的空地飘来,轻盈坠地,好似一片叶子。

      无常收回长鞭,三人齐齐看向面前的黑影。云影徘徊之际,借着波光粼粼的月色,空地上落着一位黑衣少女,发如泼墨束在头顶,眼底闪着莹莹的光。

      “深夜前来,本不想惊动各位,没想到还是扰人清梦了,是晚辈的过错。”鹤梨的声音里透着些笑意。

      “既不想打扰,便不应前来。你这般言语,倒显得是我兄弟三人的警觉之错了?”无明眯了眯仅剩的一只眼。

      “不敢不敢。”

      “阁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同样的一句,这一次鹤梨看清楚了,说话那人口齿未动,原来是腹语。

      “晚辈前来夺剑。”声音干脆。

      “你是何人?报上名号来?”无相问道。

      江湖中的规矩,凡是发生冲突,两厢对决较量,报上名号后,双方便达成共识,输了就是输了,赢了便是赢了,一切都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双方对战则更注重武艺。倘若不报名号,那便是要一切都暗自进行,暗地里的事,无人见证,不择手段,因此生死不论。

      “我是……”鹤梨侧过头,看着反射着月光的那把剑,晦涩的情绪在眼底深处涌动,她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神清亮如旧,她慢慢开口,“这轻鸿剑的主人。”

      鹤梨话一出口,无常无相无明三兄弟便明了,她不报姓名,这便是一场不论生死的较量。

      无明冷哼一声,“口气不小,是不是这轻鸿剑的主人,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接招吧。”无常不再废话。

      凶猛的银鞭载着月亮的清辉带着气吞山河的气势直劈下来。

      只一鞭,便让山林震撼,惊起夜眠的虫鸟。江决还在来的路上,远远的听到这一声,不知何事,加快了脚步。

      只一鞭,鹤梨便清楚,今天若夺剑不成,便凶多极少。

      流云浮动,月影半明半昧,鹤梨取出袖中的匕首,银光一闪,这一战,必要速战速决。

      她飞身一跃,向轻鸿剑掠去,三条长鞭从各个方向席卷而来,又是一招“鲸吞蛇噬”,只不过比对阵江决时更加迅猛。

      鹤梨飞速旋转,手臂一挥,匕首短刃与长鞭猛烈相接,火花四溅,她侧身飞踏,螺旋而下,火花也螺旋而下,好似彗星划过,闪亮星河,在这片枯井空地之上,绽放出一片火树银花,浮光掠影之间,少女双眸明亮,目光坚定,唯美浪漫,又杀机四伏。

      只这一击,无明刚修好的鞭子就又断了一大截。

      “该死!”他大怒一声,再次挥起了断鞭。

      无常和无相也一同挥鞭,鞭法变换,鞭子长短也在变换,时而似蛇吞象,时而如虎扑马,全部向鹤梨冲去,来势汹汹,鹤梨时而攻时而躲,攻时如银瓶迸溅,躲时好似一道魅影,半明半暗之间,残影无数,脚下步伐不停,这一招“山舞银蛇”竟拦不住她,眼见她离轻鸿剑越来越近。

      就在她即将握上剑柄之时,忽觉背后有磅礴之力袭来,宛如大坝决堤,万山崩塌,轰然坠落,无声而恢弘,若是躲,剑便要脱手,若是不躲,恐怕生机无多。

      可是昔日梨花谷血流成河历历在目,万剑宗一门俱灭惨状在脑海浮现,无论如何,鹤梨不想放弃。

      电光火石之间,鹤梨决定赌一把。她运转内功,周身血液沸腾,将全部气力腾升至背后,在她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迎来了那猛烈的一击。

      这千钧之力,是“月涌大江流”。

      鹤梨仿佛一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狠狠坠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

      “受此一击,恐怕不能活了,可惜了,可惜。”无相语气平静。

      “都是她咎由自取。”无明语气中带着愤恨之意,毕竟他又折了一条鞭子。

      只有无常,一言未发,静静看着那深坑。

      半晌,坑底传来一丝动静。

      “受我师兄八成力道的‘月涌大江流’,还能活着?”无明眼露震惊。

      “年纪轻轻,内功了得。”无相轻轻感叹。“年纪大了,我竟有些不忍再战。”

      须臾,一道血影从坑中掠起。可是刚一落地,便跪在地上。鞭力凶猛,鹤梨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崩裂,只剩片缕将少女的身体堪堪护住,她的全身仿佛落了千万鞭,有无数口子正涓涓流着血,口里还呕出许多血来。

      即使这样,手里却还牢牢地握着那把剑。

      “你到底是何人?死也要夺剑?”无常目光聚焦,眼底情绪晦涩不明。

      “我……说了,咳咳,轻……轻鸿剑……的,咳咳,主人。”鹤梨已经彷如血人,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直直盯着无常,嘴角带笑。

      “你今日带不走剑的。”无常平静地说,好似古井无波,刚刚眼底的情绪转瞬即逝。

      鹤梨想用袖子擦擦口边的血,可手臂一触到唇,她才反应过来,哪里还有袖子,身上也全是伤口。她无奈地笑了笑,用上力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里提着轻鸿剑,稍一运功,一脸倔强,“我偏要带走。”

      话音一落,剑光一闪,恍如长夜尽灭,天光乍亮,四周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逐渐结霜,剑指之处,竟一朵朵开出霜花来。

      “这是……”无常正要说话,无明的鞭子就已迫不及待地挥过去了。

      鞭子飞速缠绕在剑上,可剑气逼人,在鞭子缠上的一瞬间,便化成二十一节,节节崩落。

      无相此时也挥出银鞭,可还未挨上剑,便已经动弹不得,霜花一朵一朵,从银鞭这头开到银鞭那头,一直到无相胸口。无相此时也动弹不得,心中大惊,那霜花逐渐开始败了,每败一朵,鞭碎一截,碎如银沙,落了满地,空气也仿佛被冻僵了,每败一朵,空气便震荡一下。

      无常终于出手,可他长鞭一挥,却是将无相挪了位置,同一时刻,无相胸前的霜花开败。

      只是“哔啵”一声,轻轻的一声。

      无相抬头,他刚在所坐之处无甚改变,树墩依旧。他正要舒一口气,却见一阵清风拂过,那树墩便化为粉尘消失在风里。

      倘若不是师兄捞他一把,那此时此刻,化成灰的……无相不敢再想下去。

      无常此时,表情异常严肃,鹤梨剑气逼人气势汹汹,他挥鞭迎战。

      他快,而她慢。银鞭飞舞,霜花亦是飞舞,清冷月色之下,翩翩落花之间,银蛇狂舞,像一幅画卷。

      霜花败而银鞭折,霜花开而银鞭活。

      可是鹤梨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终于支撑不住,跪地不起。

      无常的银鞭向她飞来,鹤梨一点儿挥剑的力气都没有,眼看已是躲闪不及,就要命丧于此。

      突然,斜里飞出一个人影,挡在鹤梨身前,银鞭堪堪停在他胸口前,但鞭子盛气凌人,裹挟的气势还是将那人的肩膀击穿。

      那人扶着肩膀站起来,却将鹤梨完完全全挡在自己身后。

      “无常长老,可否留她一命?”江决站在鹤梨身前,半分不退。

      “她方才可是要取我二弟无相性命。”无常腹语平静,听不出情绪,再度挥鞭。

      银鞭无情,绕过江决,直取鹤梨性命。江决急急转身将鹤梨护在怀中,甩出黑棋挡住来势,抱着鹤梨一边躲一边道,“可她并未取得不是吗?”

      “她若取得,还能有命到现在?”无明又是愤怒一吼。

      无常的鞭子不断朝鹤梨袭来,江决继续抛出棋子来挡,“我玄医谷有一味药材,名曰夏枯萤,天下仅此一株,可接断肢断舌。”

      无常的鞭子速度不减,腹中一响,“那又如何?”

      “我愿将此物赠与无常长老,并替您接断舌,只求换这女子一命,您可愿意?”

      “我早已学会腹语,有舌无舌,又有甚么区别。”

      “听闻无常长老早年爱天下珍馐,后因被人报复割去了舌头,再无法体验美食。”

      无常鞭子一停,江决轻轻落在树上,他感觉到怀里的女子气息微弱,心中一紧,抬起头看向无常,“舌不仅为说话,更为品味人间,我为您接舌,必能让您重新回味世间滋味。”

      “此话当真?”无相率先发问。

      “晚辈不才,却也是玄医谷少谷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既是如此,今日我便不追究了。”无常果断收回了长鞭,仿佛之前都是故意为难。

      “晚辈谢过各位了。”江决足尖一点,轻盈落地。“只是,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可别得寸进尺。”无明双目怒瞪。

      “今夜之事,我兄弟三人,谁也不会说出去。”无常猜中江决的心思,做了保证。

      江决深深看了眼无常,末了道了声谢。

      “但轻鸿剑,必须留下。”无常的语气坚决。

      江决低头看向女子,怀里的女子已经晕了过去,手里却还紧紧握着那把轻鸿剑,指节发白。他盯了一瞬,便抬头应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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