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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他们同时睁 ...

  •   清晨的山间总是氤氲着薄薄的雾,太阳初升,远处的群山若隐若现。一只翠鸟似从远方而来,轻飘飘地落在木格窗前,通体泛着浅蓝绿色的光辉,羽毛艳丽,嘴长而坚,只听它“啾啾”两声,便不离开了。

      江决起身,白色的薄衫被风吹起,隐隐可见结实而有力的男性胸膛。他轻轻取下翠鸟脚边的一颗墨色珠子,刚一触到,便顿住了,摇摇头,不甚在意地继续取下来,又拈了点鸟食放在手心,那小小的翠鸟跳上了江决的手,轻啄了一会,便挥挥翅膀飞走了。

      江决拿着珠子,来到案前。

      “沈涟,备水。”

      一个黑衣女子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房间里,手里端着一盛了水的铜盆,她将铜盆放在江决案上,便无声退下的,宛如鬼魅。

      江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毫不在意,盆中水干净清澈,待水面平静下来,盆底宛若铜镜,光可映人。江决将那枚墨色珠子扔进水盆,泛起一阵涟漪,不久后,再次平静下来的水面上淡淡浮现出许多字来。盯着字,盆底倒映出的江决的眉头越来越皱,拳也越握越紧,到最后,他在桌前坐下,扶额陷入深思。

      “少谷主,今日可要抚琴?”沈涟不知何时出现,打破了一片寂静。

      “你可知师父传信与我是为何事?”江决闭着眼揉眉头,一脸疲惫。

      沈涟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让我不准参与夺剑。”江决摇着头苦笑,“呵……”

      “老谷主是为您考虑。”沈涟这才开了口。

      “考虑?”江决睁开眼看向沈涟,“我夺剑,江湖人说我是为了俞大哥和万剑宗,黑白不分,我不夺剑,他们又该说我只能将兄弟情谊挂在嘴边,假仁假义了。”

      “不论江湖人怎么说,少谷主不还是要夺剑吗?”沈涟淡淡地问。

      “你倒是明白。”江决笑了。

      “老谷主也明白。”

      “所以今日的水信珠上有毒,”江决无奈地笑了笑,“自今日起内功渐退,直到夺剑大会后。师父铁了心不想让我参与,不惜在我身上下毒。”

      “少谷主不是这般容易放弃之人。”沈涟抬头看着江决,眼底有一丝隐秘的情绪划过。

      “无论如何,我都要尝试。”江决语气坚定。

      “今日可还要抚琴?”沈涟又问了一遍。

      半晌,江决才答,“不了,”他语气淡淡,“今日,我去见见百里堂主。”

      “是。”

      “对了,”江决敲了敲铜盆,盆中的水又开始震荡起来,字渐渐消失了,“拿去浇花吧。”

      “是。”

      ——

      雪香堂内,百里檀与江决对坐。

      “我等了两日,江少谷主,今日可是改主意了?”百里檀眼神锋利地看向江决。

      “人我可以救,但有一事,望百里堂主成全。”江决平静地与百里檀对视。

      “哦?”百里檀眉头微挑,“江少谷主提要求还真是少见,你但说无妨。”

      “江某所求,不过一个机会罢了,”江决手里把玩着茶盏,“听闻轻鸿剑由无极岛请来的无常、无相、无明三位长老看守,是也不是?”

      “是,三位长老心意相通,联合起来武功盖世,无人能敌,为我守剑再合适不过,我一直心存感激。”

      “我想问问百里堂主,可能给我一个机会,挑战这三位?若我输了,三位长老继续守剑,我继续等待夺剑大会到来,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若我赢了,”江决顿了一下,“这轻鸿剑便归我如何?”

      “江少谷主真是少年郎,好大的口气。”百里檀双手抱胸,似有嘲笑地看着江决。

      “江某只问一句,百里堂主同意或不同意?”江决并没有理会这一丝嘲讽。

      “好。”百里檀眼睛都不眨地答应了。

      “百里堂主好生爽快。”

      “无他,只是觉得结局已定,无论江少谷主想做什么,我百里檀自当奉陪。”

      江决淡淡一笑,转了话题,“不知百里堂主让我医的是何人?”

      “想来你也知道他,无极岛,无明。”

      ——

      夜晚,百里檀独自坐在窗前望月,案几上放了两只酒杯。

      “今夜月明星稀,正像是你我初见的那个夜晚。”她将两只酒杯倒满,端起一只来,与另一只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浸透了今夜的清冷。

      “你说最爱我的一双眼,盯着人的时候,摄人心魄,”她苦笑了一声,“却不知无垠月色下,我才是失了魂魄的那一个。”

      “梁墨,你说你爱我,可我知道,你是武痴,你爱武胜过爱我。”

      “我一直那么那么地想和你并肩而行,你成为烈云宫掌门,我便成为四方堂堂主。”

      “别人都说我女中豪杰,可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追随你。”

      “如今,你不在,我却总觉得你还在。你送我的酒器我全都留着,一人独酌,也像两人对饮。”她珍惜地看着手中的酒盏,玲珑精巧,藏蓝色的形状自由而飘逸,恍若潮湿的梦境之海,又似夜晚的人间星河。她将唇贴了上去,似饮酒,却更像是一个深情的吻。

      “那玄医谷的小子,想去夺剑。”她闭着眼,半晌才开口,“我答应了,因为我知道,他绝不可能赢,不自量力罢了。”

      “你放心,倘若那万剑宗真有余孽,我定然不会放过,”她睁开眼,之前的柔情似水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凛凛决然之意,“我一定为你报仇。”

      一滴泪在她眼中转瞬即逝。

      ——

      清晨。

      枯井神木林。

      早晨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目,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草地上,光影斑驳间,一只三花小猫正躺在几片残叶上懒懒地酣睡,肚皮仰天,胡须微微颤动,不知是否梦到蝴蝶,偶尔嘤咛两声。

      起风了,林间的风带来玉兰花的清香,远处朽败树木的潮湿,山下炊烟的味道,还有……人的气息。

      小猫睁开了眼。

      林中的三人也同时睁开了眼。

      这里是红松林围合而成的一片空地,空地正中是一尊黑色石雕,那雕像似一座阁楼一般大小,雕的是一个人的上半身,那人深深弓着腰,低垂着头,看不清眉目,面朝大地,双手做出“呈递”的姿势,似乎不畏奉献与牺牲,颇为悲壮。那人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托着剑身,阳光之下,剑刃锋芒毕露,散发着森森寒意。

      围绕着黑色雕像分散着三个枯木树墩,有三人盘坐在树墩上。其中一人瞎了一只左眼,刀疤从额头划至颧骨,这人是无明,另一人失了一只右耳,原本的右耳处只留一个小洞,这是无相,这第三人看上去一切无恙,可只有当他开口时才会发现缺了舌头,这人是无常。

      他们同时睁眼,看向红松林内走出来的人。

      “小辈玄医谷江决,见过三位长老。”江决走向雕像,向三人行礼。

      “吾已听百里堂主说过此事,江少谷主欲前来夺剑。”无相开口道。

      “正是。”

      “江少谷主可想好了,是否还需要帮手,省得天下人笑我兄弟三人对你一人,欺辱小辈。”瞎了一只眼的无明不客气地说。

      “江某敢独自前来,自是想好了。”江决语气淡淡,不卑不亢。

      “如今江湖还有你这般有胆略的少年郎。江少谷主,请吧。”一个奇怪的声音传来,江决看向声音来处,原来是无常用腹语所讲。

      “请。”话音一落,也不啰嗦,江决飞身一跃,落在那黑色石雕的肩头。

      刚一站稳,就听呼啸之声四面而起,朝着江决落下的方向凶猛而来,三条长鞭直扑江决面门。江决一个翻身躲过,那鞭打空,却将石雕的肩崩出一道裂缝,仅仅这第一招,“鲸吞蛇噬”,就不知侵染过多少人的血,力道骇人。还未等江决站直,长鞭转了方向向他追来,宛如花纹巨蟒,紧追不舍。

      三条鞭俱是神匠羌芜所造,金丝银线,柔韧轻盈,用真气催动后,可延伸缩短,劲道霸气,无论是谁,挨上一鞭必要元气大伤。长鞭穷追不舍,江决一直在闪躲,空气中只能堪堪看到他的残影。

      可这样闪躲如何夺剑?江决必要反击。

      要反击,就要先从被追击的势头下脱身。江决心中一沉,做了决断。三条长鞭宛如三条蛇张着倾盆巨口疾驰而来,江决却突然站定,躲也不躲,只见他手指翻飞,弹出三颗黑色棋子,棋子小而速度迅猛,以点打线,分别与三根长鞭相撞,叮咚作响中,堪堪要冲到江决脸上的长鞭就这样突然折了一截。

      “竟有人用棋子做武器?”无相发出一声惊异感叹。

      “有趣。”又是一声腹语。

      紧接着,那折了的鞭就又活了,向江决席卷而来。

      有了刚才的经验,江决从容许多,他手指一甩,弹出数枚黑棋,阻断了长鞭的攻势,另一只手一抬,几枚白色的棋子瞬息之间便到了三人面前,无常与无相手用力一抖,长鞭飞腾,瞬间回缩,挡住了棋,无明来不及挥鞭,只侧过身子闪躲,棋子从脸侧划过,他仿佛看到银光一闪,脸上一阵刺痛,再转过头时,脸上一道口子正滴着血。

      见了血,气氛更加剑张拔弩,兄弟三人忽然变了鞭法。最初三条鞭齐齐向江决攻来,现在却不再是同时,而是一根接着一根,你方唱罢我登场,江决堪堪躲过一根鞭,另一根鞭便朝他落脚的地方来,第三根已经预判了他的去向,让他无处可逃。

      “山舞银蛇。”一声腹语。江决只觉得满眼山河撩动如银蛇狂舞,眼花缭乱,直得不停运气,脚下如风。他不断地射出黑色棋子,用棋子卸了鞭子上的力道,黑色棋子与银色长鞭相撞,反弹,再撞,声音清脆,好似倾盆大雨,银河倾倒,即使有棋子相护,江决却还是被重重一击,胸口处气血翻涌,呕出血来。

      但显然这场比试,江决还未认输。

      江决一个纵身,再次朝托着剑的雕像飞腾而去。这一次,他先发制人,三颗白色棋子,边缘嵌着锋利的银色齿刃,避开了纠缠在一起的三条长鞭,全部向无明飞去。无明只好挥鞭自保,只有无相和无常的两条长鞭互相纠缠盘旋,向江决袭来。江决甩出几枚黑色棋子,将巨蟒般的层层环绕的长鞭分节打断,宛如在蔓草疯涨的地方劈开了一条通道,江决一边向雕像靠近,一边弹出棋子。

      棋子太密,且在空中摆出了阵法,无论鞭子如何相撞,都无法向前追上江决,那阵法玄妙,棋子在其中宛如构成一张牢不可破的无形的盾。

      江决双脚一蹬,跃上雕像手臂,即将握上剑柄的时候,一条长鞭迅疾如电从斜方劈进来,“啪”地一声缠上了江决的左手,猛地一扯,又将他扯离了好远。另外两条鞭也飞速追上来,江决左手被扯,来不及脱身,直得聚气凝神,护住心脉,胸口再次迎上狠狠两击,飞出好远。

      “江少谷主,可还要再来?”无明瞪着未瞎的那只眼挑衅。

      “有一份力……咳咳,便要……用一分力。”江决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目光坚决地看向轻鸿剑。

      “倒是有些胆略。”无相略有称赞之意,“不过遇上我们三兄弟,恐怕连剑柄都摸不到。”

      江决没有说话,慢慢站起身来,他能感觉到体内气息已经不稳,从中毒开始,内功逐渐消退,从昨日到今日,不过一日,内功已经退去一半。他本不该来夺剑,但是……他不想俞风墨的门派受辱,他想要搏一搏。

      他站直了身体,气沉丹田,压抑住紊乱的内息,将体内功力运转,无论如何,他不会放弃。

      末了,他再次睁开双眼,目光如炬,“三位长老,小心了。”

      话音一落,江决再次飞向雕像,三条长鞭携雷霆之势裂空而来,就在将要重击在江决身上时,江决却瞬间换了方向,冲向无明。三位长老心意相通,难能突破,但也并不是完美无瑕,从之前的棋子闪避不及来看,无明是一个突破口!而江决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无明。

      江决飞身上前,数枚闪着银光的白色棋子射向无明,无明为了躲避,手里的鞭子迅速回弹,而江决早有准备,这一次射向长鞭的是白色棋子,棋子飞掠,金属齿刃擦过银鞭,火光迸溅,长鞭竟然纷纷断成数节,纷纷坠落。

      就在这断鞭如花坠落之际,一枚黑色棋子迅疾如梭,层层穿越,眨眼间就要击中无明!

      “师弟!”无相一惊。

      手里的长鞭一抖,向无明飞去,直击那枚黑色棋子,堪堪要击中时,江决身形一转,朝那轻鸿剑掠去。

      此时只有无常的长鞭紧随在他身后,江决抛出的几枚白色棋子尽数被那长鞭纷纷打落,江决使劲全身解数,用力一搏,手便握住了轻鸿剑的剑柄。

      刚要拿起,一条长鞭就绕上了江决的手腕,冰凉犹如毒蛇盘绕,江决只觉得小臂一震,顿时被卸了力气,手上一送。可剑已近在咫尺,此时又怎能放弃!他顺势向后一倒,身体立即被长鞭盘绕,脚下一踢,轻鸿剑便飞离了石雕,江决此时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向长鞭盘绕的相反方向旋转,宛如浑身腻滑的鱼,从鞭中逃脱。鞭还要再追,江决立刻甩出数枚白色棋子,锋利的齿刃划过长鞭,发出尖锐的鸣声。

      江决一个纵跃便要去接那轻鸿剑。

      时间仿佛突然变慢,剑缓缓下坠,江决离剑越来越近,三尺,两尺,一尺,越来越近,五寸,三寸,一寸,半寸,剑身锋利,剑气已经让江决的手开始流血。

      江决毫不在意,他几乎要摸到剑柄了,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枚白色棋子从远处弹向剑柄,剑柄一斜,滑出江决手心,一条银鞭从江决身后袭来,速度之快宛若流星,这一招乃是无家兄弟的有名招式,“月涌大江流”。长鞭死死咬住江决的腰,另一条长鞭却像女人的手,温柔地扶住剑柄,将它放回石雕手中。

      一声嗡鸣,轻鸿剑归位,空气中一片寂静,胜负已分。

      久久之后,风里传来一声叹息。

      “是在下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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