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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哪怕难于登 ...

  •   “是程某考虑不周,今日风大,让姑娘久等了,抱歉。”

      是程挽商。

      鹤梨看了看身上的袍子,“无妨。”

      随后两人落座。

      “昨日那些船匪如何处置了?”鹤梨关切道。

      “姑娘不必担心,已经处理了。”程挽商眼中毫无波澜。随后扶了扶袖子,为鹤梨倒了杯茶,“敬亭绿雪,请姑娘尝尝。”

      怪不得江湖上称他为水上阎罗,看他文质彬彬,实际上却是个不留情面的杀胚。

      鹤梨赶紧喝了一口茶,换了个话题,“我们船上有个小伙计,他妹妹被那些船匪绑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程挽商看着鹤梨草草喝了一口,根本没察觉嘴边还留下了茶叶沫,于是伸手替鹤梨拂去。

      他的手轻轻擦过鹤梨的唇角,鹤梨一愣。

      “昨夜审的时候那些船匪已经交代了,我们的人已将她救下了。”程挽商默默收起手,端了茶来喝。

      “那就好,那就好……”鹤梨看向河畔,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程挽商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主动发问,“不知鹤姑娘此行是要去哪?”

      鹤梨转过头来,“……东极蓬莱洲。”鹤梨倒没隐瞒。

      “哦?姑娘可还通医术?”程挽商有此疑问不奇怪。

      东极蓬莱洲是当世有名的仙岛,岛上草木丰茂,生长着各种稀有珍贵的动植物,却也凶险异常,不少灵蛇毒物盘踞在那,去岛上的主要有两种人,一是医者,他们喜欢去那里寻些珍贵药材,二是道士,他们将去岛上炼丹修行视为朝圣。鹤梨一个女子,自然不是道士,只有可能是医者。

      鹤梨摇摇头。“只是听闻岛上灵丹妙药甚多,想去涨涨见识罢了。”她没说真话,可是确有少部分初入江湖的少年郎喜欢去东极蓬莱洲游历,程挽商便也没怀疑。

      “若是涨见识……”程挽商沉吟一番,“鹤姑娘可听闻一月后的玉松山江湖大会?”

      鹤梨垂下眼帘,“知道。”

      她当然知道,知道得很。

      程挽商见鹤梨没什么兴趣,又问道,“那姑娘可知这届江湖大会的主题?”

      “只听说是夺剑。”鹤梨喝了口茶,兴致缺缺。

      “是,”程挽商点点头,“大会上拔得头筹者即为剑的拥有者。你可知夺的是什么剑?”

      鹤梨摇摇头,那件事后,什么剑都与她无关了。

      “我也是前日刚得到的消息,那剑乃是万剑宗已逝宗主裴月殊的轻鸿剑。”

      程挽商话音一出,鹤梨就站了起来,瞪大了双眼,“什么?”

      随后她仿佛意识到自己行为过激,轻咳了一下,重新坐下,“两年前万剑宗灭,轻鸿剑不是被毁了吗?”

      程挽商摇摇头,“非也。裴宗主曾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两年前,裴宗主在与烈云宫一战中力竭而亡,后轻鸿剑不知所踪。人们只道是剑随其主而亡,现在看来,这剑倒是留了下来。”

      “庵主此番莫非是要去参加那江湖大会?”

      “正是。”程挽商答,“此次大会,虽是夺剑,实则是江湖各大门派的重新洗牌。万剑宗已灭,江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借由夺剑的由头,亦可看清各门派的地位。我青龙帮虽无夺剑之意,却也要应帮主之命去比试一番的。”

      程挽商倒是坦诚。但这话却让鹤梨诧异,“程庵主如此关心江湖大会,我还道你必是极为感兴趣,想要前去一试的。”

      程挽商摇摇头,“与其去看各门派厮杀,我更愿意在这河上护往来行船的安全。然而我虽管理这水上一方,震慑四方,却也受到帮内的诸多约束。”

      鹤梨没有言语。帮派内部之事,她也不便多言。

      程挽商不知今日遇了什么事,似乎郁结难消,想要一吐为快,“姑娘可知我在江湖上被人怎么称呼?”

      水上阎罗,鹤梨当然知道,但此时却没有开口。

      “水上阎罗……”程挽商自己开口道,他的头发被风吹起,眼神似有些忧郁。

      “对付船匪,眼睛也不眨地处理了,不愧是闻名江湖的水上阎罗,程庵主对这称号可是不满?”鹤梨明夸暗讽,心里在想,一个杀胚却希望人们给他个好称号吗?

      “我很满意。”程挽商嘴角噙着笑,似自嘲般,“船匪听见了我的名字便闻风丧胆,腿脚发软,毫不费力就被我擒住,我当然满意。”

      您这是满意的样子吗?鹤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为何在此黯然伤神?”

      “姑娘如何得知我黯然伤神?”程挽商看向鹤梨。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鹤梨心想,却还是正儿八经地说,“方才听程庵主说满意,眼里却未见满意之色,更未见洋洋得意之色。”

      程挽商叹了口气,“姑娘心里恐怕定是在笑我,不想被人如此称呼,却依然刀下不留情吧。”

      鹤梨想否认,被程挽商打住,“姑娘可见过,襁褓中的孩童被人用刀一劈两半?”

      鹤梨摇摇头。

      “姑娘又可曾见过,妙龄少女项上被栓锁链,牙齿被打碎,指甲尽数被拔,身体为众人侮辱玷污?”

      鹤梨摇摇头,但神情严肃不少。

      “姑娘可还见过,老人被打断双腿,却要忍住痛楚,被人像牛马一般鞭策,只为逗人开心?”

      鹤梨摇摇头,终于忍不住了,“程庵主所说,可是船匪所为?”

      “俱是曹大所为。”

      鹤梨震惊,昨夜自己想要放走他的时候,可未曾想他竟是这样穷凶极恶之徒。

      程挽商无奈地笑了笑,“他们都道我心狠手辣,绝不留情,却不知这些船匪都做过何等违背人性之事。”他放下茶杯,看向远处浓云密布,“人们都说,宽恕是最高尚的品德。可若这等恶徒都被宽恕,如何对得起被他们伤害的人?我宁愿被人惧怕,背上这‘水上阎罗’之名,也要让这些恶人送往地狱,让他们再无法作乱。”

      他的话掷地有声。

      鹤梨想到自己,倘若查明了当年真相,找到了让万剑宗灭门的人,恐怕也会让对方碎尸万段,再无来生。

      她端起茶杯,敬了程挽商一下,一饮而尽。

      “方才对程庵主多有不满,实乃鹤梨不知实情,现如今我已知晓内情,鹤梨在此道歉。”

      “鹤姑娘……不怕吗?我这样的人……”程挽商垂下眼眸。

      “程庵主并未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只是替天行道,我为何要怕?倘若我是程庵主,恐怕……不止杀了他们,还要让他受尽折磨。”鹤梨的手捏成拳头。

      程挽商睫毛微颤,抬起眼帘看向鹤梨,半晌,没再言语。

      好半天之后,才又重新端起茶,“今日心中苦闷,便口不择言,刚刚是程某失言了,姑娘且都忘了吧。方才说道,江湖大会之事,不知鹤姑娘可感兴趣?”他换了个话题。

      鹤梨见他换了话题,也就没再追问,点点头,思考了一会儿,心下有了决断。“各大门派的较量想必精彩绝伦,不知庵主可否带我一同前去?好让我见见世面?”

      “鹤姑娘客气了,若你想去,自然可以与我一同前往。”

      远处的云逐渐开始变低变暗,风更大了,吹起鹤梨和程挽商的衣袍,一片安宁的江面下此时仿佛暗潮涌动。

      ——

      答应鹤梨之后,程挽商立刻吩咐下去,在自己的船上为鹤梨腾出了一间房。

      鹤梨到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之前住的船舱,空间极小,鹤梨每日无事便只能在床铺上打坐,稍站起来,头就会撞到舱顶。舱内环境也简陋,只一张床铺,一个放行李的木箱,再无其他。而程挽商为鹤梨腾出的这个,好像客栈最贵的天字号房,不仅衣柜桌椅家具齐全,床铺大得多,还有屏风和摆件。屏风上绘着雀鸟和竹林,摆件细细一看,陶坯细腻平滑,纹样淡雅秀气。

      鹤梨当即觉得,自己之前花重金住的船舱简直是冤枉钱!

      鹤梨没太多行李,只一个小包袱,不一会便整理停当。程挽商有要务在身,只叫人传话说晚些再来看望。

      鹤梨谢过传话的人后,便独自在房间琢磨。

      她此行向东,其实是要寻一人,那日在瞬息阁的玉简上,她看到的就是那人的姓名——“郁七”。这个名字,在江湖既陌生又不陌生。陌生是因为他常年行踪不定,最近一次有人见过他还是一年前,在东极蓬莱洲,因而知道他姓名的人甚少,不陌生是因为他在玉雕艺术界鼎鼎大名,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风流才子,想求得他随手的一块玉雕,都难于登天,曾有一位帝王为求郁七雕刻一块玲珑翠玉访遍他所去之处,依旧无功而返,这一桩事,江湖人也略有耳闻。

      郁七难寻,但是他是目前鹤梨所知的当年事情唯一的线索。哪怕难于登天,她也要去。

      可现在,轻鸿剑出现了。

      轻鸿剑的出现,对于其他门派之人意味着又是一番明争暗斗,但对鹤梨来说,意味着新的线索出现。这剑当年到底是真的遗失了,还是被有心之人带走了?若是遗失了,那如今是怎么找到的?若是被人带走了,那么那人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一系列的谜团需要解开。

      但无论如何,这可是万剑宗的轻鸿剑,除了万剑宗的人,没有人能够夺走它。

      鹤梨还在思忖,忽听有人敲门,“鹤姑娘可在?”是程挽商的声音。

      鹤梨赶忙去开门。

      “鹤姑娘可好?”

      鹤梨心存感激,咧着嘴,笑意一直弥漫到眼底,“好,特别好!程庵主真是太客气了。”

      程挽商只见眼前这姑娘,笑得灿烂,心底也不由得感到一丝欣喜。

      “我白日里太忙,担心手底下的人照顾不周,特来此探望。鹤姑娘有任何需求,尽管向我提。”程挽商的声音清润如玉。

      “需求暂时没有,习武之人哪那么多要求呢。”鹤梨大大咧咧地答,“倒是程庵主,我住在你船上给你添麻烦了,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你办公。”

      “鹤姑娘与我,无需这么客气。”程挽商微摇了摇头。

      “对了,这个送你。”鹤梨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程挽商,“就当是谢程庵主的招待了。”

      “这是……?”程挽商一脸疑惑地从鹤梨手中接过一个黑色匣子。

      “打开看看。”鹤梨冲他眨眨眼。

      程挽商轻轻打开匣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鹤羽笔,旁边是一不大的瓷瓶。鹤羽洁白无瑕,浓密纤长,呈镰刀状,羽毛根部明显被去脂处理过,端面削成斜尖形,轻盈简约。

      鹤梨在旁解释道,“青龙帮是江湖中的大帮派,统管漕运,想来帮中什么都不缺。我此行并未带什么可以相送之物,见程庵主公务繁忙,想来会常用笔墨,故以一支白鹤羽笔相送。这瓷瓶则用来盛墨,想来更易携带。”

      程挽商触了触那笔,问道,“敢问这羽笔可是鹤姑娘亲手所制?”

      “正是。”鹤梨点点头。

      程挽商行走江湖多年,求他办事的,托他放松些管制的,总是将大箱的金银珠宝往庵里送。可这亲手所制的小玩意,不如金银璀璨,却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他颇为感动。

      程挽商将匣子合起来收好,“鹤姑娘兰心蕙质,程某感激不尽。”

      “客气了。”鹤梨挠挠头,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兰心蕙质”。

      又寒暄了一会,天色已晚,程挽商不便打扰,便向鹤梨告辞。

      临走之前,程挽商对鹤梨说,“鹤姑娘,我昨日便想与姑娘说,姑娘既与我结识为好友,便不必叫我程庵主了。”

      “那该如何称呼?”

      “姑娘称我挽商便可。”

      “好。”

      “姑娘呢?我如何唤你?”

      “……”如何唤呢?鹤梨一愣,从前有人叫她七号,后来有人总是逗她笑,唤她“小兔子”,再后来她长大,别人叫她“纷纷”,现在那些唤她名字的人都不在了。如今她叫鹤梨,别人也叫她鹤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名字。

      程挽商见鹤梨发愣,眉宇间似有说不清的怅惘,便主动问道,“姑娘愿意的话,我唤你阿梨可好?”

      阿梨……

      这仿佛是她作为鹤梨以来第一次听到昵称。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额前的刘海微微遮挡了一只眼睛,却依然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怜惜。

      “好,就叫我阿梨吧。”鹤梨点点头。

      程挽商看着她,静静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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