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剑如虹》山人不语

13、十二 那些记忆深

　　“你输了。”鹤梨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她的匕首已经架在的船匪老大的脖颈。

　　随着这淡淡的一声，余下的船匪纷纷跪倒在地。

　　太快了，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船匪老大活了这么久，即使面对青龙帮的追杀，也从未有过如此感觉，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毫无招架之力，一切阻挠都是徒劳，就如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匕首抵在脖颈上的一瞬间，船匪老大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跳跃，脑中闪起了走马灯，从自己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开始，到行至运河之上，结识了无数兄弟，从第一次劫船的青涩莽撞，到成为老大的春风得意。那些过去野蛮而飞速的经历，辉煌而残破的人生，今日……就要在今日结束了吗？

　　“是我输了。”他沉着嗓子，“要杀要剐，随你处置。”说着，手却悄悄缩进袖口。

　　“我不杀你，也不剐你，”少女的匕首还抵在他的脖子上，却根本不看他，声音里带着戏弄，“我呀，一开始就说过了，离开这艘船。”

　　船匪老大立刻点头，“离开，立刻离开，只要你放了我。”

　　“可是呢，那是动手之前，现在可就不能那么简单了。”鹤梨说着，手轻轻抖了一下，船匪老大的脖颈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线。

　　“你……你……有话好好说。”船匪老大身体僵直，不敢轻举妄动。

　　“离开这艘船，以及，”鹤梨笑得如沐春风，眼底却映出了弯钩般的月影，“从此，不得碰这艘船。”

　　“好……好，绝不再碰。”那老大打着保证。

　　余下船匪也跟着哆哆嗦嗦地保证。他们伏跪在地上，没有一人胆敢起身，他们的发冠全部被削掉，头顶中间一道头发全无，每个人都胆战心惊，若不是这女子手下留情，只怕刚刚掉的，恐怕就不止是头发了。

　　“走吧。”鹤梨听到这里，收回了匕首。

　　那老大颤颤巍巍地站直身体，转过身，袖口中寒光一闪。

　　“你且记着，”鹤梨眼底冷意森森，“能抓你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再被我抓到，可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不敢，不敢了。”船匪老大又缩回了手。

　　他挥了挥手，船匪就聚集起来，准备一同撤退。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而来，“她愿意放你，我可不愿意。”

　　鹤梨抬头，望见一艘船正从不远处靠近，一个人却仿佛已等不及了，正踏浪而来，不须臾，便一个纵身，落在甲板上。

　　“曹大，好久不见。”

　　来人一身简约的黑衣，袖口紧致，尽显身量挺拔。他眉目清秀，乌木般的眼瞳仿佛盛着花瓣中的露水，清澈而温和。

　　鹤梨挑着眉看向来人。

　　这人彬彬有礼地走向鹤梨，在她身前站定，颇有风度地行了一礼，“阁下见谅。在下青龙帮东凝庵庵主程挽商。”

　　程挽商……鹤梨曾听说过他的名号。青龙帮下，四大庵主各司其职，西鹊庵司账，主管各类往来账务；南影庵常常与各种船主船户交涉，要运什么货物，目的地在哪，全都有专人一一记录在册；北衫庵负责管理和训练新入帮的兄弟，帮内规矩由他们制定；而东凝庵则司武，漕运中作恶多端的船匪、逃往运河之上的罪犯，全部由他们管控。

　　江湖传言东凝庵庵主是水上阎罗，可也正是因为有他才能震慑船匪，保漕运无虞。鹤梨有些诧异，这阎罗彬彬有礼，温润如玉。

　　“是我青龙帮疏忽了，惊扰了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程挽商抬头，语气温和地问。

　　“小女子姓鹤，单名一个梨字。”鹤梨亦向他鞠了个礼。

　　“鹤姑娘好风采。方才来不及赶到，只轻轻一瞥，便见姑娘只凭一把短刃将贼人全部降服。挽商佩服。”

　　“程庵主谬赞。”鹤梨嘴上说着，心里却最烦这些磨磨唧唧的客套寒暄。下一秒便主动询问，“方才听程庵主说不放人，不知何由？”

　　这一会功夫，程挽商那艘船已经赶到，不断的有青龙帮的人上船。程挽商缓缓解释道，“姑娘不知，这船匪月余来劫船无数，在这河上无恶不作，运河的清净安宁一向由我青龙帮守护，他们自当被我青龙帮带回去好好惩戒一番。”

　　“我只是不想被他们扰了清梦，管教一番，放不放的，该由程庵主定夺。”鹤梨心知自己只是个船客，恶人自有天收，自己不当插手。

　　“多谢鹤姑娘理解。”程挽商向鹤梨行了一礼。

　　然后转向曹大，那曹大早先的气势全然不在，此时抖得像筛子，头都不敢抬起来。

　　程挽商倒是语气平静，“我只是离开月余，竟让你成了气候？”

　　原来是因为他不在，最近才如此不安定，鹤梨暗暗地想。

　　“程程程……程庵主，我一时鬼迷了心窍，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求求你饶我一命吧。”

　　程挽商半晌没回话，空气安静，只听得到海水拍在船上的声音，直到那曹大也觉得尴尬，不敢再出一声。

　　程挽商这在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他问，“那你可饶过别人？”

　　久久没有声音。

　　“带下去。”那声音不容拒绝。

　　曹大和余下的三十多船匪全部被带去了青龙帮的船上。船舱里的人早就听到了动静，舱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只是没人敢出来，全都扒着门，脑袋叠着脑袋地看着。

　　程挽商再次看向鹤梨，“鹤姑娘，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别感谢我，我也是为了自己。”鹤梨摆摆手。

　　“姑娘谦虚了。姑娘武艺惊人，颇有胆略，另某钦佩，不知姑娘可否赏脸，明日去我船上吃茶？”

　　鹤梨正想拒绝，却听他说，“姑娘此举，为我东凝庵挽回颜面，虽然自己不在意，我东凝庵却不能不在意。再者经过此番事情，这条船要在此停留两日，让船员好生休养，货物也要重新清点。姑娘与其在船上苦等，不如去我船上，由我尽地主之谊。”

　　是了，那些船员现在还晕着呢，是得休养一番。万一真有什么事，这程挽商虽然看起来武功莫测，但左右鹤梨也不是吃素的。再者，若他真想对鹤梨出手，在这条运河上，青龙帮的地盘，躲也躲不过。念及此，鹤梨点点头，应了。

　　听到鹤梨答应，程挽商也不废话，拱手告辞了。鹤梨看着他回到自己的船，心里默默叹息，“此次东极蓬莱洲之行，又要耽搁两日。”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船舱。可刚一转头，就吓了一跳。原来刚刚的船客们躲在舱里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今夜要命丧黄泉了，不仅如此，还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扔在外面，内心颇为歉疚。结果转头鹤梨一个人就把船匪们团灭了，船客们内心又是钦佩又是感动，此刻脑袋叠着脑袋，都眼泪汪汪地瞅着她。

　　“姑娘，”那个提醒她关窗的小伙计最先发话，“你……你……你是我们的英雄啊！”

　　“是啊！女英雄！”

　　“我这条命多亏你了！”

　　“谢谢你了，姐姐！”

　　“……”

　　感谢的声音此起彼伏，船客们蜂拥着走出来，抱住鹤梨，鼻涕眼泪蹭了鹤梨一身，鹤梨哭笑不得。

　　——

　　第二日一早，程挽商便着人来请鹤梨。

　　鹤梨换了一身青色罗衫，跟着来人去了。

　　程挽商所在的船并非昨夜那艘，比昨夜的船更大，桅杆上的旗帜随风飘扬，是一只五爪青龙，在海浪之上遨游。

　　鹤梨跟着来人穿过船舱，舱内空间很大，各个空间的木雕门工艺精湛，雕的也都是青龙，青龙双眼圆瞪，五只爪子苍劲有力，指尖锋利，上天入海，无所不能，仿佛对这片海有绝对的威压，那雕刻栩栩如生。有几个舱门没关，鹤梨看到里面摆着寝具，功能不言而喻，还有的堆满了本子，应该是存放资料的地方。这个船舱里功能繁多，却处处有条不紊，足以见管理者的风格和魄力。

　　穿过船舱，那人带着鹤梨来到甲板。

　　甲板上视野开阔，是阴天，云布满了天空，能看见远处的洁白灵动的水鸟，云倒映在水面，水天一色。这里摆着一些椅子和木几，木几上盛着新鲜的水果还有些点心，旁边立着比人高的木架油纸伞，伞面很大，船员们习惯了海风海浪，下雨了也不遮挡，这把伞是用来遮阳的。

　　“庵主还有些事，请姑娘在此稍坐片刻。”那人说完，便退下了。

　　鹤梨看木几上的果盘里，盛着好几样水果，有西瓜、苹果、哈密瓜、桃子，却独独没看见梨子的影子，撇了撇嘴，拿了个桃子啃起来。

　　庵主嘛，平时事务繁忙，是该要别人等等。风很大，吹得鹤梨发丝散乱，但她并不在意，一边啃桃子，一边无聊地看向远处的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

　　“纷纷，纷纷。”温柔的声音。

　　“师兄特意为你准备了梨花糕，很甜的。你好好修养，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使人安心的声音。

　　“纷纷，师兄必须守住这里，你快走。”决绝的声音。

　　“纷纷，无论如何，活下去。”

　　随后，就是不见天日的岁月，如坠冰窟。

　　鹤梨不喜欢闲着，可能就是因为闲着的时候最脆弱，那些记忆深处的毒蛇，总是趁这个时候爬出深渊，张着血盆大口，将鹤梨狠狠地咬伤。

　　鹤梨忽然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一件玄色外袍罩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