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犬陛下》朱颜谋金

5、战后小记 宁肯张开嘴

　　黄沙漫天，苏芳脸上的血迹被埃诺斯温柔擦掉，埃诺斯的眼神却带着某种思量与犹疑，他揉了揉少年的犬耳，苏芳闭上眼，感受着被抚摸的温暖，青年的手并非是贵族所推崇的纤长苍白、毫无瑕疵，反而布满了薄茧。
　　“快点学会我族的语言吧。”埃诺斯说完后，不再理会苏芳，转身命令阿诺亚、伊索亚：“检查、收殓刺客的尸体。”说完，走到一匹装饰弦月纹样的白马旁，低声安抚起有些受惊不安的生灵。
　　“是，殿下。”

　　猎鹰在空中盘旋，骑士、修士们轮班开始了翻检刺客的尸体，换班的林靠在大树下，边龇牙咧嘴地包扎着伤口，边对身边的阿让努了努嘴，阿让顺着林的眼色看向不远处，苏芳亦步亦趋的跟在埃诺斯的身边，乖巧柔顺，不复刚刚嗜血的疯狂可怖模样。
　　“殿下会不会赶这个犬奴走啊，虽然感觉是个危险人物，但是毕竟也救了咱们殿下。”正小心翼翼地为林涂着伤药的阿让闻言眉，手下一个用力，大漠之中立刻回荡起二等骑士的惨叫声。

　　苏芳好奇地向大树那边望去，看到一个黑袍的少年修士，唇色如水、眼波留情，长相艳丽，正在用自己手中的经书猛敲一位皮肤偏黑的少年骑士的头，林敏锐地觉察出苏芳的视线，一边在自己竹马的手下艰难求生，一边挣扎着提醒阿让：“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
　　阿让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苏芳，苏芳笑了一下，伸手扯了扯已经在为白马刷毛的埃诺斯，埃诺斯手上依旧重复着刷毛的动作，却微微颔首：“去玩吧。”
　　看懂了埃诺斯的意思，苏芳跑向大树下的阿让和林。

　　“阿让，那个犬奴过来了？”林对着阿让窃窃私语。
　　“都怪你多嘴！”阿让整了整衣袖，垂眸恢复成温和拘谨的样子。
　　“明明是因为你打我。”林不满地抱怨了一句，同样摆出了不苟言笑的骑士风范。
　　无视了两个人明显不欢迎自己的样子，苏芳蹦蹦跳跳地来到两人身边，指了指自己“苏芳”。
　　“并不想知道......”一个犬奴的名字，林还没有说完，就被阿让扯了一下衣角。林这才发现自己银发金眸的殿下虽然看似在照顾自己的爱马，但余光一直注意着一脸纯良好奇的犬奴，
　　林和阿让交换了一下眼神。
　　“林，二等骑士。”
　　“让，见习修士。”
　　“哦哦哦嗯嗯，林，让。”苏芳笑着坐在两人身边，三人一时间无话，阿让默默拿起纱布，帮助林包扎伤口。
　　苏芳在一旁盯着，突然伸出手指，在阿让的伤口上沾了一下，另外两个人还来不及阻止，又放在自己的口中尝了尝，
　　果然呢，苏芳品尝着口中的鲜血味道，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刚刚就发现了，眼前这个骑士伤口散发着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味道，更像是刚刚撕咬开的蛇眸刺客的血。
　　这个人，不是人类，至少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的人类。苏芳又想伸出手沾点林的血确认一下，却被阿让拦住，眼神中闪着怒火。
　　“配上这种表情，你可真是漂亮，小美人修士。”苏芳勾唇一笑，低低呢喃着两人听不懂的语言。阿让眼露寒意，犹如娇艳的玫瑰张开它锐利的词，苏芳乖乖放下手：“好啦，看出他是你很重要的人，我不会乱碰的。”

　　犬耳的少年捧着自己的脸，往树干上一靠，凝望着埃诺斯。
　　奇怪的贵族，冷漠却悲悯，傲慢却包容，埃诺斯会知道自己手下人是非人的异类吗？不过埃诺斯，真是美丽的人呢，银色的发，金色的眸，苍白俊美的面容，高挑修长的身材，条正盘顺，是个可与明月争辉的大美人。
　　埃诺斯觉察到苏芳越来越热烈的视线，无奈侧头望去，就看见犬耳少年一幅沉迷男色无法自拔的模样。这种露骨的目光，自埃诺斯手握的权柄、力量越来越多时，已经鲜少有人有这个胆子了。
　　但犬耳少年的目光直白、热烈且坦荡，就像一只小狗狗，没有人能怪一只小狗因太喜欢你，而对你的扑扑蹭蹭、亲近贴贴，埃诺斯也不能。
　　他手下的白马忽然不满地嘶鸣了一下，埃诺斯垂下眼眸：“抱歉，科尔波斯，是我分心了。”

　　围观一切的阿诺亚对一旁的伊索亚说：“殿下对这个犬奴很宽容。”
　　“别忘了，主教大人喜爱猛兽。”此刻的伊索亚并未将苏芳放在心上，对于他而言，苏芳与猎鹰爱丝梅思、白马科尔波斯可以归属同类。
　　伊索亚理了理袖子，向着埃诺斯走去，眼神崇敬，对埃诺斯禀告道：“主教大人，虽然对方做得很小心，但我们在一个刺客的大腿内侧发现了一个纹身，我跟随克索罗老师学习时，曾在边城见过，这个纹身样式属于卡琉斯国一个没落小贵族的家族徽章。”
　　埃诺斯点点头，对着跟着伊索亚过来的阿诺亚说：“去查一下这个贵族，卡琉斯的恶魔极少会将家族徽章赋予半兽人。”

　　所谓恶魔，兽形而生人智，除了极少数天性癖好特异的人类男子，半兽人的源起，多数都是人类女子的苦难与凄哀。同样，除了居于极光之地的白鸟人、潜入深海的海马人，雄性恶魔大部分并不具备抚育后代的本能，恶魔对于半兽人的后代多数都是丢弃甚至是敌视、奴役，而将家族徽章赐予，简直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殿下，又是来自卡琉斯的半兽人。”随着阿诺亚的提醒，埃诺斯三人不由都看向正瞪着杏仁圆眼向着这边张望的苏芳，被赫斯主教下令作为祭品烧死的犬奴战俘，同样是来自卡琉斯。
　　“老弱病残就作为祭品献祭，强壮有力就留下命、收在麾下，赫斯主教在这场战役收获颇丰啊，果然你们修士算得就是精明，连游商都比下去了。”阿诺亚碰了碰伊索亚。
　　伊索亚倒是皱了皱眉：“毕竟最后一场战役是王储殿下指挥，我原以为二王子只是来当摆设的，却没有想到竟然能插手军务、战俘分配。”
　　“王国、教廷彼此角力，都给彼此留下了不少破绽，王储殿下能在其中捞到油水，并不奇怪。”阿诺亚接下伊索亚的话头。
　　“王储愿意依附教廷，就由着他吧。”埃诺斯金色的眼眸注视着自己的骑士长和学弟，“我们回来的目的是为了在三个月后的王国大会，推进《王权法》的通过。”
　　《王权法》是十五年前，由晨曦女公爵伊诺薇·布恩迪亚公主在王国大会上首次提出，她提出：神明管辖灵魂，人王管理世俗，人类在进行世俗事务时，需要将人王作为至尊效忠。提出《王权法》草案的一年后，伊诺薇公主被教廷宣布为“不洁之人”烧死在教廷。
　　“是，殿下。”“是，大人。”

　　似乎察觉到埃诺斯不悦的心情，苏芳站了起来，向埃诺斯走去。而埃诺斯边思考着，已经走到刺客的尸体边，他仔细看着每一位刺客死去的面孔、身躯，有的身带鳞片，有的头长鹿角，还有的和苏芳一样长着犬耳犬尾，脸上的表情或停留在绝望的痛苦，又或是解脱的麻木。

　　半兽人，神明口中的“罪恶、不洁”，人类与恶魔共同唾弃的“劣血者。”

　　埃诺斯闭上双眼，低声吟诵出安魂的曲子，此刻他不是骄傲谋算的王子公爵，而是高洁神圣的主教祭祀，“请神明宽宥，这悲惨的魂灵，愿他们在元素之国安息，重新化身元素之灵.......”闭目的银发青年不染人间烟火，声音却是悲悯人世的温柔，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像，冰冷的大理石雕刻着荣光与怜悯。
　　骑士们在阿诺亚的带领下左膝下跪，宝剑放在胸口；伊索亚带着修士们跟随着埃诺斯齐声吟诵安魂诗篇。被鲜血染红衣摆的苏芳被这阳光下的一景吸引，他蹲坐在沙土上，仰头看着阳光下宛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男子。

　　谁能安魂被世人鄙薄的血脉？
　　随着埃诺斯的吟唱，半兽人刺客的尸体化作点点光团散入大漠长风之间，空气中的元素之力陡然增加，仿佛是元素之灵在欢迎受苦的魂灵。

　　埃诺斯睁开眼，就看到蹲坐在近旁的苏芳。少年眼光灼灼，一跃到埃诺斯的身边，没有完全掌握好力度，落在埃诺斯的身后，银色的长发刚好扫到灵敏的鼻尖。
　　埃诺斯微微侧头，看到苏芳轻握一绺流水般的长发，无限缱绻地吻上，异世的语言再次响起：“我想学会你的语言，用你的语言去描绘你的美。”
　　美丽的，如同明月清冷，又如同白百合花纯洁的埃诺斯啊！
　　能够在这个世界相遇，我是何等幸运。
　　苏芳眼波温柔却疯狂。

　　过去的好友曾经评价过苏芳：因为被命运太过残酷地剥夺，所以苏芳对于渴求之物，有着超乎常人的占有欲与掠夺欲。就如同指间沙，一点点流逝，有的人会选择放手，但苏芳却宁肯张开嘴吞沙入腹，也绝不愿意放手。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家苏芳就是个舔颜的颜狗，而埃诺斯是动物保护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