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犬陛下》朱颜谋金

3、旧日歌谣 我会带你去

　　旭日东升，大漠黄沙，苦修的黑袍修士们吟诵着古老的经文，歌颂着神明的荣光：“羽翼之灵，万物之神，天赋荣光，予人称皇。”
　　猎鹰划过天空，向着马车飞来，骑士长抬起手臂，看着停落下来的棕色鸟儿，冷峻的脸庞上浮起一丝温情：“辛苦了，爱丝梅思。”

　　阳光渐渐烈了起来，白色的帘子却挡住了高高升起的日头，在阴暗的马车里，苏芳已经因为疲倦，倒在了埃诺斯的怀里，沉沉睡去。
　　埃诺斯的面孔隐在阴影后，面色平静，如同安睡着水怪的上深湖。
　　昨夜不安分的心情似乎已经平静下来。
　　他凝视着苏芳安睡的容颜，表情如同冰冷的琉璃，昨夜那个肆意张扬，只为心中一念、策马而来的青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里冰冷克制的高岭之花。
　　唯有怀中，那一脸纯真睡颜的少年，提醒着昨晚并非是一场幻梦。

　　“殿下，爱丝梅思回来了。”骑士长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阿诺亚，我们的鹰公主带了什么消息？”埃诺斯移开盯着苏芳的视线，将帘子掀开，猎鹰从骑士长阿诺亚的手臂上轻巧一跃，落入埃诺斯的怀中，亲昵地蹭了蹭。
　　“下令处死卡琉斯战俘的人，是赫斯主教，据说最近他与王储十分亲近。”
　　“赫斯主教，教廷的旧派一系？”埃诺斯沉吟了一下：“看来我的二哥相较于王权的至尊，更愿意归附神明的荣光。”
　　灼热的阳光打在埃诺斯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马车外围的黑袍修士们结束了对神明的颂歌，开始唱起新的赞美诗：“教廷的荣光，王国的明月，我们的殿下，是神之子，是神明的奖赏......”

　　安睡的苏芳突然嘟了嘟嘴，扯了扯埃诺斯绣着繁复纹路的衣摆，将醒未醒，埃诺斯拍了拍他，苏芳黑色的兽耳在梦中抖了抖，埃诺斯不自觉地放开怀中的猎鹰，爱丝梅思不满地鸣叫了几声，它的主人却没有照顾这位凶横骄傲的鹰公主的心情，反而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还带着细小伤口的兽耳，苏芳似乎又被惊扰，睫毛颤颤，挣扎着想要醒来。
　　埃诺斯的手犹豫了一下，慢慢离开，俊美宛如大理石雕像的青年安抚地开口，唱起一曲久远的歌谣。
　　阿诺亚仿佛看到了不可触及的禁忌之景，打了一个呼哨，同时，迅速地放下了帘子，爱丝梅思抖了抖羽翼，又蹭了蹭它正在歌唱的主人，就毫不犹豫地从帘子中钻出，跳入阿诺亚地怀中，依靠着骑士长银色地冰冷铠甲，安心休息起来。

　　轻轻的歌谣在车内响起，少年又很快地沉沉睡去。埃诺斯凝视着苏芳，口中的音符升起，碰到车顶时，又掉落下来，埃诺斯闭上双眼，清澈温柔的旋律激起回忆的涟漪。
　　这首歌谣，曾经在王国中盛行一时，而今却是王国禁曲，最后唱着它的人，一身缀满宝石的白色纱裙，在熊熊烈火中，被烧死在王都教廷前。
　　那个人是帝国最娇艳的玫瑰，晨曦女公爵——伊诺薇·布恩迪亚，也是国王的妹妹，埃诺斯的姑姑。
　　那时的埃诺斯刚刚跟随主教学习，成为一名见习修士，他拒绝了侍从的护卫，就站在无声抗议的人群中，注视他苍白美丽的姑姑微笑地唱完最后的夜莺之曲，消失在火焰里。
　　美丽的公主，
　　美丽的公主，
　　被恶龙掳走，
　　这是无法保护的珍宝，
　　这是无法保护的珍宝
　　公主住在高高的塔上
　　踩着黑色的绒毯
　　穿着粉色的绸缎
　　带着白色的珍珠
　　头发点缀蓝色的宝石
　　手腕环绕金色的镯子
　　食物是蜂蜜与牛奶还有玫瑰花
　　玩具是恶龙拔下的流光溢彩的鳞片
　　美丽的公主笑了
　　美丽的公主笑了
　　英俊的骑士来了
　　英俊的骑士来了
　　杀死了恶龙
　　破开它的肚子
　　抽出它的肠子
　　割下它的脑袋
　　美丽的公主哭了
　　美丽的公主哭了
　　这是无法保护的珍宝，
　　这是无法保护的珍宝

　　歌谣突然停止，二十三岁的埃诺斯·圣·布恩迪亚，望向苏醒的少年和他不老实的爪子。
　　苏芳醒了，他注视着垂在自己脸上的银色长发，如同一只刚刚睡醒的猫儿一样，伸爪去抓那洒落的月光。
　　埃诺斯没有回避，他对怀中的少年，有着奇异的耐心。人们通常把这种情况，叫做缘分，或者是劫数。
　　“埃诺斯，埃诺斯…”苏芳直起身，在埃诺斯的耳畔呼唤。少年黑色的杏仁眼中泛起痴迷的目光，色授魂予，“这歌曲真美，更美的是埃诺斯的忧伤。”
　　名为华夏语的文字在马车响起，除了听懂“埃诺斯”的发音外，埃诺斯并不能理解苏芳的意思，但他的神情波澜不惊，仿佛带着高高在上的温柔，无意去探寻一个卑微犬奴语言的秘密，又似乎因为这个犬奴的秘密太多，他拥有着漫不经心的耐心可以一一探寻。

　　埃诺斯，一位贵族，一位王子，一位祭祀，一位主教，神灵的确偏爱于他，生活中很多事，对于他而言，不过是有趣或者无趣的玩具。
　　但，奇异灵魂终究有点不同。
　　一念起，两个不同的命运转轮开始彼此契合。

　　埃诺斯环抱着那犹带伤痕的身体，苏芳黑色的尾巴缠绕上那苍白的手臂，两人静默无声。有风穿过了帘子，宝石的流苏撞击在一起，仿佛在唱着一曲久远的歌谣：“美丽的公主哭了，美丽的公主哭了，这是无法保护的珍宝，这是无法保护的珍宝…..”
　　“阿诺亚。”埃诺斯开口，车窗外传来马蹄声，很快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殿下。”
　　骑士长阿诺亚无视了从帘子缝隙中透着出拥抱着的人影，静静梳理着怀中爱丝梅思的羽毛，等待着他的殿下下达命令，“改变行程，去琥珀庄园。”
　　“遵命，大人。”
　　骑士长的命令声在车外响起，埃诺斯注视着苏芳：“苏芳，我带你去一个美丽的地方。”
　　“埃诺斯…”苏芳听不懂年轻贵族的命令，只能听懂对方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于是露出一个笑容，重新将自己陷进了埃诺斯的怀里，亦如从前，将自己陷进在病床上。

　　琥珀庄园，伊诺薇公主送给自己最疼爱侄儿的礼物，7岁的埃诺斯第一次见到那个庄园时，差点被迷住了，白色不知名的琉璃建造的围墙，各种异色的花朵葳蕤茂盛，甜美多汁的水果四季接续，还有最引人注意的，是那由无数彩色蝴蝶安眠的金色的琥珀，所搭建起的熠熠生辉的穹顶。这是帝国诗人歌谣里所传唱的“琥珀庄园”，但伊诺薇公主却在私下里告诉年幼的埃诺斯：“这是恶龙送给新娘的聘礼。”

　　无忧的王子不理解美丽的姑姑面容上的忧愁，他摘下一朵向阳花，插在自己的银色纽扣里，绽放灿烂的笑容。而就在埃诺斯得到琥珀庄园的一年后，离开琥珀庄园、回到自己长大的皇宫的伊诺薇公主在一个微风和煦的午后，离开自己盛开白玫瑰花的宫殿，被带到教廷。
　　一周后，从自己的老师——紫罗兰主教克索罗那儿得到消息的埃诺斯匆匆从边塞的教廷赶到王都，亲眼见证了帝国最美的玫瑰的凋零。
　　那时候，埃诺斯突然想起了姑姑告诉自己的另一个秘密：“这座庄园被龙注入了名曰守护的秘法，保护他的爱人百岁无忧，可是龙不在了…这样的保护也不过是囚笼而已。”
　　伊诺薇公主离世之后，所有人发现，他们年幼的王子殿下突然变得成熟安静起来。在宫人们担忧的眼神中，年少的埃诺斯在安静的皇家图书馆、教廷书楼，翻阅着从老师那儿借阅的手记，一点点学习着被标明禁忌的恶魔种族知识，第二百三十页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黑色蜥蜴，埃诺斯注视着书稿上蜥蜴狰狞的目光，和一旁的文字备注：蜥蜴人，恶魔族称之为“黑龙”。
　　风吹过书页，埃诺斯想起姑姑回望琥珀庄园时，温柔如春风一般的眼神；以及公主的午夜葬礼时，国王痛苦神情下，隐约的愧疚。

　　苏芳在埃诺斯的怀中，把玩着自己黑色的尾巴，粗糙并不柔顺的“毛茸茸”不小心划过了埃诺斯的下颌，将公爵从久远的回忆中惊醒。
　　埃诺斯低下头，垂目注视着少年，突然戳了一下那灵巧的尾巴，尾巴害羞一般地卷了卷自己，又立刻重新迅速地缠上埃诺斯的手腕，黑色的茸毛摩擦着贵族略带苍白的肌肤，又将尾端送到了埃诺斯的手心。
　　苏芳好奇地看着完全不顾自己的意愿，或者说顺从着自己内心真实意愿的尾巴，在埃诺斯的手上磨磨蹭蹭，埃诺斯伸手将苏芳调整了一下姿势，一边将苏芳抱在怀间，一边找到什么趣味玩具一般，开始轻轻揉捏着少年的尾巴。
　　苏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埃诺斯再一次微笑起来，被自己救下的奇怪的的半兽人战俘，在自己怀中是那样的可爱可怜。

　　埃诺斯想到自己翻阅的那本恶魔手稿，第二百三十页是蜥蜴，最后一页是双头犬。
　　自己怀中的生灵，流动着的该是双头犬的血脉，被人类划分出来最卑贱的恶魔——双头犬的血脉。
　　为什么呢？年少的埃诺斯在心中扪心自问，明明看起来比很多恶魔都要强大的双头犬，会被人划分为最低一等。
　　而此刻，成年的埃诺斯默默告诉年幼的自己：大概是因为犬类是最亲近人的一种，所以也最容易被人类伤害，就像自己怀中的少年，面对自己，收敛了锋利的爪牙，将柔软的尾巴供自己把玩，在自己的怀中，没有防备地睡去，露出流淌鲜血的动脉。
　　但自己是不会伤害苏芳的，就像姑姑伊诺薇公主愿意追随她的龙而离去。
　　他对怀中的苏芳说：“我会带你去一个美丽的庄园，那里你能学习文字、艺术、音乐，享用华服、美食，将不被伤害，永远沐浴在快乐的阳光之中。”
　　此刻的苏芳无法理解埃诺斯的语言。无人知晓的许诺，被穿过马车的风所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