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犬陛下》朱颜谋金

2、无礼之徒 我似乎救下

　　奥亚大陆，拥有羽翼的神明隐于云中天宫，人类被赋予荣光居于内陆，兽型的恶魔被驱赶生活于山间、海边。
　　这三者之外的，被神明、人类、恶魔所不容、视为异类，驱逐奴隶的就是——就是半人半兽的混血。
　　神将他们称为“劣血者”。
　　每逢满月，圣恩帝国的一些贵族会遵循古老传统用半兽人作为祭祀牺牲献给神明，让烈火燃烧罪恶，让不洁在世间消失，这些贵族相信这样做，神明会给予好运。
　　虽不屑于这种愚蠢的想法，但熟知贵族习俗的埃诺斯，在赶途中，干脆骑上白马，追逐着沙漠里的足迹。赶到时，索野的长剑袭向苏芳的脖子。埃诺斯心中一动，伸手抓过身边骑士马侧放置的羽箭，投掷一瞬，空气中的元素之灵仿佛听命而来、欢喜不已，赋能羽箭之上，一箭断剑。

　　埃诺斯，圣恩帝国的王子、祭祀，被主教称之为“神子”的青年男子，高高跨坐在马背上。
　　他注视着刚刚从死神那儿虎口脱身的少年，苏芳晃了晃自己手中握着的毛茸茸的尾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埃诺斯！”大声重复着刚刚听来的音节，没有缘由，只是直觉告诉苏芳，这就是那如月光花一样贵族的名字。

　　埃诺斯身后的骑士长拔出长剑，指向了苏芳：“无礼之徒！”
　　但埃诺斯却举手示意骑士长放下长剑，策马到少年身边，索野微微皱了一下眉，却并未开口，骑士长勉强压下自己脸上的怒气，下马，护卫在埃诺斯的一旁。
　　埃诺斯注视着苏芳，幼兽一样杏仁的双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就像银色的月光嵌入深沉的夜色里。

　　“犬奴，你懂得语言?”埃诺斯的声音中带着微薄的凉意，没有缘由地频频想起的相遇，只是因为一个半兽人，自己舍弃马车，骑上白马，在寒冷的荒漠中奔驰，而这个低等的犬奴竟然懂得人类的语言。
　　危险！这是埃诺斯大脑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苏芳听不懂埃诺斯的话，却能感受到他声音中透露的危险性，却只是重复着刚刚学会到的音节：“埃...诺斯。”
　　埃诺斯目光渐冷，而眼前的半兽人的少年依旧不知死活地重复着音节：“埃诺斯、埃诺斯...”
　　身后的骑士散发着阵阵杀意，苏芳注视着埃诺斯，露出一个笑容，年幼的战俘脸上都是黑色的污迹，但是笑出来的八颗牙齿却还是洁白的，尖锐的犬齿折射着月光，显露出十足的杀伤力，可配上笑容，和明亮的双眸，埃诺斯发现自己竟然心软了，他掏出一块白色的丝绸帕子，从马上扔到了苏芳的怀里，“擦干净自己。”
　　苏芳接过那块散发着百何香气的帕子，中途，还不小心因为用力过猛，尖锐的指甲勾破了手帕上百合刺绣，苏芳可惜地叹口气，毕竟一方罗帕寄心知，横也是思竖也是思啊，不过瞧着眼前人盯着自己脸上的污渍，周身散发的冷意，估计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发展，更不会是什么定情信物。
　　苏芳举了举帕子，疑惑地歪了歪头，示意自己听不懂：“埃诺...斯？”
　　埃诺斯心中一动，翻身下马，从苏芳脏兮兮的爪子中抽过那方手帕，不顾四周惊讶的抽气声，左手捏住少年的下颌，右手拿着帕子仔细将少年的脸上的污迹一点点擦去。
　　苏芳感受着下颌部羊皮手套的柔软，百合花香亲吻他的五官，他直视着埃诺斯夜色中深邃俊美的五官，内心闪过一个念头：遥远的友人啊，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蜜色的肌肤，黑色的杏仁眼，桀骜的眉，干裂的却带笑的唇，埃诺斯的双眸中一点点倒映出少年的容颜，神情明朗，眼神纯粹，如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上，骄阳如歌。
　　埃诺斯缓缓摩擦着那犹带伤口的脸庞，如刀锋的目光一寸寸划过苏芳脸上的神情：“听得懂我说话吗？”
　　苏芳听着宛如大提琴一般的嗓音，异世的不知其意的华丽音节如同白色的雪花落在心间，苏芳疑惑般地开口：“埃诺...斯？”
　　“只会说这个吗”
　　“埃诺...斯？”
　　猜测被印证，虽然心头的危机感没有散去，但埃诺斯都没有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升起微弱的喜悦，寒冰消融，月色温柔，心情染上不知名的愉悦：“我带你走。”

　　他放下了捏着少年下颌的手，转而打了一个“跟随我前进”的手势。如果是高坐明台，饕餮美食的贵族见到这一幕，大概会疑惑吧，为什么帝国的高岭之花会知道卑贱的半兽人战奴交流的手语。
　　夜风呼啸过明月，吹散遮蔽它的云彩，光辉大地。
　　苏芳的身体本能地告诉他青年手势的含义，扬起笑容，伸手抓住埃诺斯拿着的帕子，青年的手、少年的手分别拿着百合花香的绸缎帕子一端，宛如牵手，埃诺斯低头看着苏芳那锋利的爪尖、流血的伤口以手背上的尘土，不动声色，没有放开手，也没有呵斥苏芳放开手，只是淡淡道：“走了。”
　　“埃诺斯！”少年热情地回应着简短的音节。

　　有一种命运叫做一见钟情，虽然此时，俊美克制的青年无知无觉，灿烂明媚的少年无知无畏，苏芳跟随着埃诺斯的脚步，因为五年来，卧于病榻，无法开口而养成的习惯，在心中向着前世见不到的友人诉说起来：吾友啊，我来到月亮身边来了。
　　两人走向马车的脚步被索野所阻拦：“尊贵的埃诺斯大人，您不能带走这个犬奴。”
　　索野将断剑压在心口，这是王国军的敬仰之礼，可身体却依旧阻拦在埃诺斯与苏芳的面前。
　　“我知道你。”埃诺斯低沉开口，索野有些惊喜的抬头。埃诺斯继续说：“索野·拉普，白鸽骑士，拉普家的幼子，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种无聊的祈求好运的游戏？”
　　出生贵族的索野同样知道贵族中流传的古老习俗，连忙开口：“并非如此，这些卡琉斯国的战俘是被教廷下令作为祭品处死。”

　　卡琉斯国，奥亚大陆上耸立的恶魔之国，与圣恩帝国对峙的“友好”邻居，一方人类、一方恶魔，却都将半兽人作为低等卑劣的血脉。

　　神说：火焰燃烧罪恶。
　　神说：若生，罪恶的生灵必用鲜血偿还他的罪，若死，罪恶的生灵必经火焰灼烧洗涤他的灵魂。
　　教廷说：罪恶的生灵，就是半兽人！是不贞洁的妇人在睡梦中，被深渊生物所引诱，而诞下的罪恶，唯有施加痛苦，才能拯救这些罪恶的灵魂。

　　埃诺斯此刻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他不明白自己刚刚一路奔驰的心神不宁源于何故，只是他转头看向好奇打量着骑士长铠甲花纹的苏芳时，华丽低沉的嗓音再次在夜色中响起：“士兵，我是作为帝国的公爵要带走他。”
　　话音落下，埃诺斯突然明白了冲动的缘由。

　　什么是罪，什么是恶，这不可思议的少年，就是7岁那年，刚刚学会骑马的时候，不忍践踏的向阳花。

　　索野闻言，微微皱眉，接着垂首行礼，对国家许诺忠诚的士兵长躬身让开道路。
　　苏芳依旧笑嘻嘻的，仿佛被处死，被救下，被阻拦，被放过，只是一场郊游，他动了动耳朵，向索野挥了挥手告别：“埃诺斯！”

　　骑士长注视着自己主人，如凌霄花一样，高不可攀的公爵、王子、祭祀大人，却面无表情地放任了少年用自己的名字当做交流的语言，仿佛将自己的名字慷慨地赐予这卑微的、罪恶的半兽人战俘。
　　荒谬啊，骑士长默默感叹，无论是吟游诗人、作家，还是皇宫里的弄臣优伶，都不敢演绎这么荒谬的故事。

　　黑色犬耳的苏芳就像皮卡丘一样一路“埃诺、埃诺，埃诺斯”地被青年牵着，来到马车。
　　马车边，黑衣的修士视若无睹地继续祷告着，无视了自己的上司救下被教廷下令处决的罪恶。

　　此刻，月亮西沉，黎明将起，天边已经开始染上了橘色，一颗流星突然划过天空，坠落于死亡的荒漠，紧接着无星的天空，划过无数流星，掉落、陨灭，流光溢彩，奇景怪异而绝美。

　　“埃！诺斯！”苏芳兴奋地指着天空与大地，而名字的主人埃诺斯深深看着被自己救下的少年：“我似乎救下了一个不得了的灵魂呢。”他喃喃自语道。
　　马车外，骑士们听见了，他们的主人，埃诺斯，圣，布恩迪亚，国王最小的儿子，教廷最年轻的主教，宫廷祭祀，弦月公爵，帝国的荣光久违的大笑。

　　苏芳几乎是沉迷着埃诺斯的笑，晚风温柔，月色照在白色的百合花上。少年跟着笑了起来，伸出手想要描摹青年的的笑颜，埃诺斯本想躲开，却被那抹可以张扬灿烂，又带点病态痴迷的笑容所怔住，由着少年的指尖轻轻抚摸在那被圣光亲吻的，被贵女青睐，被诗人赞美的容颜，苏芳张口，柔软的舌头在唇齿间滑动，低声呢喃：“埃诺斯...”
　　如电流般击中了脊髓，埃诺斯猛地把那双手握住，青年的手修长有力，并不符合他祭祀主教的身份，若你仔细观察手上的纹理、厚茧，你会发现这是一双属于战士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埃诺斯开口询问。
　　“埃诺斯。”
　　“埃诺斯。”埃诺斯指了指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埃诺斯指了指苏芳，直视着他，再次开口
　　“苏芳。”苏芳启唇，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苏芳。”低沉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五年了，苏芳用自己的耳朵，第一次听见了别人呼唤他的名字，泪水几乎要溢出双眼，他想叩谢天地间所有的神灵与魔鬼。
　　太阳升起，迎着阳光，雏鹰扬起翅膀，尝试第一次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