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天 ...
-
【零】
我想创造一个浪漫的故事。
哪怕开头平淡,过程跌宕,结果美好便心满意足。
然而天不遂人愿。
那故事才刚刚走过起承、尚未经历转合就匆匆直转向下。
潦草完结。
【壹】
新年伊始,我趁着春假向时之政府提交了辞呈。
“你是第一批提出离职的审神者,虽在我意料之内,但这样真的好吗?时政还没有下达解散本丸的通知,还有许多善后工作可以做哦。”
“那些不必是我。”
我说,“再说和大家挤在一起办理手续,反而会增加你们的工作量吧。”
“也是,你就是这种性格。”
上司翻了翻记录,“还剩下不少加班时长,要不要结算奖金?”
我问他是虚拟货币吗?
他反问我现在竟然还有人在使用实体钱?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东西叫现金。
不死心追问得到的答案是2205年的虚拟货币并不能在2022年的现世通用。
上司无奈,提出第二个选项。
“那么把加班时长换成假期怎么样?”他说,“连带这些年你没能用完的工资,兑换成支持你在现世生存下去的必需品,包括住房。”
虽说只是长租公寓套房中的一间,并非固定房产就是了。
说实话我很心动。
处于时间之外许多规则都会发生改变,在本丸时无需考虑的问题,回到原本的时代便成为首当其冲的刚需。
有了立足之地,其他的事情大抵都会顺利。
“成交。”
于是在正式离职之前,我突然获得了一段不长不短、且无所事事的空余时间。
租用的套房有一个很大的阳台。
要种点花草或者养个宠物吗?
过去从不敢想的事情如今都可以做了。
不用为排兵布阵殚精竭虑,睁开眼,也不必再面对堆成山的文书,空气中没有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久违的嗅到土地和草木的气息。
【贰】
回到2022年的第二天,我找到了一份足够糊口的临时工作。
虽然我会的东西在现世派不上用场,只是打印文件这种程度,勉强还能胜任。
“是吗?”
通讯那边的上司语气中含着忧虑,“与新的同事相处还和睦吗?”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听出迟疑,笑笑岔开话题。
“总会有办法的。对了,明天.....”
后面的嘱咐我无心细听,含含糊糊结束对话,挂断通讯。
上司的担忧不无道理。
纵使我努力的想要融进新的团体,也难免被当做异类遭受排挤,这或许就是社会的“免疫反应”吧。在本丸时大家总是迁就我,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被人重视,受人保护。失去特别优待,失落接踵而来。
“总会有办法的。”
我叹了口气,捡起玄关正中公寓管理人留下的信息板。代表次卧的图标被画上了圈。
好像有谁要搬进来了。
【叁】
下班后顺路去了宣传单上的流浪动物收养机构,那里的猫猫狗狗眼神里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渴望。
冬天的收容机构总是不好熬,小家伙们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需要陪伴,他们需要家庭。
原本是一拍即合的好事。
我却放弃了养一只宠物的打算。
毕竟成为家人不仅仅是提供食宿这么简单,在工作稳定之前,我还没有能力许诺更长远的将来。目前能做的只有留下捐款,尽可能的帮助他们渡过眼下的难关。
好冷。
合拢手臂,我试图模拟一个拥抱。
空荡荡的。
怀念毛茸茸的触感时,公寓管理人递来消息,询问我是否可以帮忙照顾新租户的宠物。
“不是猫,看上去像犬科动物。食物对方会提供,不需要花费许多精力,只要在隔壁次卧收拾出来前稍微照看一下就好。”
我本就不擅长拒绝,更何况话说到这份上。
只是暂时照顾,应该没关系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管理人乐呵呵的走了,隔天早晨,抱着“宠物”、拖着行李箱的兜帽男敲响大门。
看清他的样貌,我下意识转移视线,脸上火辣辣的,他在直勾勾的盯着我看。
“.....宠物是指狐之助吗?”
我的面部肌肉在抽动,山姥切长义没看懂似的,侧身进入房间,把小狐狸塞进我怀里。
沉甸甸,温暖柔软,恰好填满手臂间的空虚。
“我来出差,在这里呆一周。”他指指对面次卧还空着的名牌,压低帽檐,“请多指教。”
说完,长义就径直回到次卧,嘭的一声关上门。
我托着狐之助的大尾巴,与他对视。
“主.....呃....前主人。”
“.....叫我名字得了。”
狐之助局促不安,我将他放在地板、表示他可以在房间内自由活动。
“似乎少了点东西。”
我摊开手比划比划,狐之助歪着头,“油豆腐(狐之助的食物)的话山姥切大人晚点会送来哦。”
“我是说伴手礼。”
一般这种情况,不是会给邻居一点实用品做礼物吗?
【肆】
总要有人交接工作,那边派人跟过来无可厚非,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现在的我的心情,就像鼓起勇气离家出走,徒步半日转过好几条街,结果抬头在路边摊看见老爹一般。
在成为我的近侍之前,长义他原本就是时政的监察官来着。
当晚我辗转反侧,预料之中的失眠了。
狐之助隔着房门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我想了想,拉开门,它一如过去那样,轻车熟路的扑进怀里。
抱着毛茸茸的狐之助,我安心的合上眼。
“我很想您。”它说。
“我才来现世第三天。”
“本丸的大家都很想念你。”
“我也是。”我回答。
狐之助闷闷的不再出声,或许它察觉到了,话题继续下去就难以避免的走向“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来到现世寻找答案。
真是个怪圈。
【伍】
然而第二天早晨我没能见到山姥切长义。
狐之助与我睡醒,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
“左边这份油豆腐乌冬大概是狐之助(我)的。”
“那这个附言写着新品的...”
不会是留给我的吧。
狐之助黑豆似的眼睛转悠悠,与我一同看向碗架上还在沥水的青色碗碟。
“据狐之助分析,这份早餐是长义大人留给您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七,要吃吗?”
“要吃。”
摸摸正发出不雅声响的肚子,我回答它说。
原来公寓管理人说的“对方会提供食物”竟是这么个意思。
我从来不知道山姥切长义如此擅长料理。
在本丸时很多事情没来及了解,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
睡眠不足引发的沮丧情绪为美食治愈,稍稍缓解了一些。但想到一周后就又陷入更深刻的悲观中去。
我的假期不长不短,再过六天恰好是回本丸办理离职的时间,那个时候长义大概还留在现世出差吧。
这几天要找个机会约他出门吃个饭,正式告别吗?
拜托狐之助看家,回过神时公交车已经载着我驶离站台。靠着窗户,几天来第一次吃过早饭出门,温暖的倦意翻涌,我打了个哈欠,雾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
迷迷糊糊的想起在本丸的事。
不知不觉,也坚持了十年那么久呢。
【陆】
刨去成为审神者这部分、故事(人生)实在没什么亮点可言。我的学生时代十分平庸,上课时间配合大家行动,放学后漫步在街道。
——我需要一个目的。
或者说,我需要的是“需要”这件事本身。
所以收到“时之政府”的邀请时,我立刻就答应下来。
“你身怀灵力,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一定很困扰吧。”初见面的上司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请放心,以后不会再让你苦恼了。我们会保护你,作为交换,请你守护正确的历史。”
不是很好吗?
这是一件高尚的工作。
至少在不被需要之前,我不需要再寻找目的。
与历史修正主义者的争斗持续了十年,逐渐适应了审神者的身份和在本丸的生活。
直到溯行军被肃清。
恢复孑然一人为止。
【柒】
今天的办公室格外热闹,刻意压抑的私语顺着风飘进耳朵,刚刚认识的同事拖着转椅凑过来。
我伸出手,接了个空。
“没有文件要打印啦!”
她拍了一下我的手心。
“今晚的联谊会,要去吗?”
我指指自己的鼻尖,她捂着嘴笑了,“男生那边多了一个,正好你在,要去吗?”
她又问了一遍。
拒绝好像有些不礼貌,虽然我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但更不想让他们困扰。
同事欢欣雀跃的回去自己的工位,我抬起头,环视一圈。
不算我,单身的男士女士刚刚好配平,怎么多出一个?
无需深入探究,真相下班后就能揭露了。
入夜,搭乘同事的车先一步来到预定的店里,我端着啤酒杯,面部肌肉第二次失控。
山姥切长义摘下帽子,自然而然坐到我对面。
拉我来的同事兴高采烈的介绍着“新加入联谊会的朋友”,提到长义时,她的脸颊明显染上绯红。
“这位是楼下咖啡厅的老板,仁先生!”
同事拿起菜单,饶过我递到长义手里,“喜欢吃甜吗?还是喜欢吃辣呢?”
长义微笑着,不动声色的将话题引回大多数。
与我不同,他在这样的场合里游刃有余。
做我的近侍,确实屈才了。
【捌】
“这份记录的落款为什么是仁先生?”
“是德川家的藏物编号。”
长义从文书底下抽出一张写废的纸,示意我让出笔,他拢起袖口,写下一行娟秀的小字。
“仁 一 ノ七拾九,仁是孔子的仁义礼智信的仁。”
“对你(审神者)来说,会有许多堀川,甚至有许多的山姥切。”
长义搁下笔,喃喃道。
“但我希望提起仁先生的时候,你想到的是我。”
【玖】
“还能坚持吗?”
恍惚间,灯光在眼前炸成一团一团的烟花,长义的脸晃成重影。
我扶住他的肩膀,头痛的像埋进了钉子。
“我来替她喝吧。”
长义夺走我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起哄声变成惊叹,其中还夹着细微的不甘与失落。
我趴在他耳边问,“刀剑男士能喝酒吗?”
“比普通人类强多了。”
“那你会喝醉吗?”
长义顿了顿,撑住我的腰,从兜里摸走钥匙。
“你已经醉了。”
他转身对其他人说,“不好意思失陪了,我送她回去,费用记在我账上,大家请尽兴。”
说完,便扯着我离开了座位。
我分明听见女士们的惋惜。
“你一向顾全大局。”我说。
“有什么要紧。”
长义替我裹好围巾,把他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不擅长做的事情就别勉强自己去做,没有人逼迫你做到完美。”
“哦。”
我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摸兜。
“你为什么把我的钥匙拿走了。”
公寓大门的钥匙我们一人一把的。
长义伸手拦车,“他们不知道我们住在一起,我来找你需要一个理由。”
说错了吧,是想说“来送我”吗?
出租车停在面前。
我爬进车里,他跟着坐进来。
“狐之助也能帮忙开门的。”他看着腕上的手表,“热水应该也准备好了。”
其实那不是狐之助,而是报恩故事里的狐之良妻吧。
【拾】
“好臭。”
长义捏着鼻子,“要吐至少坚持到卫生间。”
抱歉,忍不住了。
我张开口,没消化的食物和啤酒的混合物哗啦啦的淌下来。
在自己的衣服和地毯之间,山姥切长义选择了后者,他伸开手,将污物接到怀里。
“呜呜哇呜呜。”
“不要含着呕吐物说话。”
狐之助从浴室出来撞见这一幕吓了一跳,四足并用的溜进我的房间。
并锁上了门。
搞什么。
我又不会吐到它身上。
“可你已经吐到我身上了。”
山姥切长义边脱上衣边说,“快进去浴室,不要给这里的空气和地面造成更大伤害了。”
我被轰进浴室,长义皱着眉头的表情很像牧羊犬。
盛衣篮很快被两人份的脏衣服塞满,他弯下腰,准备脱掉下着。
我坐在马桶盖上,自觉低头。
“淋浴打开,别冻着——”
话音戛然而止,长义叹了口气,“你准备穿着洗澡吗?”
“我以为热水我可以先用的。”
“在你吐在我身上之前是这样没错。”
他不再理会我的纠结,领先一步跨进浴盆,热水从花洒喷涌而出,蒸汽遮住镜面。
我的羞耻心也一并被遮住。
他身上有几处伤痕我甚至更清楚些,我身上的也是。曾经一同超越生死,彼此间早就没有秘密了。
我挤进浴盆,任由他揉搓我的头发。
我问他,“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躲开吗?”
长义捏了捏拳头,指节嘎吱作响。
“你刚吐过,还没刷牙,这么做我会揍你。”
那算了。
“你就当做是我酒后失言。”
长义取下花洒,要我闭上眼睛,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耳朵流下来。
“你知道吗?”
他突然说,“真正酒醉的人是没有意识的。所谓酒后失言或者真言,不过是发自内心的试探罢了。”
“你明明就喜欢我,却不肯承认。”
他说。
【拾壹】
我确实喜欢他。
作为一个人类而不是作为审神者,喜欢着由名刀山姥切长义衍生出的付丧神。
从某一天起,我发觉自己的感情变质了。
认识到人类生命的短暂和求而不得的绝望,于是从他们身边逃走了。
我们不是对等的。
生命的长度,包括感情也是。
山姥切长义可以拥有许多特别,然后在漫长的时间里平等的遗忘。
而人类总是普遍而脆弱。
像我这样毫无亮点的庸才也是存在的。
我何德何能。
除非战死沙场,否则根本做不到在别人心里刻下深刻印象吧。
连做审神者这件事也并非出自高尚。
只是我没有别的事可做,有人说这里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
现在战事平缓,不再需要我了,麻溜地圆润的离开比较好。
----------------------------------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