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妖异闻》渣骨

8、贼猫（上）

　　古琴的事已经过去了几日，恢复精神的猫妖少年小黑，又离开了太昭身边，不知跑去了哪里。这个千变万化的都市，总能给他更多的诱惑和惊喜。太昭也明白，猫原本就是喜欢到处乱跑，野性难驯的动物，枯燥的修行和平静的生活都不适合他。况且他和他们之间也没有必须跟随左右的约定，因此，即便是已经修成人形，小黑仍旧像野猫似的，喜欢这样独自外出，孤身去探险。
　　东街上新开了家餐厅，西街上又多添了几个小吃店，这些都足以成为小黑流连街头的原因。偶尔他也会和街头的小混混打打小架，跟街上的野猫一起玩玩抓老鼠的游戏。
　　而此刻，他正如往年一样，手捧着鲜花，站在墓园的一个墓碑前，碑上刻着里面住客的名字—“箫雪”。小黑打扫墓碑，插上带去的鲜花，静静的看着碑上少女的照片，仿佛时间在身旁倒退，记忆又带他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年的都市刚刚开始起步，在逐步建设的蓝图上，城市被一分为二。新兴的企业，投入的外来资金，富户商贾，高素质高学历的人才，统统的这些都被规划在一起，建立了新城区，成为了城市建设的动力枢纽。而那些陈旧的老街道，和那些长居于此的老居民便被划进了待改造的旧城区。旧城区拥挤着腐朽、陈旧、犯罪、期待与绝望，人们每日都翘首期盼，希望新城的风能快一点刮过来，旧城改造能早一些瓦解这老死腐臭的生活。
　　在这乌烟瘴气的旧城里，一个满面污垢的瘦弱女孩瑟缩着蜷缩在一条破旧肮脏的小巷街角里，身上破旧不堪的烂棉衣只能稍稍的给她一点微弱的温暖，使她不至于冻死街头。她脏兮兮的小脸冻得发红，干裂的小嘴哈着一团团白气，揉搓着双手和赤裸的双脚。
　　“哪来这么个晦气的畜生！快给我赶出去！”
　　哐！不远处的门猛地打开，一股食物热腾腾的诱人香气从门内飞奔而出，狠狠地撞进了小女孩心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丢出了门外，过了好久它才缓缓的蠕动起来。它哆哆嗦嗦的站起身，颤颤巍巍的朝着小女孩的方向走了过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又软弱的瘫倒在地。
　　“小猫，你醒醒。”
　　一声声清澈的心跳声，一声声温柔的呼唤，传进它的耳朵里，小猫感到一丝暖流贯通全身。它缓缓的睁开眼睛，看到小女孩明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喜悦。这是它第一次看到人类喜悦的神态，这是它第一次看到有人对它笑。它娇弱的“喵”了一声，紧紧的缩在小女孩的怀里，用头轻轻蹭着她冰冷的小手。
　　“你真淘气。”小女孩点了下它的小鼻子，“你溜进饭馆是找吃的吧。其实再过一会儿他们就把吃的送出来了，再等等你就不会被骂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门又打开了，一个小伙计把一桶桶的泔水放在了门口，转身关上了门。
　　“我们快去拿吃的。”小女孩抱着小猫飞快的朝泔水桶跑过去。
　　街头巷尾接连聚拢过来不少野猫野狗，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围了过来。但是，它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因争夺食物而引发的争执，而是静静的守在角落里，关注着那几个泔水桶。小女孩将小黑猫放在一边跑到泔水桶前，用她那瘦弱的胳膊去拽泔水桶，吃力的提起一桶，小心的挪蹭着脚步，她将桶拖到拐角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在一块能遮掩的木板后面安静地躲了起来。吱呦呦，一辆拉泔水的毛驴车停在了剩下的几桶泔水旁，倒干净几个桶之后，又吱呦呦的离开了。直到毛驴车出了巷口，小女孩一把将桶推倒在地，然后快步的又将空桶摆回了原处。
　　“好，开饭~”小女孩冲着藏在角落里的猫猫狗狗们兴奋的说着，但是声音压得很小。听到她的招呼声，大家一拥而至。每日这些从小饭馆里倒出的剩菜剩饭就成了这些小生命的唯一食量。
　　“来吧。”小女孩抱起那只小黑猫也钻进了盛宴的队伍。
　　“这是我的新朋友，嗯……就叫小黑吧，以后大家要好好相处啊。”小女孩将小猫介绍给这些食伴，于是它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这个流浪团体的一员。
　　日子过得还算快，几个年头就这样靠残羹冷饭挨了过去。小女孩也常带小猫在附近闲逛，在垃圾堆里寻宝，幸运的时候还能捡到几个钱。可每当有人见到她时，都会满脸不悦的说：“真晦气。”开始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有这种反应，直到一天，她遇到了一个看似心善的大婶，大婶想要收留她，但当看到她怀里的小猫时，她改变了主意。
　　“孩子，你怎么带着这么个晦气的猫。”
　　“晦气？”
　　“是啊，你瞧瞧，这黑猫已经是不吉利了，它四只脚上还有暗红的毛，就像干了的血一样。这分明是会带来血光之灾的征兆。你快把它扔了吧。”
　　“不行，它和我一样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去哪我都要带着它。”
　　“带着它？有这么个东西跟着你，所以你才流浪街头的，都是它的晦气害的你。听大婶的话，赶紧把它扔了，跟大婶走，以后你就能摆脱厄运了。”
　　“它离不开我的，走到哪它都会跟着我的。”
　　“那就是它缠上你了，那就该把它给杀了。对，这么晦气的猫，就该杀了它。”
　　“你！你是坏人！我讨厌你！”
　　小女孩抱着小猫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他们都是坏人，就像扔了我的养父母一样。从今以后我只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小黑猫舔了舔她手，轻轻的喵喵回应着……

　　“小偷，抓小偷！抓住那只该死的猫，它叼了我的肉！”
　　一直灵活的大黑猫嘴里衔着一条香肠，在街上灵活的奔跑着，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肉店伙计。猫儿跑着跑着放慢了脚步，似乎在等着伙计追过来。
　　“你……你这只死猫……看我……看我抓到你……”伙计边喘边一步步的靠近，猛地扑了过来。
　　猫儿轻轻一跃，已经坐在了一间小店的屋顶上，伙计扑了个空，气急败坏的蹦着脚，大声的骂着。猫儿双眸闪动着金光，得意的瞟了他一眼，转身从这个屋顶窜到了另一个屋顶，很快就不见了。
　　“小黑你回来啦。”一个小姑娘笑嘻嘻的接过猫儿叼回来的香肠，“呵呵，带好吃的回来了？我也不差，你看。”
　　她摇晃着手里精美的钱包，当日的小女孩已经成了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个废弃的旧房子是他们现在的家，而他俩赖以生存的食物已经不再是那后巷的泔水，而换成了那些涌进改建中的旧城区里的各色有钱人。
　　“唔，看看，看看。”小姑娘一边嚼着面包，一边验收着战利品，“有这么多，这些够咱俩吃好几天了。呵呵呵呵~”
　　猫儿一边啃着香肠一边高兴的轻摆着尾巴，喉咙里还咕噜咕噜的哼着。
　　几天后，小姑娘抱着猫儿如往常一样在街上寻找着猎物。这次她瞄准了一个年越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他及颈的短发，五官清秀俊美，眼若清波，唇如一点胭脂，却又淡淡一抹。他身型纤细修长，白皙皮肤显得他一付娇弱模样。看到他买东西付钱时那只鼓鼓的钱包，再看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小姑娘心中阵阵暗喜。
　　“开始吧小黑。”小姑娘躲在街的拐角，示意小黑开始行动。
　　黑猫得了命令朝着青年跑过去。原本的计划是黑猫跑过去制造点小骚动，小姑娘借这机会下手。这样的配合已经很多次了，屡试不爽。可今天却发生了一点点意外。小姑娘跑出来时正巧有另外两个青年经过，一下子就撞了个满怀。
　　“喂！你找死啊！”一个青年怒吼起来，看他俩的样子，不是善类。
　　“哎呦，哎呦呦，疼死我了。”另一个被撞的顿时哭狼嚎起来，表情扭曲着，一付很痛苦的模样。
　　“臭丫头，你把我兄弟撞坏了，你看看，你看看。你家大人呢？快叫出来，赶紧带我兄弟看病去！”
　　遇到碰瓷的了，小姑娘心里一下就明白了，这种把戏平时她也用过，没想到今天居然被这两个小流氓敲上了。
　　“你怎么不说话！问你呢！你家大人呢？喂！这是谁家的小孩儿？你家孩子惹祸了，快出来，闹出人命了！”小流氓在街上喊叫着。
　　他喊了半天，也没人过来，甚至大家都像没看见一样，避之不及地匆匆绕开了。
　　“唉？他妈的，怎么没人搭理呢。”青年觉得有点不对劲，“喂！死丫头，你爸妈呢？带我找你爸妈去！”
　　“我2岁的时候爸妈就去阎王那报道了，你们要是想找的话，自己去吧。”
　　“妈的，你这个臭丫头！”
　　流氓气急败坏的扬手就要打她，忽然一个黑影冲了过来，狠狠的在那只还没落下的手上咬了下去。
　　“啊！！！”这次的叫声才是发自肺腑的，杀猪般的嚎叫。
　　猫儿挡在小姑娘前面，厉爪伸出，背毛竖立，呲着牙，叱喝着，金色的眸子里滚动着团团怒火。两个流氓被这黑猫的架势吓了一跳，感觉脊梁阵阵发冷，心里有些发怵。可不能白白被咬了一口，两人刚要发作，几张大人头的钞票在二人眼前晃动起来。
　　“两位，这些做医药费够了吧。”说话的是刚刚被小姑娘视作猎物的青年，“赶紧去看你的手吧。”
　　流氓看了看自己血流不止的手，一把抓过钱急匆匆的跑了。
　　“真是只好猫。”青年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猫儿的头。猫儿收了架势，静静的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谢谢你。”刚刚还想着怎么偷人家的钱，这会儿反而被人家救了，小姑娘不好意思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怕他俩伤了这只玄猫。”
　　“玄猫？你说小黑？”
　　“小黑？呵呵呵。是啊，它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猫啊。”青年温柔的笑着，轻轻的抚摸着猫儿。
　　“好猫？你不怕它？”
　　“为什么要怕它？噢，黑色吗？呵呵呵呵。”青年轻轻抱起猫儿，指着它有几丝红毛的爪说，“你看，这黑而有赤色者为玄。玄猫可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辟邪灵物。而且像它这样，叫做脚踏烈火，火本身就有驱赶邪恶的力量，所以像它这样的玄猫，真是个百年难遇的极品。你真是有福气啊。”
　　青年的这番话，说得猫儿心里一阵阵波动。从它出生以来，所有见过它的人都说它是个不祥之兆，走到哪都被人驱赶着，追打着。但此刻，它有了一种被认同感，一种推翻了它背负的黑暗，给了它无限光明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此美好，好似以往那些咒骂都被一一吞噬了一般。
　　“你能不能把让它给我？”青年的话让小姑娘心中一怔。
　　“不行，它是我朋友。”
　　“这只猫给我的话，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永远花不尽的钱？吃不完的美食？大房子？好生活？连我爸妈也能给我？”
　　“可以。”
　　“你骗人！他们早就死了，还给我，你是个大骗子！”
　　“我没骗你，只要你肯交换，你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把它还给我！”
　　“它跟了我之后，能过上比和你在一起好千倍万倍的生活。你既然是它的朋友，为什么不让它过得更好一点呢？”
　　青年的话让猫儿也有些心动，跟这样一个认同自己，懂得欣赏自己的人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况且从此它和小姑娘都能也能过上平静的好日子，为什么不答应呢？
　　“不！你根本不是真心的！”
　　“不是真心的？”
　　“你是因为认为它是你说的会辟邪的玄猫才要带走它的，如果它只是一只普通的黑猫，你才不会这么好心呢。如果是你错了，如果他不能辟邪，反而像别人说的那样会招来灾祸，到时候你会遗弃它，甚至会杀了它。我不会让你带走它的！”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相信我会带来灾祸……你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就算我们一起患难与共这么多年，你仍然认为我是个晦气的怪物……猫儿心里激烈的翻腾着，脑子里反复的涌现着这些不曾有过的想法。
　　“那你呢？你不怕吗？”
　　“我才不在乎它是什么玄猫还是邪猫呢！辟邪也好，晦气也罢，都跟我无关，我不在乎！小黑就是小黑，是我的好朋友！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不会把它交给你们这些人的。”
　　原来如此……‘妈妈，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不要恨我啊。’‘你是我可爱的孩子，我怎么会恨你呢。’‘那个人类说我是不吉利的，所以才害你受伤的。’‘傻孩子，不管你是好还是坏，妈妈都是你的家人，都应该无条件的陪着你保护你啊。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他们的愚昧造成的。你是妈妈的好孩子，妈妈……妈妈真舍不得丢下你……’‘妈妈，妈妈你不要死啊，不要丢下我。’‘以后……以后你会找到像妈妈一样，无条件爱你，守护你的亲人的……一定会的……’猫儿脑子里涌出与母亲诀别时的那番对话，这让它清楚的认识到了什么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呵呵，不光是她有福气，你也很有福气嘛。”青年微笑着拍了拍猫儿的头。
　　猫儿在青年怀里挣扎起来，小姑娘见势也扑了过来，狠狠的咬住了青年小臂。青年见她这举动并没有生气，而是无奈的笑了笑。小姑娘见他还没有放开猫儿的意思，咬得更狠了，血慢慢从他的衣袖渗了出来。青年稍稍一松，猫儿挣脱而出，小姑娘也立刻松开口，转身一齐超巷子深处跑去了。
　　“暂且好好相处吧，不过，早晚你会来我身边的。”看着他俩消失的背景，青年笑着自言自语道。
　　旧房子里，小姑娘喘着大气。
　　“对不起啊。”小姑娘抱起猫儿，“也许我害你没了一个过好日子的机会。”
　　“喵~”猫儿轻轻叫了一声。
　　猫儿亲昵的蹭蹭她，凑近她的嘴边，轻轻的为她舔舐着嘴角残留下的那青年的血。
　　“呵呵呵，好痒啊，那你是不怪我了。好，以后我们好好努力，自己把好日子挣回来。”
　　说完，小姑娘累得迷迷糊糊睡着了，全然没发现猫儿此刻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