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妖异闻》渣骨

7、音痴 一曲过后，

　　夜风如水，清凉甘洌，润泽了白日的躁热之气。一阵幽幽的琴声缠绕耳际，如涟漪般荡开夜的静谧。太昭被这低吟的轻叹叫醒了，看看身边仍在酣睡的黑猫，轻轻下了床，循声而来。
　　声音从书房缓缓的传出，幽幽切切，悲悲戚戚，太昭没有豁然而入，反倒静静的沏上一壶香茗，盘膝坐在门口，凝望着窗外的星空，边细品茗香，边聆听着这曲《胡笳十八拍》。
　　一曲过后，琴声飘然而止，半晌，一个声音说道：“既是知音，何不入室一叙。”
　　“呵呵。”太昭莞尔一笑，轻轻推门而入，刚刚进屋，门便自行关上了。
　　书房内的摆设全然是一袭的古风，案桌上摆放着前段时间在拍卖会上标到的一支古琴——“月露凌霜”，而此时琴盒大开，琴却不在琴盒之中。房间正中，一个长发披肩，身着白色汉服的男子盘膝端坐，“月露凌霜”正驾于他的盘膝之上。月光正正的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看上去略显飘渺，借着落在琴面的余晖，十三徽泛出阵阵微光，如夜幕下闪烁的星辉一般。太昭看着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你便是这琴的新主人吗？”男人低声问道。
　　“是。”太昭也随他席地而坐，斟上一杯清茶，拱手相让。
　　“要不要弹上一曲？”
　　“它吗？”拍卖日前，太昭也曾对这件拍品小适了解了一番，据专家品定，它的材质奇特，是一把做工精良的奇品。而且因是在深宫暗藏之处发掘出的，从而认定其经济价值和历史价值不菲。但就其单纯的一把琴来说，它却可以称得上是下下品。知名的琴太昭也见过听过很多，如黄帝的“清角”，楚庄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蔡邕的“焦尾”；风雷、冰清、鹤鸣秋月、春雷、宝袭、飞瀑连珠、大圣遗音、九霄环佩，等等，大都有史料记载，有考究可依，在古琴界都有或多或少的知名度。而它那篆刻在龙池上的名字——“月露凌霜”却从未记载在任何史料之中，甚至没有民间风传，好似从无人知晓却颓自凭空而出一般。
　　更甚的是，相比九德俱全的名琴“猿啸青萝”，它连一德都谈不上，当它被从禁宫中发现时，琴师就认定他是一只哑琴，虽然用料考究，做工也无异，但是无论如何弹奏，它都一音不发。即使当代琴师想要予以修复，却连琴身都无法剖开，琴弦也无法更换，它就如一块顽石一般，任谁都无从下手。于是，它便被人当成了一件工艺藏品，人们眼中也只留下了它那周身镶嵌的琉璃玛瑙，玉石鎏金。
　　太昭对这琴也曾有过一丝兴趣，觉得这哑琴或许不是凡品。虽然在他认识的仙琴和妖琴之中也没听过“月露凌霜”这名字，可但凡这种不是人类所造之物，多数都是这种凡人无法凌驾的，以至于时时哑声顿气，更甚则扼杀操者。在拍卖场时虽然他没感到任何灵气萦绕，却还是高价拍了回来。当接触到琴的那一刹那，他失望透了，非但灵气全无，甚至给太昭的感觉，它就是一块死物，只能被俗人们拿来炫耀财富。
　　可当他在屋外聆听时，屋内传出的琴声是那样悦耳，奇、古、透、润、匀、静、圆、清、芳，九德无缺。进到屋来，这抚琴人的怀中只有这“月露凌霜”，那闪烁在月光下的晖色，也让太昭心中一亮。
　　“早已为今生要独自化身为尘了，没想到，终于遇到了……”男人说着，递过琴。
　　太昭接过，此时它落入手中的感觉，竟和几日前全然不同。它已不再如一块死石一般，反而轻盈柔润。十指拂过琴弦，灵光萦绕，琴身透出淡淡幽香。
　　“这琴……呵呵。”太昭会心一笑，抚了一曲晋代竹林七贤阮籍的《酒狂》。
　　“这曲不是后人打谱的，却是当年阮籍的！”男人惊喜的笑着说。
　　“看来你果真不是凡品。”
　　“阮籍的《酒狂》现在应无人知晓，虽然后人详订的有八九分贴合，却终不是当年阮籍的。这曲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听他抚过。”
　　“你果然不是凡人……”
　　“你也不是一只普通的琴。”
　　“呵呵呵，居然被你看穿了。”男人起身毕恭毕敬的施一全礼，“在下便是这琴，名曰‘月露凌霜’。”
　　“为何一直都装作哑琴？”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男人叹了叹气，琴幽幽的径自轻吟起来，是一曲《良宵引》，随即和着琴声，男人讲起自己的身世。
　　造琴之人乃是商代一位名匠，曾为周文王爱子伯邑考的琴师，伯邑考死后，他便开始游历四方，寻找良材，要造一只绝世名琴。于是便寻了北海桐木做琴身，青龙牙做岳山，麒麟之骨做冠角，南海净水琉璃做徽，天蚕宝丝做弦。其后，便带着这琴四处访曲寻谱。用这些人间至宝制成的琴，虽然不是仙人造就之物，但也溢满了灵气。单就天蚕宝丝，织成天蚕甲可以抵挡九天雷劫，即使只是区区的七弦，便可金石不侵，水火不进。加之灵兽之物的加护，千百年来，任由任何天灾人祸，它都毫发无损，所以当人们想要修复它时，想尽办法也不能动它分毫。
　　“可惜我的第一位主人临终时没有子嗣，也没有亲友，我就在深林中看着他一点点的化为尘土。慢慢的，连他住的茅草屋也不见了。我就这样每天饱尝这日月普照，经受着风霜雨打，不知过了多久，慢慢有了这形体，成了妖物。”
　　“妖物？我倒觉得你算得上灵物。”
　　“呵呵，或许只有你和我的第一个主人会这么想。在仙人眼里，我不过是个气量不足的凡品。在妖怪眼里，因为灵物加身，我又是个不能强占的废器。”他顿了顿，又继续讲起来，“自从有了这人形之后，我便给自己取了‘月露凌霜’这名字，这龙池上的字，便是我在人间学到后，自行刻上去的。每遇到名士，我都会去拜访，向对方求曲。可……唉，不知为何，任凭琴师技艺之高，除了我已过世的主人，却再没人可以将我的琴弦拨响。每每我也只能端坐一旁听着，使得人们一直认为我只不过是个不中用的摆设。久而久之，我也以为自己真的哑掉了。直到机缘之下遇到一个青年，虽然他的琴技平平，却只轻轻一弹便拔响了琴声，虽只一刻，龙池游出一条金龙。不久后我才知道，这人成了大唐的一个皇帝，名叫李世民。我才明白，原来只有拥有帝格的人才能趋驾于我。”
　　“所以至此之后你便留在了皇宫里。”
　　“是的，不过，虽然有的人也当了皇帝，但是真的有帝格的人并不多，要具备帝德、帝品、帝运、帝魄、帝气的人才能将我抚响，帝格越高，越池的金龙也就越大越多。也因为这样，一段时期内，我成了人们夺权的工具。”
　　“那你为何不离开呢，天地之大，何必为凡人屈膝呢……”
　　“或许是因为我本就是凡人所制，凡心难灭，与其当一个孤零零的哑巴，倒不如这样留在乱世之中，为君王谏言。”
　　“可人心又岂是奉善而行的……”
　　“是啊，看过那么多忠臣悲逝，自己却没能醒悟。虽然我能窥探帝王之气，可一统天下之人却不是我来断言的。于是，当那些篡权者掌权之后，我便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了世人取笑他们的把柄。就这样，关于我的一切都被抹杀了，他们甚至请来了高僧法师造了这琴盒，加了咒法，将我牢牢的困住了。之后，我便在深宫的角落里一睡到如今。几年前被人们找到时，琴盒被损坏了，咒法虽被破掉了，但是能驾驭我的人仍未出现。”
　　“那你为何这样被人当作凡物买卖呢？没了咒法的限制，你可以随时离开啊。”
　　“唉，睡了不知几百年还是几千年，这一觉醒来，似是人非，除了人类的样貌没变，这世间的一切都变得不再认识了，又能去哪呢……”
　　“幸好我一时手痒将你买了回来，真是万幸，得了件宝贝。”
　　“不不，能遇到您，我才是万幸。”
　　“不过第一次接过琴，给我的感觉和此时真是不同，真的就让我以为……”
　　“其，其实，那是因为……”男人的脸微微泛红，“因为……那个叫什么拍的会的，实在无趣，而且那些人的声音吵得我头晕眼花，所以，就憋了心性睡着了……前几日醒来，却见不到人了。事隔多日都没见有人再来看我，这才耐不住性子自行弹唱了一曲。”
　　“如果我没听到，或者今晚又不在，错过了呢？”
　　“我是知道屋内有人才这样以曲相邀的，如果不是知音，即便站在我面前，任凭我弹断琴弦也不会听到的。过了这许多年，一些小伎俩我还是会的，如果没遇到知音，我会像之前一样，施个小法术，让主家再送我去那个什么会的。这样我又可以去新的地方寻找，他也能因此得上一笔小钱，总不会像我偷跑一样让他有所损失了。”
　　“你考虑的还真是周到啊，呵呵呵呵……”
　　“虽然我有了灵魄，但却不是因怨恨所生。虽然先人有负于我，却皆因我本性所致，怪不得他人。况先人之过，岂能以后人相抵，这损人之事，万万做不得。呵呵呵呵……”
　　两人相视而笑。
　　“今夜似乎很长啊……”太昭看看窗外，含笑低语道。
　　“不嫌的话，我再为您抚上一曲。”
　　“好啊。”
　　如此，这两人你一曲我一音，不停的抚着，谈着，笑着……却不知这夜过了多久……

　　二人完全沉溺在音韵之中，不断的弹奏着琴曲，不但有先人遗留，又有后人打谱，甚至连失传于世的绝音也淘淘再现。
　　“可惜啊，可惜。”男人不禁叹息道。
　　“可惜什么？”
　　“唉，可惜这些失传的佳作，也只能你我共品，却不能让后人聆听。”
　　“呵呵，有你我还记得足够了。被遗失的，再想寻回去，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这全然是他们自己切断的旋脉，能找回几分，你我都不能插手，只能靠他们自己了。就算我将尽数的曲谱详订出来，拱手相送，他们也不感接受，甚至不会相信。如果真的相信了，接受了，我想，我的麻烦肯定会更多的，至少像人们常说那样，得把你祖宗十八代都调查清楚。”
　　“呵呵呵呵，能在最后遇到您，真是不枉此生啊。”男人的脸上划过一丝悲凉，琴声也变得凄婉起来。
　　“最后？为何？”
　　“当年主人将龙牙，麒麟骨等等灵物加在我身上，只因它们的灵气我才能维持人形，在天地间行走，从未受到任何伤害。但它们的灵力也有枯竭的一天，当它们耗尽灵力，我们便会一起化作烟尘，而这琴身，也会变回普通之物，任谁都可以凌驾于它。世间万事万物必有始有终，但我仍有一丝遗憾……”
　　“有何遗憾？”
　　“一直以来我都像禁锢的枷锁一样捆绑着它们。直到看到金龙越池我才明白，或许只有帝王之气才能将它们解脱出来。可自古至今我都没能找到这样的人……”
　　“在人间，即使是帝王，也不过是凡人之王，能与灵物产生共鸣也已经算是极限了。”
　　“是啊，可看着它们如此的力竭而亡，我真是心有不忍……”
　　“可是，它们得以飞升之际，反而是你消散之时。你甘心化为一只普通的琴吗？”
　　“或许本该如此……”
　　“如果为它们补充足够的灵气，今后你我二人依旧能如共同抚琴听曲，你觉得如何？”
　　“虽然您能抚响琴弦，并且熟知这么多失传的曲目，让我知道您绝非凡人，但我却没能从您身上感受到丝毫非凡之气。您又如何为它们补充灵力呢……况且，这样，依旧是束缚着它们……被咒封的岁月里，感受着它们日渐虚弱，我已满心的愧疚，又怎么能继续困着它们，而自己欢乐呢……”
　　“呵呵，非凡之气吗……你真的决定要放他们飞升吗？”
　　“是的，我意已决，难道您有办法？”
　　“听了这么多凡曲，我为你抚上一曲不同的吧。”
　　说着，太昭身体泛出微微荧光，十根纤纤手指抚过琴弦，屡屡淡淡如丝的气流在琴弦间萦绕不绝。曲声温润柔美，委婉清幽，其音时而好似仙女曼舞，时而好似拂面而过的流云飞袖，时而好似带你身处云端游历天际，时而好似带你穿过烟霞霓虹追揽九天神彩……琴身也随着音韵泛着微光，男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已身在仙境。此时曲风微转，一声清脆的低鸣，一条硕大的青龙从琴头飞出，在屋中盘萦。男人双目圆睁，身体微微颤抖。又是一声，琴尾跃出一只金色麒麟，跪卧在太昭身旁。曲风继续变化，十三徽从琴身缓缓升起，升到半空，如星一般闪烁着光芒。琴底的龙池凤沼也泛起金光，乎而一对金龙玉凤从琴底飞出，围绕着太昭盘旋飞舞，光芒四射。
　　“这……这曲……”男人已惊得说不出话了。
　　“昭！你在里面吗？喂！昭！”突然响起了急急的叩门声和喊叫声，门外喊叫的是江承辉。
　　“看来今夜就要过去了……”男人轻轻起身，向萦绕在屋中的灵物屈身一躬，又默默的笑着向太昭一拜，而此时他的身形逐渐恍惚，透明，直至淡淡的消散在空气之中。
　　“我要进来了！”承辉还在门外喊着，并传来一阵阵撞门的声音。
　　“他已经走了，你们也去吧。”太昭对着众兽挥挥手，它们便一齐向窗口飞去，化作一道道光芒消失了。
　　哐！门被撞开了，承辉踉跄着冲进书房。太昭依旧盘膝坐在地上，怀抱着一只古琴，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
　　“喂，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你都睡了5天了，还叫没事啊！”
　　“呵呵，已经过了5天了啊。”
　　“喂喂，你不会伤了哪吧，还是中了啥招了。”承辉把手在他眼前晃动。
　　“昭……你……没事……吧……”一个少年依在门口，有气无力的问道。
　　“小黑，你这是怎么了？”
　　“他啊，块睡死了，你要是再不回去，你也该睡死了。”
　　“哈~~一直有一些琴声在我脑子里转……弄得我总是睡不醒……总算是没声音了……哈……”小黑打着哈欠，喃喃的说着。
　　“已经不会了。”太昭站起身，将琴推倒了承辉怀里，“帮我收好吧。”
　　“这几天你一直在书房摆弄这个？！”承辉一脸茫然的看着怀里琴。
　　“是啊，不过，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没睡着呢？”
　　“我来找你好几次了，你都在那死睡着，这家伙也睡着。隔了一天我又来找你，你还睡着，那家伙睡在卧室门口了。今天我还带了白宵过来，他一进门就睡着了，现在还在客厅呼呼呢。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劲，最后就找到这了。为什么我没睡着，我也不知道，我倒是也听见一些嗡嗡嘤嘤的声音，不过听不懂是什么啦，就是觉得很吵而已。”
　　“唉，你还真是个普通人啊。”太昭叹了口气，往卧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个房间的？”
　　“闻到的……而且这个房间里最吵。”
　　“呵呵，你还真是个‘普通人’啊。”
　　“我就是普通人！”承辉像孩子一样反驳道。
　　“好好，不过你这个‘普通人’也理应会睡倒啊……莫非……呵呵呵呵。”太昭掩口而笑。
　　“什么？什么？”小黑渐渐恢复了精神，贴过来问着。
　　“莫非，他是个音痴，五音不通，七律不明，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
　　二人笑得承辉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回到卧室，但见卧室的床上居然还躺着另一个太昭，他走过去，手指轻点床上的太昭额头，指尖微光一闪，他便瞬间消失了。原本躺在床上的他，则慢慢张开双眼，缓缓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