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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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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零年。
我坐上开往龙江的火车。
暖阳透过玻璃打在我身上,如此,我却并不享受,甚至可以用痛苦一词来形容我此时的身体状况。
我抱上外套离开座位,穿过人潮拥挤的走廊,独自找了个还算空旷的角落。
刚准备伸手去扶栏杆,维持我才走了不到五分钟的路程就需喘息之际,胸腔猛然传来一阵钝痛。
我来不及反应,只觉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地一声,全身仿佛被水浸透了般沉沉跪在地上。
强烈的咳嗽声,导致我不得不摸索身上每一个兜。
我在找我的救命药。
是的,我病了。
早在五年前,这场病魔便缠上了我。
若是可以,我很想一死百了。
然——
远处忽传出枪声,我吃了药暂且能稳住身形。
是隔壁车厢的动静。
又会是哪个替死鬼?
我好奇但不作死,此事还不晓得对面是什么角色,贸然勘探实属危险的很,正打算拎包从最近的站点下车,却在转身之时迎面与一帮胡子打了个照面。
向来不愿惹是生非的我,随即低下头欲从他们身边离开。
可惜人家并不准备给我让道,我尝试几回都无功而返。
他们人多势众,我身单力薄,乃至到最后我干脆侧过身给他们让路。
就会欺负弱女子!
我心中暗骂,或许隔几年前我还能跟他们比划比划,现如今我身体抱恙,连简单的走路都成问题,何况是此等阵仗。
那领头人嗓音雄厚,身形样貌都带着股匪劲,当真是了这帮人的老大。
可,我记性好,抛开领头人,刚刚那群人若是普通人来看,只会觉得这是帮唯老大是从的小弟,但我不同,继准备前往龙江之前,我曾在汉卿哥的军营里待过几日,那些为国家存亡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军官与这帮人可谓说得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我敛去眼底的锋芒,尽可能躲避不必要的麻烦。
“姑娘可有见过日本人从这过去?”
闻声,我稍抬起头,那领头人似乎也知道他这帮手下会吓到人,在我低头的片刻便让几人退至一旁,视线撞进他眼里。
是他!
我略显有些震惊,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这趟火车上,起码在我看来以他现在的身份,明摆是往火坑里送死。
“没有。”
我摇摇头,捡起地上的外套径直走向座位,由于刚刚那场恶战导致很多旅客四处逃窜,将先前整理好的行李弄得一塌糊涂,好在我行李少,只有一个箱子。
火车抵达齐齐哈尔已是晚上,站台附近围满了人,有拉横幅的,有吹乐谈唱的,还有一帮象征性举旗欢迎的,为首的这个我听汉卿哥提起过,是省政府三巨头之一——邹玉廷。
看来这姓赵的果真贼心不死,相比张景惠,也不难理解他为何要冒险坐这趟火车,难缠的家伙总比莽夫强。
放下帘子,我的视线便被他们的人给引了过去。
那个依旧“爱耍小性子”的他穿上士兵的衣服,竟让我陷入十年前的一场回忆之中。
那一年,我十八岁,被父亲安排到张叔叔的部下吴俊生的队伍中,为保安全,他们会护送我从东三省前往苏联,后转载到美国留学。
就在我即将登船离开之日,东北却爆发了鼠疫,我是学医的,救死扶伤是我的本职,怎可抛下同胞任其自生自灭,同年,我托人写信给父亲和张叔叔他们告知平安,为确保这场疫情得以控制,我随伍师傅奔波哈尔滨和呼伦等地,由于没有经历过第一次东北鼠疫的防疫工作,对于那些从我手中流逝过的生命,挫败和无力感油然而生,这也是我头次体会到书本上的知识与实际情况相差甚远,绝不可唯书论,而他也正是我在海伦救下的第一个病人。
“丫头,要不要我派人送你一程?”
他停在我面前,在我思绪游离之际喊了一声。
“现在世道乱,像你这种小姑娘还是不要随处乱跑,很危险的。”
话落,我起身朝他微微颔首,“多谢您劝诫,但国步方蹇,我等若是能尽一份微薄之力,替党中央解燃眉之急,也不枉为中国人。”
我拿起一旁的行李,又对他说道:
“您该下车了,黑省的百姓还等着您呢。”
我莞尔一笑,抬脚离去与他擦肩而过,临下车前,他对我挥了挥手,似乎非常笃定在不久的将来,我与他会再度重逢,“丫头,后会有期。”
我转身示意并未开口,只是停留了一会,目送他离开。
后会有期,马叔叔。
……
“笙笙,这边!”
离看台还有几米远,我便看到谢珂朝我招手,这几年战争给他带来不少沧桑,连声音都不如从前那般清脆,我将拽在手中的手绢收进兜里,谢珂手底下的士兵很有眼力见,见我临近马上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
“谢叔叔今日穿的好生正式,不会是有什么大官要来吧!”
谢珂是省政府的参谋长,黑省大大小小的事宜都要由他过目才行,二一年那会儿我被调往哈尔滨工作,也是谢珂来火车站接的我,只是那会儿他没现在穿的这么正式。
谢珂倒是个自来熟的主,听我这么一说,当即笑道:“你呀还是个鬼机灵,果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我就说党中央为啥要派你过来,这是看你谢叔叔老了不中用喽!”
他在我额头轻敲了下,像在逗我,又像是希望我这一辈人可以担起他们这一辈人所守护的一片疆土。
“谢叔叔还跟以前一样,总爱打趣我。”
“我啊,是真不想你来黑省趟这趟浑水,自打日本人侵占辽吉两省,龙江的百姓便整日生活在担惊受怕的痛楚中,好不容易等到党中央委派来个代理主席,可以替我分担些公务,哪曾想一波三折啊,你应该见过你马叔叔吧?”
我点点头,道:“见过,他老人家的威名一点也不减当年风范。”
“这就说通了,我这回不仅是要接你,还要接你马叔叔一同回省政府。”
“那您可能是接不到了。”
谢珂对我的话很疑惑,随即问道:“嗯?怎么说?”
“站台附近围满了警局的人,有人比您快了一步。”
……
夜晚,我走在萧条的街道上。
我并没有跟谢珂一同去接他。
反正明日还会碰到,何必急于这一时。
听说过晕轮效应吗?
那是一种当月亮被光环笼罩时产生的模糊不清的现象。爱德华认为,人对事物和人的认知和判断往往从局部出发,然后扩散而得出整体现象。就像晕轮一样,这些认知和判断常常都是以偏概全的。
而我在谢珂眼里就是这样,与他初遇是在祖奶奶的一次寿宴上,宾客来袭并不能面面俱到,唯有谢珂抵达萧府之际,父亲是领着我从大厅一路小跑到前院,由于我穿着长裙行动上看起来略显笨拙,加上头戴两个蝴蝶结,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时至今日我仍记得谢珂对我说的那句,笙笙长得跟个白玉团子似的,很是招人疼爱呢。
是啊,如果可以,我又怎会想长大。
那段最快乐的时光也就剩下这点童年了。
还请老天爷别在把它夺走了。
回到住处,我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关于他的。
听说马主席对于邹玉廷的把戏早有预料,不仅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成功与谢珂接头,还将姓赵的那帮人给耍了一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