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灵》m陌祁

2、旧影 清晨的薄雾

　　清晨的薄雾像未干的墨痕，晕染在教学楼的白墙上，把整栋建筑衬得愈发陈旧。洛菟站在楼下，背着书包的肩线绷得很紧，耳边是潮水般涌来的议论声，细碎却尖锐，像猫爪在粗糙的木板上刮擦。

　　“听说了吗？昨晚那俩值日生……”
　　“警察都来了，警戒线拉了好几圈，估计没好事。”
　　“我妈说半夜听到猫叫，瘆得慌，不会是……”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更嘈杂的声响里，洛菟却听得心口一缩。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三楼西侧那扇紧闭的窗上。玻璃蒙着层灰，在晨雾里显得模糊不清，可他仿佛能穿透那层障碍，看到里面散落的桌椅，还有地板上可能残留的、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赵宇和林默昨晚值日的教室。

　　他攥了攥书包带，指尖触到布料下硬挺的书脊，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涩意。五年前也是这样，焦灼的议论声，闪烁的警灯，还有那栋在烈火中扭曲的教学楼——记忆像被烧卷的纸页，边角焦黑，却依旧能看清上面最刺眼的纹路。

　　“洛菟！发什么呆呢？快迟到了！”

　　前桌的男生跑过来拍他后背，洛菟踉跄了一下，回过神时，对方已经拽着他往教学楼里冲。挤过人群时，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公告栏，那张泛黄的值日表上，赵宇和林默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像两个渗血的伤口。

　　早读课的铃声像钝刀割着空气，教室里静得可怕。平时总爱偷偷传纸条的同学都坐得笔直，连翻书声都轻得像叹息。班主任走进来，深色的西装外套上沾着点灰尘，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半分钟，才哑着嗓子说：“赵宇和林默同学……失踪了。警方已经介入调查，这段时间大家注意安全，不要单独逗留。”

　　“失踪”两个字像冰锥，扎得洛菟后颈发麻。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只猫的样子——纯黑的毛，没有一丝杂色，像被浓墨浸透，唯有一双眼睛，是剔透的宝石蓝，像盛着整片星空。

　　那是倾城。

　　十岁生日那天，舅舅把它抱到他面前时，它正缩在一个旧纸箱里，浑身发抖。洛菟伸出手，它却用那双宝石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直到他把温好的牛奶递过去，它才犹豫着凑过来，小舌头舔舐杯沿时，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叫什么名字好呢？”洛菟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脑袋。
　　它抬起头，宝石蓝的眼睛映着窗外的月光，亮得惊人。
　　“就叫倾城吧。”洛菟笑了，“美得倾国倾城。”

　　从那以后，倾城就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伙伴。他写作业时，它会蹲在书桌一角，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桌面；他睡觉时，它会蜷在他枕头边，呼吸声轻得像羽毛；他被同学欺负时，它会弓起背，炸着毛冲上去，用小小的爪子拍对方的脚踝，宝石蓝的眼睛里满是凶狠。

　　直到五年前那场大火。

　　老旧的教学楼在深夜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热浪隔着几条街都能感觉到。洛菟当时发着高烧，被妈妈锁在家里，只能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倾城那天下午跑出去玩，没回来。

　　他疯了一样想冲出去，却被妈妈死死抱住。火被扑灭后，他在一片焦黑的废墟里找了三天，只找到一小撮烧焦的黑色猫毛，和一颗摔碎的、染了灰的蓝色玻璃珠——那是他给倾城买的玩具，平时总被它叼在窝里。

　　所有人都说，倾城肯定被烧死了。

　　洛菟却不相信。他总觉得，那只眼睛像宝石蓝的猫，不会就这么消失。

　　“洛菟？洛菟？”

　　同桌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洛菟抬起头，看到老师正站在他桌前，眉头紧锁：“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一下？”

　　“不用，谢谢老师。”洛菟摇摇头，压下眼底的涩意，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可那些文字像活过来的虫子，在他眼前扭曲蠕动，最终都变成了一双眼睛——宝石蓝的，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在废墟深处，静静凝视着他。

　　放学铃声响起时，洛菟几乎是立刻冲出了教室。他避开人群，绕到教学楼后面那片还没完全修复的废墟前。五年过去，这里依旧堆着断砖残瓦，角落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焦黑的木板。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猫叫声传来。

　　不是昨晚那种尖利的哀嚎，而是一声低低的、带着点委屈的呜咽。

　　洛菟猛地抬头，心脏狂跳起来。

　　不远处的杂草丛里，似乎有个黑色的影子动了一下。紧接着，两点宝石蓝的光，在昏暗中亮了起来。

　　像两颗被遗忘在废墟里的星辰，正静静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