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的病人》霖序

2、做梦

　　虽然我觉得我不相信这个杀人犯，但是我的大脑好像不受我控制，说笑了，我的大脑一直都不受我的控制。它好像相信了，觉得他可以带我去一个不会杀人而是会被杀的地方。

　　我看见杀人犯，哦不，这个时候应该叫他神父了，毕竟他穿着神父的长袍，坐在我苏醒的床边，那样慈爱地看着我，伸手摸着我的头发，他看上去那样苍老，细而深刻的皱纹在他脸上，就连他的手，他的脖子都有着衰老的兜不住那里面肌肉的模样。

　　我得感叹一句大脑的神奇，我明明不知道他的样貌，但在这里，这个刚刚在我上铺打飞机的人看起来真是有够慈祥的。

　　他说他是我的父亲，说我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是他的无与伦比的女儿。

　　我问他，难道我比你那银河覆灭的美丽景象还要无与伦比吗？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说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我生病了发了高烧，说的全是胡话。

　　看来我的大脑对他做了不少美化，没关系，再睡一会儿就要醒了，如果没醒，那说明我死了。但他却不愿意，他说要带我去驱除身上的魔鬼，他捧起我的手像是捧起一枚珍贵精巧的艺术品，这让我不舒服，因为这感觉太真实，就好像这里才是我真正活着的世界。难道我的脑子真的被药物摧毁了吗？可又怎么能把一切都怪在药物上，毕竟我本来就有可能疯掉，我是病人。

　　我坐在广场的中间，我看见周围是举着的火把，而我的医生被绑住了手脚，跪在我的面前。那枯草般的发就像火把的引线，乱七八糟地垂在我的面前，而我俯视着她，我依然觉得她美丽，枯槁。

　　这是我的母亲。神父这样告诉我，他还告诉我，他是我的父亲，但别担心，我是人，我从头到脚都是人，不是什么喜欢吸食人血的血族，大概这样说着可以让我放心，不会杀我。

　　我真想大声说我和她一样，和我的医生一样，应该被绑起来，被这么多火把围绕着，光是想想我就感觉到一种堪称极端兴奋的战栗，我想要被这些人俯视，因为这样我就控制了他们，短暂的我将用我的生命奴役他们，在这一刻我成为了主宰这一整个广场的至高神，就像我面前的医生，她真幸福，她曾经主宰了我，现在又能主宰这样一群的人。

　　但神父就在身边，他苍老浑浊的眼里全是燃烧的火光，这样看上去他也十分炙热，他不会听我的话，因为有魔鬼在我的身上，他们要杀了她，好让我恢复正常。

　　可是他们必须一直杀死谁，好让谁恢复正常，这是多么地激动人心，我一定会成为下一个的。

　　一块块肉——其实是一个个人，那些人低着头，滑稽地好像忏悔地跪在母亲的面前，而我那魁梧的母亲啊，她将她枯槁的发毛茸茸地包裹这些头颅，深色染上这黄色的枯草般的东西，述说着那里的热度，热度啊……我也好想要钻进去，我感受到那丰腴柔软的胸部，那宛如膏脂的肌肤，那无时无刻都在发生恶痛的躯干啊。

　　这场面太美了，我感觉我飘到了四面八方，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我的肠胃，却让它们疯狂蠕动着，狂喜地呕吐。

　　你没发现这其实是一个悖论吗？神父靠近我，安慰我，抱住我，好让我不再颤抖。他难道觉得我在害怕吗？是啊，我怕我无法这样壮烈地死去。我突然感觉自己其实非常细小，而他极端伟岸，我向前走去，感觉脚底有粘连的潮湿，那是鲜血，也是生命，我知道生命由怎样的血肉之躯，却也不知道在这里生命究竟是何种东西。

　　是什么？是历史吗？
　　我已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东西，我无法思考了，我将要把自己沉默在某种温暖的绵软的无处不在的巢穴中。

　　我的手心被塞了温热的圆圆的东西，神父，我的父亲啊，他告诉我去杀死她，杀死这个在广场中间大快朵颐的东西，我的母亲，好驱散我身上的魔鬼。好吧好吧她只是一只吸血鬼并不能算是人，而我无比想要上前去亲近……在这个荒唐的地方，我却觉得自己距离生命那样近，我想回去，回到那个地方去，那个最初的温暖的腥臭的地方去，但我又笑了，那不就是死亡吗？就像我手里的木桩，明明也不应该有这种规则，即便这只是一个人类，被木桩刺进了心脏也会死，可为什么我有一种崇高感，我好像是在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而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下一个就是我，就要轮到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