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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秦岭(五) 恨不能相逢 ...


  •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秋季的秦岭氲着湿冷入骨的潮气,到山脚公路边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镇子的灯火在远处浮着,像一捧被风吹散了的火星。

      他们拦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是个本地人,见怪不怪地拉了一对泥腿子。

      镇子里的面馆还开着。白炽灯管嗡嗡响着,后厨飘出一股炝锅的葱油味。唐水进去要了碗面,王震球跟进来坐在她对面,也要了一碗。

      两人吃到一半,谁也没先开口。塑料桌面擦拭后还浮一层油光,面汤热气隔在中间。

      吃到最后,唐水忽然开口:"巫乱那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震球筷子没停:"知道不少。"

      "公司到之前,他把密道清干净了。"唐水说,"那些族人,死了。"

      王震球放下筷子。他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面汤,语气事不关己:"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唐水说,“王逾冬的事,我瞒你,躲你,是不想把你扯进来。”

      “你不该背这个。”

      “五年前,王逾冬设计车祸给你下咒,那时你脑子乱,人也浑浑噩噩……”王震球盯着桌布上的油渍,眼神有些发空,像陷入了回忆,很快便抽离,“事后,我回了现场,没有阵法痕迹,处理得很干净,对方司机酒驾,脑震荡。”

      “他控制了你……那些人本来也该死。”

      面馆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管,光冷,但能映出人脸上最浅的痕迹。唐水看见他眼睫下那片阴影比平时深了些。她记得他小时候是没有泪痣的,后来不知道哪一年长出来的,她一直没问。

      她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那颗泪痣。

      “别气了。”她说,“头发都气分叉了,气成稻草人。”

      王震球拍开她的手,伸手去够她的包,唐水由他去。他从包里摸出那本笔记,没翻开,漫不经心地屈指敲了两下。

      像是确认了什么,他随后把笔记丢回她包里。

      唐水笑着眨了下眼。
      “我觉得天珠在我这里。”她斟酌着用词,“不是我做的那些掩人耳目的假珠子……”

      王震球不由调整坐姿,“在你那儿?”

      “在哪儿?”

      “不懂。”唐水笑。

      “……”

      两人爱说怪话当串子,爱谈天说地,却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聊聊天。

      “你这偷腥猫。”王震球靠在椅背上,灯管在他脸侧拉出一道细长的光,“那道士。名字普通,人也没意思。”

      “张楚岚呢?”

      王震球正在喝最后一口面汤,听到这话放下碗,红眸里那层懒散忽然兑了点别的进去。

      “小张啊,”他开口,语调慢悠悠的,像在尝一道还没品明白味道的菜,“这人有意思。看着是个愣头青,弯腰驼背,谁都能踩一脚似的。可你细想……他什么时候真的被人踩住过?”

      唐水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头看他。

      “碧游村里他那一套一套的说辞,”王震球继续说,手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跟谁都是兄弟,跟谁都是自己人。可你真要算,他到底站哪边?”

      “看着和你像。”唐水微笑,“出发点却不同。”

      王震球笑了一声,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我站我自己这边。”
      两人对视,他笑眯眯地说:“偶尔也可以站在阿糖你那边……”
      “他站的那边……"王震球偏了偏头,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他自己可能还没琢磨明白呢。”

      “你说他这人,底线到底在哪呢。”

      “你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唐水笑问。

      “夸啊。”王震球理所当然地说,“这年头能让我看不透的人不多了。”

      唐水听得出王震球话里那股“挺想把这人拆开来看看”的兴味。这种兴味她深有感受,很痒,对一切感兴趣的事物上都会出现。

      “你说,”唐水笑得眉眼弯成一个小钩子,“一天天怎么会有那么多乐子呢。”

      “就得找乐子呀。”王震球回。

      “你手机亮了好几回。”

      唐水看了一眼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王也发的消息,游历的风景照片,两个字:到了。

      “你回了吗?”

      “还没呢。”

      “那你现在回。”

      唐水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关心我回不回别人消息。”

      “吃醋?”

      “我狠狠吃醋,你狠狠甩他玩。”

      王震球往后一靠:“瞧瞧你这态度。碧游村的时候拿他当挡箭牌,之后又把人甩了。他招你惹你了,人家那牛鼻子老道瞧着挺老实的,咋就沦落到被你这么耍着玩了。”

      “那不然呢,让他纠缠我,你舍得我被他纠缠吗?”

      “我巴不得呢,也好让我在王也面前立立威,有我在,他越不过我去。”王震球道,“你说是吧,小唐,我给你保驾护航,让你无忧无虑地当个渣女,多好的事。”

      两人你来我往地耍了波嘴皮子,都笑起来。
      唐水把手机拿起来,把拍的面条发了过去,然后揣回兜里。

      “你管这叫挡箭牌?”她说。

      “你管这叫耍朋友?”他反问。

      “这叫保持一定联络确认存活状态,”唐水说,“很有人文主义关怀的。”

      “喔哟~好好关怀。”

      唐水低头继续吃面,半晌,说:“是舍不得你球球。”

      “你怕我捣乱。”

      唐水没有否认,“不想你为难。”她轻叹,“他毕竟是你堂哥。”

      “难在哪儿,我本来都不认识他。”

      唐水没再回,王震球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面汤凉了,灯管还亮着。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两人面钱搁在桌上,“走吧,喝点。”王震球说。
      两人走出面馆,“找家。”唐水回。

      四行脚印挨在一块,沿着街道走远了。

      *
      第二天一早,唐水坐上了从秦岭开往成都的高铁。

      车厢里人不算多,她靠窗坐着,耳机没戴,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经过几个隧道时车厢暗了又亮,她合上笔记,转头看向窗外。秋雨把山洗得很干净,远处能看见成片的梯田,一层一层往上叠,像被谁用手指理顺了纹路。

      列车在一个她没听说过名字的小站停了五分钟。

      唐水靠着窗,看着站台上零星的旅客拖着箱子走过。她刚从洗手间回来,膝盖上搁着那本笔记。

      我试图逃避结局,却发现被困在了开始。
      指腹压在那行字的末尾,她盯着看了很久,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上面。

      有人在看她。

      从她起身去洗手间之前就在了。隔着两排座位,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人,帽子压得很低,面朝窗外,但帽檐下的角度不对,不是在看在轨道。

      她坐下时余光扫过对方放在小桌板上的手。很年轻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虎口有薄茧,握刀或者握笔的人。
      她收回视线,没有再看第二次。

      三分钟后列车重新启动。那人在下一站下了车,经过她座位时没有停留,脚步均匀地走过车厢连接处。唐水在他经过的瞬间闻到极淡的柏木和酥油混合的气味——藏地人衣物上常有的味道。

      她没有转头。

      又过了一站,她去车厢连接处接热水。回来时,小桌板上留下了一个对折的字条。压在她笔记的封皮下面。

      唐水看着那张字条,没有立刻拿起来。她站在原地把水杯盖拧好,重新坐下来,然后才用两根指头把字条从笔记下面抽出来。对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折痕,是被人用心对待过的。

      字条上只有一行藏文。笔迹很年轻,笔画之间收得紧,和她在密道里见过的那些老文献上的字截然不同。

      成都等你的人不止一拨。

      下面还有落款:罗桑。油墨浅淡不同,像是写完之后才犹豫地添上去的。

      唐水把字条看了两遍,然后对折收进口袋里。
      罗桑,青琼族内最年轻的大巫觋。

      山色由秦岭的深绿变作鄂西丘陵的淡灰,风景的流速变慢,列车进站。

      候车的人群中,隐约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低马尾,黑外套,站姿懒散。
      列车一缓再缓,车厢正巧停靠在他面前。

      唐水这才不由得挑眉,隔着车窗看他。
      怎么好像几日不见,又潦草了。

      那人正站在队伍中低头看手机,在列车开门前将手机塞进裤兜,随着大部队一起进入打开的列车门。

      唐水在他进车厢时唤他:“老王!”

      闻言王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声音来处,他扬眉诧异地笑道。

      “嚯!老唐,巧了不是。”

      “是呀。”唐水问,“你怎么从这边走。”

      王也把背包搁到行李架上,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见了个人。术字门的。之前在北京盯我那拨人,幕后主使之一,陈金魁。”

      “十佬那个?”

      “对。”

      “他还想抢东西?”

      “算是吧。”王也把小臂架上扶手,“跟他打了个赌,三次为限,他能抢到我手里的小石子就算赢。”

      唐水看了他一眼。王也的表情很淡,没有疲惫也没有兴奋,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她没再问下去,输了赢了,他都一个样。

      “哪来的狂热私生哦。”

      “都快魔怔了。”说到这王也嘶了声,想起来什么,“别说,真有股子邪乎劲儿。”

      唐水问“什么”,看他没什么外伤。

      “我身上这块'和氏璧'啊……”王也话锋一转,“哎老唐,有件事——”
      “你还记得最后在碧游村内晚,你用炁给我身上过了遍,结论是……”

      “紊乱了。”

      “前天我身上莫名其妙起了一堆红疹子,去医院一看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列举一箩筐病症,让我挨个排查,结果说着说着疹子就全消了,肉眼可见地全没了,差点没给人大夫吓出个好歹……”

      唐水靠着椅背思索。
      窗外又开始过隧道,车厢暗了几秒又亮起来。她注意到王也的目光在她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问。

      这个方向,“你回武当?”她说。

      “找太师爷有点事,得回去一趟。”王也问,“你呢,回成都?”

      “嗯哼。”

      她说:“正好反方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很少沉默,这为数不多的沉默,只是存在。

      “事儿查得怎么样了。”王也问。

      “有头绪了。”

      “好事儿。”王也紧接着说,“有需要帮忙的……”

      “知道。”唐水说,“招呼一声。

      王也颔首,看向窗外,没再多说。

      唐水戴上耳机,递给王也一只,王也接过。

      她搜索一下歌曲,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王也问:“刀剑如梦?”

      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

      “江湖气很浓。”唐水说。

      我刀 划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

      “这老歌嘛。”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

      我醒一场春梦 生与死一切成空‌‌

      唱到: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王也一块含糊轻哼。

      唐水:“像不像你的疹子。”

      王也哼笑出声。

      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狂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

      谁与我生死与共‌‌

      列车到站了,王也拎起背包站起身,临走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到成都了给个信。”

      唐水说好。

      王也下车之后,车厢门重新关上。唐水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站台走远了,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膝盖上的笔记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没有看,只是手指按在上面。

      车重新启动时,她余光扫到站台尽头柱子旁站着一个人,身形被阴影遮了大半,但那个站姿她认得——青琼的人。对方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趟车开走。

      唐水合上笔记,收回视线。

      路还长。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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