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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秦岭(四) 一起玩 ...


  •   地面裂开时,唐水正站在那足印的边缘。

      碎石的塌陷声从脚底深处传来。夏柳青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退后了几步。裂缝在扩大,从那一只脚印开始,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纹路向四面延伸,最终在地面正中裂出一个规整的圆形,像一枚埋在石层下不知多少年的八卦,终于等到了启动它的那口气。

      唐水低头看着那个洞口。边缘齐整,往下望,隐约能看到石阶的轮廓,盘旋着没入黑暗中。

      “这才叫顶天立地。”王震球在她旁边低声重复了一遍冯宝宝那句话,嘴角勾了一下,"走吧。"

      他先下去了。

      唐水跟在他后面。石阶不宽,刚好容一人通行,螺旋向下,像把人拧进一根骨头的髓腔里。头顶的光随着深度收窄成一个越来越小的亮点,最后彻底消失了。

      洞底开阔。

      四面石壁打磨得很平,留着大面积被凿过的痕迹。有人在上面刻了字,又被后来的人磨掉了,只剩下凹陷的残痕。唐水拿着手电筒打光,光柱扫过墙面,在某一块没有被完全抹去的地方停住了。

      金凤在她身后一步外站定,眯着眼辨认那几个字,嘴唇翕动了一下。老人忽然快步上前,手掌贴着石壁摸过去。

      “九曲盘桓洞。”

      "掌门的字。"她说,"这是掌门的字。"

      唐水让开半步,给老人留出空间。她自己也借着光顺着那面墙看过去,附近几块石壁都被打磨过,大片大片的光面像是被人存心要抹掉什么。但角落里还留着几行完整的字迹,笔画舒展,很瘦,像是用细物刻上去的。

      "此法真中妙更真。"夏柳青在后面念出声来,“都缘我独异于人。”

      “自知颠倒由离坎,谁识沉浮定主宾……”

      “紫阳山人。”

      梅金凤:"这是谁?"

      夏柳青呵呵笑:“诶呦金凤,你们这些先天的真是……”

      "张伯端。"王震球说,"人称悟真先生,紫阳山人——南派丹法的祖师,您这样的先天异人不知道并不奇怪。”

      “但后天修炼的要是不知道他,相当于木匠不认识鲁班。"

      “对吧,小张同学。”王震球揶揄道。

      “……”

      “张伯端嘛知道,知道,”张楚岚打哈哈,“老张嘛……”

      唐水沿着那面墙走了几步,在另一处没有被完全磨掉的角落蹲下来。字迹从“此法真中妙更真”开始,一路排下去,像是某篇长文被断断续续地剪贴在这面墙上。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无根生把这篇刻在这里,又把它们磨掉。他不是在毁坏紫阳山人的东西——他是在作答。他用这片被挖空又填平的石壁,回应了张伯端千年前刻下的那篇文字。

      “九曲盘桓洞。”张楚岚在另一面墙前停住脚步,把那几个字念出来,"这名字……"

      “《西游记》。”唐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玉华城外,九曲盘桓洞,住着一位九灵元圣。元圣,至圣,大成至圣先师——孔子。而孔圣人推崇的元圣,是周公。"

      张楚岚回过头来看她。

      唐水对上他的视线,继续说:“故事里广目天王对孙悟空说,'那厢因你欲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无根生把这名儿刻在这儿,意思很明白了……”

      “不要乱为人师。”王震球接上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弄。

      唐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正仰头打量着高处那些被抹去的痕迹,红眸在暗光里转了一轮。

      她收回视线。这面墙,这片洞穴,整座山谷,张伯端设了一道筛选的考题,无根生用“神明灵”穿过去了,但他没有取走那份传承。他在这儿留了一句话:你想传的东西,太草率,人家未必想学。甚至毁去了石刻。

      从洞里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泛了青白。

      夏柳青和梅金凤在洞口说了几句话,老人弯着腰仔仔细细地用手掌又摸了一遍那面墙,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东西真的存在过。然后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夏柳青说了些什么。

      下山道时,空气比谷内湿冷了许多,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露水和腐叶混合的气息,裹着落叶和细碎的土粒扑在脸上。

      张楚岚和冯宝宝走在最前面,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夏柳青扶着金凤婆婆走在中间,老人步子慢,巴伦走在一旁。王震球和唐水落在最后。

      "你看这两人。"王震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唐水听见,“姐弟,还是一对?”

      “也无所谓。”他笑。

      唐水偏头看了他一眼。王震球没在看她,视线落在前方张楚岚的后背上,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她又看向张楚岚——对方的后背明显僵了一瞬,脚下却没停,只是打寒颤地抚了下肩。

      唐水听出他话里的刺尖儿。她慢悠悠走着,鞋底碾过一颗小石子,把它踢进路边的草丛里。

      “来秦岭答应得那么痛快,想要的东西找到了?”

      “可能吧。”唐水回。

      一点不透露给他,王震球沉默半晌,嗤笑一声,“装疯迷窍。”

      “我想知道的事情多了,不知道也不会少块肉。”

      “不稀罕。”

      “好生生说事情,莫发批疯。”唐水没惯着。

      和十年前那一对恃才傲物的少男少女,为祸一方的雌雄大恶心并无不同。

      他们唇枪舌剑地讥讽对方。

      "哈,怎么,阅尽千帆,你是真的'目空一切'了,居士。"

      “你才是'招摇'得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王震球却在这一刻敛去所有神情:“我以为你也是。”

      唐水很缓慢地眨了下眼,像是被这话惊扰了心神,眼睫颤了颤,垂眸不语,也许很长,也许没过多久,方重新看向他,:“流水淡,碧天长,不如就……”,她轻拍了下他肩,“一笔勾销吧。”

      王震球停下,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的手从他肩上滑落,嘴角扯了一下——短促的、几乎称不上笑的一扯,尤为轻蔑。

      “还在玩云淡风轻的把戏么。”

      唐水就笑。王震球的潜台词——碧游村的俗套戏码还没演够?手牵手包饺子大团圆?

      她凑近半步,歪过头看他。他没有躲,也没有让。

      二人面庞隔了一拳距离,唐水能看清红眸里那层薄薄的、还没完全褪干净的东西——某种更接近于“一触即碎”的东西。王震球看那双褐色的眸,弯月的形,笑成一碗冷掉的茶,很苦,听她轻软的调子,讽他,不留情面:“我看你才是,人生过半,才发觉入了戏。”

      这话很疼。司令和诗,他站在那两座墓前的样子她见过,一个人站着,站很久。她那时说"我不会走",保证了,也从来没有因为这句话就真的不离开。

      前面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张楚岚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大概是察觉了气氛不对,故意拉开了距离。

      风忽地大了,吹得碎发遮眼。

      王震球抬手。他抓住她的脑袋左右摇了两下,晃得她眼前发花,随即一掌拍向她的腹部中脘穴。唐水反手两指戳向他的后颈哑门,被他侧头避开,她顺势一肘顶向他的膻中。两人从山道上一路过招拆招扭打到路边的碎石坡。

      坡尽头是一道山崖。高耸,下面乱石嶙峋。

      唐水摔下去的时候是背对崖边的。王震球那一掌拍过来时她本可以避开——但她没避。悬空的刹那风灌满耳朵,她听见自己笑出声来。

      "呀!恼羞成怒了吧混球儿哈哈哈……"

      王震球从崖边探出半身居高临下地看她坠落,看她一刻慌神后的飞扬神采。

      他的红眸在暗下来的光里亮得像两粒火,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慢条斯理回答,即便对方听不见,也回:“算是吧,怎么了。”

      净白的双颊浮现红润的霞色,连呼吸都急促了些,与亮丽金发相衬,这一刻男人格外好看,不可逼视的惊人的美,紧随后他一跃而下。

      风从下方推上来,把她往上托了一下。王震球追下来的速度比她快,他在空中展开双臂推了她一把——落得更快。失重感把一切都扯成模糊的线条,山、树、天空,都揉碎了往身后倒。唐水仰面朝上,看见他马尾散了,长发荡在风里,像泼洒了流金。

      天好高,这世间好似任他们飘摇。

      长夜漫漫,何时晓?无聊的红尘,何处寻找快乐呢?

      他搂住她时,两人已经快触到崖底的乱石堆。

      她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多少的因果纠缠,痴男怨女不可笑么,我们两一起玩不就好了?

      凝实的毒障从唐水身体涌出护住二人,攀住崖壁上凸出的岩石,沿着山壁划了一道弧线,借势反弹,向上一抛。

      *

      他们落回崖边时,张楚岚他们已经折回来了。冯宝宝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夏柳青站在稍远处,老头一脸"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的复杂表情。

      落地时两人双双软了膝盖,站定两息不动。

      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分道扬镳比想象中来得快。巴伦第一个走,道别的话比平时还短。夏柳青和梅金凤往另一条路走远,老头嘴里念叨着"炸药找谁弄"之类的话。

      唐水和冯宝宝走到最后一段平路上时,她放慢了脚步。

      "宝宝,那个快递收到了吗?"

      冯宝宝想了想:"那个毛绒的?收到了。"

      "喜欢吗?"

      "软的。"冯宝宝说,"放在枕头边上了。"

      唐水没有追问更多。她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向来不长,隔几天才冒出一两句,内容都是吃喝玩乐的琐碎。但冯宝宝会回,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情,张楚岚……华北的态度。

      "下次见啦。"唐水说。

      冯宝宝点了下头:"嗯嗯,下次见。"

      “好乖哦。”

      唐水弯起嘴角,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对一只看着不太亲近人实际上懵懂迷糊的小动物。

      张楚岚站在远处看着她们,不禁回忆,这两人是怎么联系上的。

      北京收网那晚,他,王也,诸葛青三人被赶走,唐水和宝宝留下,两人单独待了一晚。

      2:00到清晨4:30。

      耳机传来的为数不多的对话。

      两人以唐水为主导,闲聊了两句。

      困吗,唐水问。

      不困,冯宝宝回。

      人老酸,唐水自言自语,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大学熬通宵都不困的。

      唐水犯困,两个小时间几乎没有交谈。

      但在天亮时,唐水电话响起,来电人是她的父亲,唐门现任门长——唐妙兴。

      早上好,傻瓜妙兴。

      停顿两秒后,唐妙兴回:早上好

      我也想你了爸爸,再过几天就回去了。

      嗯,我听你大哥说,王也那小子人还不错,带回来前记得打个招呼。

      信息滞后了吧爹,我已经分手啦,和平分手,不太合适。

      分就分了吧,记得吃早饭,我去学校转转。

      父女间的日常问候,两人关系很好。

      但就是这通电话,就是通话两人的关系。

      你老汉儿?

      是我老汉儿。

      你在天津上班吧,那家人他们在四川吗?

      唐水在试探,她太敏锐了。

      在找。

      想到这里,张楚岚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是他的疏忽。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愧疚。

      碧游村她护他。

      愧疚。

      唐水有良心。

      哈,王震球也有。

      有良心就好。

      这两人就还在可控范围内。

      “楚岚。”

      唐水收回手,朝张楚岚那边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张楚岚条件反射地觉得唐水又要作妖了,“水儿姐。”

      "你那些事呢,"她说,“怎么办呢。”

      张楚岚瞥了眼不远处和冯宝宝闲聊的王震球,他憨笑“啊”了声:"水儿姐你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事……"

      “好,”唐水打断他,声音不重,“没有就没有哦。”

      她看着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张楚岚嘴角那点笑僵了。他跟唐水对视了两三秒,脑子飞快转着——她知道?知道多少?她是在试探还是摊牌?

      唐水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举起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名片备注名写着“汤🥣”,头像是小女巫在熬煮汤药。

      "下次有什么想确认的事,"她说,"直接问我。"

      张楚岚看着那个二维码,没有立刻扫,在他审视双方,试图评估当下情形几秒内,唐水把手机收回去,揣回兜里,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张楚岚才开口:"水儿姐。"

      她没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我……"

      “不用拿你爷爷出来挡。”唐水说,“无根生的事我不在意。”

      “你有事可以找我。虽然我未必会帮你。”

      她笑,“总得问问我吧。"

      张楚岚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他发现自己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她骗他了吗,好像没有。信了吗,好像也没有。她说得不清不楚,又好像把什么都说明白了。这女人的话横竖都是个坑,他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玩笑,也就不打算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秦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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