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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秦岭(序) 同类 ...


  •   天穹下,藏北莽原间,有人在吹奏乐器。

      笛声,箫声?

      马仙洪分不太清,但他想,这种古老的音色很难在城市,乡野中听到,也只有在这种辽阔的草原,高山地带,千年,万年倏忽而过的寥落才会显得如此短暂,不值一提,他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说不出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有一金发男子仰望天空。

      风吹低金黄的牧草,男人的背脊不摧不折,幸好自己视力不错,马仙洪想,否则远远望去,会把这男人也误认作一根草。

      马仙洪缓缓走近,他看到对方塞在墨蓝藏袍腰封处乳白泛黄的笛子样式的骨头,这男人是普通人,太阳毒辣,他偏偏抬手遮光也要眯着眼瞧。

      “相传,鹰临死之前会冲向太阳,一直往上飞……”金发男人说,“最后会化为灰烬,消失不见。”

      用传说来表达笛子的稀有程度么,马仙洪问:“这是鹰骨制成的笛子?”

      “嗯,”金发男人放下手,看向马仙洪,他在自己的肩臂处比划一下,说,“鹰翅膀的一节骨头所制成。”

      “想学?”王逾冬问。

      马仙洪反问:“你想教?”

      二人对视一眼,王逾冬转头远眺晴朗的地平线。

      “不,我的时间很宝贵。”

      *

      又一声金属离体的响动,马仙洪额头井字突突跳,他对身后毛手毛脚,乒乒乓乓摆弄他制作台上的工具,还不止一次想改进,却造成毁坏的男人的忍耐程度几乎为零了。

      “回去玩你自己那些瓶瓶罐罐,”马仙洪说,“赶紧过来。”

      把不小心扣下来的一部分零件放在桌上,王逾冬走到修身炉前,蹲在马仙洪身旁,男人正在给炉子做运行前的最后一次维修检查。

      柔顺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炸又刺的短发,炯炯有神的大眼,身高也少了小半截。

      “你姐姐帮你改头换面的?”

      “对。”马仙洪问,“还不错?”

      “帅啊,小马哥。”

      说到马仙洪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王逾冬若有所思。

      “仙洪你说,”他突发一问,“糖糖是不是很招人喜欢。”

      马仙洪大无语,但不由得想……

      *

      碧游村。

      把设计图递去,唐水仰头瞧着屋内中央沉默的“大家伙”,她抱怨:“马村长,没有酒喝啦,啥时候出去采买啊。”

      “都喝完了?”马仙洪坐在地上,接过设计图验收。

      手绘的设计稿,用色方面多以高级灰与冷色为主,精细度很高,线条规整、透视严谨。

      唐水没看过几次炉子,光影的效果以及材质的表现却都摸清楚了,她非常善于观察。

      唐水点头,“差不多了,根本不够我和老黑喝的。”

      马仙洪想了想,黑管儿?那些个外来的之一么。

      “发什么呆呢?”唐水弯腰贴近他,勾唇笑,“如果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有段故事哦。”

      二人视线相接,女人神色娇柔,目光却澄清,游移不定,若有似无的打量着他,马仙洪皱起眉,没有回避而是直视唐水,他思索再三,诚恳道:“如果你不想伤害任何人,就应该和王道长他们保持距离。”

      唐水一听,被他这话逗得笑弯了眼,月牙似的。

      马仙洪的意思,无非是提醒她,如果不愿自己身上的事牵连不相干的人,就别到处招惹是非,免得无辜的人平白丢了性命,当然感情也是一方面吧。

      瞧着男人这张严肃的脸,桃花眼,眼窝深邃,粉灰长发蓬松微卷,轻微混血感,矜贵,忧郁,她寻思,这人看着倒是蛮精明的呀。

      慢悠悠地直起身,唐水围着马仙洪踱了两步,好似认真思考他的提议,站定后,她疑惑地问,“和他们都保持距离?”

      她幡然醒悟状,“诶呀,是只能和你马仙洪玩的意思么?”

      马仙洪神情错愕,当即开口想反驳。

      唐水先他一步,“王逾冬不是第一个,王也更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是想当下一位?”她想了想,话头一转,“我要再玩一百个,先把你兄弟都渣了。”

      这话听完马仙洪倒是意料之外的平静,他垂眸,思考了会,问:“你之前玩过一百个?”

      唐水:……

      关注点不应该是兄弟么,难道说理工男就对数字这么敏感……

      *

      检查完炉子这一块内部线路走向,马仙洪把防护层的盖子合上,隔热系统加入了绝热毯,一种用于防火隔热的芳香族聚酰氨纤维,这次托姐姐搞到了材料,是唐水建议的,就算她不在,炉子的稳定性也有一定保障。

      一旁的王逾冬正和一名为“罗桑”的少年三言两语的交代,由罗桑为他执炉。

      唐水招人喜欢吗?

      王逾冬从来不需要他的答案。

      于是,马仙洪不做评价。

      *

      六盘水。

      沐浴完,王震球敷上面膜,坐进酒店的办公软椅,桌上的热牛奶他加了草莓味冲剂,用勺子搅拌均匀。

      无根生的藏品么。

      藏哪了呢?

      无根生的小迷妹金凤明天就该有所动作,夏柳青会陪她。

      他将勺子上粘连的液体舔掉,勺子无意识抵在唇边。

      她变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但王震球想,他如此笃定,唐水的改变,甚至能明确时间点,她人生明晰的转折点,应该是十六岁的那个暑假才对。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由这种改变引发的后续事件层出不穷。

      恋爱,订婚,就差一点点,她就彻底落入俗套。

      俗,太俗了,俗不可耐。

      单调,无趣,乏味,缺少变化和刺激,简直是毫无新意,唐水甘愿被这种日子磋磨,平淡地枯萎呢。

      而出逃,皈依,近几年行踪连他都摸不透……

      这才对嘛,这才是她。

      唐水倒是不想掺和进甲申八奇技,王震球用牙齿轻咬勺子尖,但他总感觉这些事或多或少会有点关联。

      毕竟是几十年一遇的异人盛会呢。

      “噔~叮——”手机闹铃的纯音乐响了,欢快,不和谐。

      时间到,指尖轻而快地点击手机屏幕结束计时,王震球嘴角噙着微笑,好心情地揭下脸上的面膜丢进垃圾桶。

      *

      订婚前那天,唐水回了阆中的外祖宅。

      除了母亲是异人,外祖唐家都不是圈儿里的,这里只有闲人,麻将,香茗,一两不朽清风。

      阆中古城山环水绕,内街巷,均以中天楼为核心,以十字大街为主干,层层展开,布若棋局。

      古人的风水观,又融汇巴蜀特色,青砖黑瓦,飞檐翘角。

      她的小院子不大,清净。

      唐水订购了一大袋矿石,她搬来一张方桌,一把木椅,又把工具依次摆好。

      整理心绪,好比用矿石制作国画颜料。

      先用锤子将大块矿石砸碎。

      巫咒禁制,背叛。

      再将碎石放入石磨反复研磨,直至颗粒细腻。

      达瓦临终所托,两族利益盘根错节……

      水飞提纯抽取混水,再折叠滤纸,漏斗过筛,沉淀到底,烘烤,研钵,加入动物胶,翻炒上色。

      种种,种种。

      云过巴山,嘉陵江水烟波渺然,天光落得盈软一团,唐水伸手去接,指尖沾有所制的朱色。

      女人凝神去望,望穿,望不穿。

      青琼不太平,她得陪着他。

      “糖糖?”

      从记忆中乍地回神,唐水坐在绘有五彩藏式花纹木椅上,见男人蹲在她身前。

      双扇大门乌红,房屋门框边的墙体用黑漆涂绘,上宽下窄,门楣上方呈凸字形状,放置牦牛角的石板刻有“琼”鸟。

      门楣连着斗拱,斗拱由蓝、红、绿三色交织彩绘,门楣上印烫金符咒。

      而中部留有约一尺见方的空间,用木头做框,镶玻璃以作佛龛,里面供奉屋主崇奉的佛像,笑容含蓄,嘴角微微上翘,从容,慈悲的气息。

      她不想,甚至不敢多看王逾冬一眼,也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情和他共处一屋。

      目光离开他蹙眉的脸庞,缓缓向上,女人无声地,安端地平视前方,又似虚看在那佛像处。

      密道的乱象,满目荒唐。

      “订婚宴的时间需要调整么?”

      明天订婚。

      脑子乱,心却很静,唐水不回应,径直从椅子上起身离开。

      从哪都通回寨子后,她冷静,自如,或许她根本不在意。

      看着女人的背影,王逾冬站起身,他想,她不曾停留,所以挽留从来不成立。

      唐水总是喜欢到处乱跑。

      大学周末,两人约好一同图书馆自习,她说好陪他,又临时变卦出去采风,人要进山了,信号不佳,发信息通知他。

      又一次的食言。

      她发了好多好话哄他。

      他打字,说没事

      一滴血自鼻尖滴落在屏幕,二十六键的“T”字母被包裹在血珠内,扭曲不清,遏制他叩击,触碰,遥不可及的“糖”字。

      拇指悬停屏幕上方,王逾冬愣怔了半晌,刺目的腥涩的液体止不住地流淌,他抬手去接。

      他记得,傍晚,他背着单肩包走下图书馆的楼梯,唐水扒着一侧的石墙探脑袋,她穿了身雾蓝印花长裙,在晚霞里笑得很甜,讨饶地将背在身后的用牛皮纸包着的茉莉白玫花束捧至胸前。

      浪漫,浓烈,充沛的生命力。

      “我是你心目中最完美的选择么。”

      不知所云的问题,唐水却莫名放缓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他。

      世家门楣,天资聪颖,孤芳自赏的“至人”。

      所有所见,都是最好,所以他是她寻求的最好的东西么……

      “我是那个省事的最优解么。”

      平静的询问,唐水却感到眼前的男人正压抑着前所未有的庞大的复杂的情绪。

      他什么意思?

      “唐水。”

      “你再傲慢不过。”

      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冷漠,自我。

      唐水恍然他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

      一声皮肉脆响,王逾冬被一巴掌打得偏过脸,他看向身前的女人,心无旁骛地感受她眼中赤裸的厌恶,悔恨……

      是么,有恨入骨髓么。

      *

      已经多久没梦过那一晚了。

      秋色渐浓的巴山深处,寒露凝结。

      热汗浸透睡衣,屋内的女人闭着眼感受身体各处的灼烧感,心口最为炽烫。

      床头柜上手机震动,她侧头去看,半晌,拿过手机。

      王震球来电。

      “无根生的藏品,猜猜会有什么。”

      唐水坐起身,把湿发撩到背后。

      “春宫图?”

      “……”

      充满变革与探索的晚清民国时代,唐水想,一幅画作都如同一面镜子,无根生难道不想收藏一些映射社会风貌,颇具生命力的作品么。

      “亲自来看看?”

      他问得漫不经心,却在等待对面回答的空音里,心口闷闷地一坠。

      王震球撇嘴,他有点烦自己这种无厘头的担忧。

      她还能不来么,怎么可能。

      所以,他就等这一小小下,再多没有了。

      “无根生的品味,有点好奇了呀。”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秦岭(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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